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过头的酒,回不去了 “全毁了! ...

  •   “全毁了!”

      酒坊老板站在窖门口,朝里一指,叹气叹得周满也忍不住跟着往里看了两眼。几十只酒坛排得整整齐齐,坛身却看不出有破损或裂纹,坛子底下干干净净,连个碎片都没有。

      她沿着窖边走过去,轻轻掀起一张垫在坛下的草席,底下也没见酒水,便问道:“毁哪儿了?”

      “老了。”老板说。

      周满拎着草席的一角,满脸疑问地抬头看他。他满脸苦相,伸手在最近的一只坛子上拍了拍:“本该出十年陈酿的,今早开窖一验,四十多年了!”

      “酒老了?”

      “不然呢,我今早起来也没老这么多!”

      跟在后面的掌窖伙计低着头,将从阵槽卸下的窖牌翻过来。牌背有两道墨线,底下那道粗些,边上又描了一圈红。老板见了那红圈便来气,将牌子夺过来递给周满:“催陈符用错了!这窖本来不该挂这一块。”

      周满接过牌,正反看了看。她不认得上头细密的阵纹,将它交给一同下窖的验酒师傅,自己伸手取过伙计抱着的轮窖册。

      师傅在窖门前看过控阵的槽口,又核对了册上的启闭时辰,说这轮按牌子走完,催出的陈候确实过了四十年。窖阵这时早已停下,师傅把牌子用布包好,搁在门边的空架上,叫伙计别混进待用的牌里。

      周满翻着册子:“什么时候换错的?”

      “轮窖的时候。”伙计小声道,“前一窖刚出完,牌子收在一处,我拿岔了,也没注意。这边的酒已经都抬进来,就照常开了。”

      老板指着他:“你也不仔细看一眼!”

      伙计把头埋得更低。周满瞧着册上两栏签名,一栏写了掌窖人的名,另一栏却空着。她用指腹按着空处,问老板:“这里应该谁签?怎的是空着的?”

      老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应该我签。”他道,“可那日忙坏了,外头等着装货,我抽不开身过来。我跟他说了,明日补签。”

      “补了吗?”

      伙计忍不住抬头:“第二日又来了大单,我拿过去让你签字,你说先搁桌上。”

      窖里一时静下来。老板将袖子往上挽了挽,伸手要拿册子,周满合上,将它压在自己的记录板下:“如今补也晚了。开窖前该两个人核对牌子,因你说赶单子,便把这一道省了?”

      “也是凑巧。以前从没拿错过。”老板一脸咬了牙切齿,“你说早一日,晚一日,偏赶在这一回!”

      周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酒坛上挂着三种颜色的签子,近门挂着青色签子的坛子底下垫着厚木板,里头还有的挂着白签,并扎了两道草绳,还有一排挂着红签的靠着墙。她将原来的入窖单摊开,酒名与数量都分着写的,报损纸上却将这三行一圈,写了个全损。

      “全都试过了?”

      老板摆手:“出窖的时候就试了。你叫老师傅再试也一样,回不去了,唉。”

      验酒师傅已蹲到至青签坛子前,闻言道:“你拿几个干净盏来。我带的盘盏之前放过酒样,恐串了味。”

      伙计转身上去拿盏,老板还在旁边念叨原来怎么排的货、这批本该什么时候出、真的回不去了。周满听了一阵,将记录板靠在空架上:“回不去的事多了。酒如今是酸了苦了,还是卖不出价,先确定了再说。”

      老板看她一眼,到底住了口,领着两个伙计往里挪,指挥他们挑了今早已开过的一坛给验酒师傅。伙计这时端着干净的酒盏下来,酒从细长的提酒勺里被倒进去,颜色比周满平日见的深些,窖里渐渐多了一股厚实的甜香。

      师傅啜饮一口,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问老板平时四十年陈酿卖什么价。

      老板报了个数。

      周满抬头:“多少?”

      他又报了一遍。师傅将盏搁下,说这批催得过了原定的十年陈候,酒却养得好,照同等四十年陈候的货算,很值那个价。

      周满勇笔杆在全损那一栏上点了一下。老板眼巴巴伸头瞧着她,犹在嘴硬:“我本来没打算卖这种。”

      周满微笑:“那现在打算全扔了吗?”

      老板连忙摇头。

      伙计恰好将平日用的价单拿下来,放在老板手边。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价单捏起来,瞧了瞧那几排挂着青签的坛子,抿起了嘴。

      周满耐心等着。窖门外有人喊掌柜的,问午饭留不留,他过了片刻才朝外头应了一声留,价单仍没放下。

      “这一批确实能卖。”他终于说,“可我得另外寻买家,平日来打酒的,谁舍得喝这么贵的?况我的催陈符和酒槽阵也因为这一桩折了不少,这个总能……”

      “你这里四十年陈酿也有卖过的记录。”周满指指那张价单,“你既能照这个价卖,便别把眼前这么多酒报成报废得一滴不剩。这些酒出手需要的多费多少工夫、还有什么实在费用,都把凭据拿出来到保契行算好。催陈符和阵也是。”

      老板没再坚持说青签这批全毁了,扭头叫伙计把坛口盖好,千万别省封泥。

      伙计应了,将酒盏端去一边,回来开白签的坛子给师傅检查。周满才凑近,验酒师傅便拦了一下:“这一种气味冲,姑娘平日不喝酒的话,少闻点。”

      她退开半步,鼻间仍钻进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苦味。师傅尝了一点便吐进废盂,拿清水漱了口,皱眉道:“这个不行。”

      老板立刻靠过来:“是罢!我没冤枉它罢!就是全不行了!”

      师傅将未入这次窖的一小瓶留样倒出些,搁在另一只盏里,两相摆着。新倒的酒清亮,周满闻了一下,呛得鼻子发痒,里头却有一丝很鲜的香气。她接过伙计递来的清水,抿了一口,等着师傅说话。

      “这款酒卖的就是这口鲜烈。”师傅道,“催陈符上得久了,香气都泄了,苦味倒出来了。你瞧着它还清亮,喝进嘴里就知道不成。”

      周满将这一批另记。老板把那张报损纸拉回一点,指着白签对应的数量,精神总算来了:“这些得算罢?”

      “这些照师傅验出来的损失记。先把这一批的进出数给我。”

      老板忙叫伙计取底册。师傅挨着又开了几坛验酒,周满对过色签与坛上的记号,弯腰抄了数量,直起身时腰有些酸。她索性搬来门边的小凳坐下,将记录板横在腿上。

      等白签那批核完,红签的酒也已经倒了出来。师傅换了酒盏尝过,说这一种陈久些也好,酒本身没有坏。老板坐不住了,从窖口的木箱里翻出一份供货契,往周满眼前递。

      “你瞧这个!那头要十年陈酿,后日交货,我现在哪里变得出来?我得赔钱的!”

      周满接过契书,看完以后抬头道:“你同买家说过没有?这酒现在更贵了,若直接拿给他,也能抵些损失。”

      “说了,人家不要。”老板将自己面前的酒盏拨到一边,越说越气,“我说照十年陈酿的价给他,白送他这么多年的陈候。他还说我坏他的事,非得照单子上的来。”

      “人家买来做什么的?”

      “说是用在酒楼席面上,菜单和酒水都提前定好了,换不得,太死板了!他说这四十年陈酿味道太厚太烈,席上老人和妇人多,恐是不喜这种口味。”老板摆了摆手,“我也晓得他要口味轻些的,可如今这不是出了岔子么。”

      周满重看契上的酒名、陈候和交货日期,将它与红签酒的出货单放到一处。师傅将那坛酒重新封好,老板望着坛子,长长出了口气:“这种好酒,竟还送不出去。”

      “你留下卖给别人。他订的那种酒,别处有卖吗?”

      “有,方才托人问了。可人家晓得我赶着用,趁火打劫,价要得高,送过来还得加钱。”老板从袖里摸出一张刚送到的报价,“你看看,我等于白忙一场。”

      周满看过报价:“即是这样,那便把如今增加的成本记下,这部分多出来的合理花费能核也能报。若拖到过期,你真赔了人家什么,也得有凭据。”

      老板指了指坛子,狐疑道:“方才那批你说不能算。”

      “方才那批没有这张契,算不得损失。”她抬了抬手里的纸,“眼下报的也不是按照酒全毁了算的钱,这是你补货给买家要多支付的开销。”

      他长舒一口,又紧张起来:“那我得赶紧让人送过来。真误了那客人的席,下回生意也没了。”

      周满点点头,把报价递回去。他起身去叫伙计,走得火急火燎,声音沿着石阶传下来,催送货的人去回话,顺道将供货那一批的封签取来。

      周满把几份纸各自夹好,验酒师傅还在灯下写验单。她等了片刻,接过对核了酒名,这才发觉最后一盏陈酒仍搁在凳边,香气和酒气闻了一下午,一开始觉得刺鼻,现在竟渐渐习惯了。

      师傅问她要不要尝一盏四十年的,口味醇正甘冽味道正正好。周满摇头,仍是端了清水喝。贵成这样,万一尝出好处来,往后又多一项花销。

      从酒坊出来,日头已偏到屋檐后头。老板在前柜送她,指着后窖感慨今后可得仔细,转头见伙计将青签酒坛子搬到门旁,又赶紧过去,叫他垫厚些,磕了碰了可不成。这人倒也实诚,骂完伙计又骂了自己一通,说自己若不是图省事,也不用折腾今日这一遭。

      周满听见,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街边,将记录板收进袋里,抽出一张传讯符,给曹迁送了句话:“今天有人埋怨酒太老了。”

      回讯来得很快:“赔了吗?”

      “有的能赔,有的不能。”她答。

      送完了,周满还想把老板拿着价单不吭声的样子说一说。街上推车的喊借过,她往旁边挪开,低头想了想,那副神情还真不好讲,只好作罢。她将随身袋扣好,回行里交卷去了。

      从保契行出来,周满直接走到面摊,掀帘进门时下意识往曹迁和她常坐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搁着一只竹篓,旁边坐的是个正低头解鞋带的妇人。她脚上粘了泥,将两只鞋在凳脚蹭了蹭,见周满看过来,忙把竹篓往里收,说这边还能坐。

      周满这才想起曹迁昨日说过,他接了一张城外的悬赏,今日要出去,

      难怪。

      老板在锅边抬头:“一碗?”

      “一碗。”她在空着的那边坐下,解开随身袋放到腿上。对面的妇人一脸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冲老板说面煮软些,今日走了一整天,累得连嚼都懒得嚼。

      周满颇为赞同:“是该软些。”

      老板笑着应了,两只笊篱在锅里一前一后地提起来。周满接过自己的面,拿了筷子,突地觉得今日的酒窖还算不错,至少走路走得少。

      她挑起一筷面,吹了吹,朝锅边道:“再添个煎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过头的酒,回不去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