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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搬家,还是拆家? 周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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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满在巷口给一扇门让了路。
那门是横着走的,底下露出几双纸糊的脚,踩过石缝时齐齐一抬,走得十分稳当,配合相当默契,场面看起来也是着实诡异。门后追着个穿褐衣的老头,被绊了一下也没停,跑路的速度与他这年纪不大相符,异常敏捷地追上来并伸手拽住门环,大喊道:“放下!这是我家的门!”
后头又追来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包衣裳:“唉唉,快松手!门上的漆还没被它们蹭掉呢,倒叫你这么拖着蹭花了,这让我到新家怎么用啊!”
周满往墙边贴了贴,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幅怪异场面。她今日被魏岑派来查一桩搬运损坏案,报案人说的是墙被撞裂,眼前这门却颇为齐整,连门环上的红绳都没断。
老头瞧见她腰上的牌子,顿时站住:“保契行的?快,拦住它!我的房子都要被搬没了!”
她催动些许灵气,伸手抵住门边,那纸人被阻后停在原地,几双扁薄的胳膊仍稳稳举着门。年轻男人急忙从后头抵住门:“别往地上放,会被蹭花的,这门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门是你的?”周满问。
“当然!这上头还有我的印。”他把衣包夹在腋下,指给她看门背上刻着的一枚小印,“这屋里的床,柜,窗子什么的都是我买的。现下退租了,我自己买的东西总能带走罢?”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来时好好一间屋,现在由着你那纸人乱拆,总不能走了给我留块废墟地!”
两人还要争,院里又响起刮擦声。周满叫租客托住另一头,两人把门从纸人手上卸下来,轻轻斜靠在墙边。那几只纸人空着手往院里走,她跟在后头遥遥看着。那房屋果然惨不忍睹,门轴连着半边门框被扯坏了,墙缝里露出新崩开的木茬和破碎的砖石痕迹。堂前摆着绑好的床架和箱笼,一只纸人正趴在窗沿上往外拔窗框,眼见又崩开一大块,另一只将晾衣架拧得半歪,檐下的衣夹落了一地。
里面还有敲砖的声音。
周满快步进去,一个搬运小工正追着拔窗的纸人跑,用力掰它纸糊的肩膀试图制止它,捏得皱了也没能叫它松手。他满头汗地道:“这租客说了只带走自家的东西,我便帮着收拾了些。可我看床柜等大件都抬好了,便出去拴个车,谁料它们就开始拔这些!”
年轻男人跟进来,还振振有词:“窗也是我买的,我为何不能带走?原来那窗漏风,房东又不肯换。”
“是,灶也是你砌的,你也要拿走。”老头一只鞋高一只脚低地赶回来,“你倒去瞧瞧!它们为了把灶刨出来,将我那厨房糟蹋成什么样了!你想将我这屋子毁了么!”
周满绕过一口箱子往后走厨房走去。厨房门前满是碎砖,纸人手里的小铲一下接一下地挥着,已将灶台的一角连同那块儿的地面刨出了个大缺口。她将旁边一口沉重的大铁锅拿起,扣住那只纸手,那纸人还在机械动作,小铲撞得锅底铛铛作响,后门处有人高声喝道:“都让开,别拽它胳膊!”
进来的是个袖口扎得紧紧的利落女子,腰边挂着一串绑货绳。她看了一眼纸人胸前的红印,脸便皱了起来,立刻上前伸手从它衣襟下抽走一张黄符,小铲当即垂下,那折磨人的动静终于停下。女子把纸人夹到腋下,扭头问小工:“旁的纸人停了没有?”
“还没!还……还在拆呢!”
她把纸人塞给他收拾,快步过去揭符。老头跟着她,一边走一边指门指窗,年轻男人则追问凭什么停,自己的东西今日究竟还搬不搬。
女子抬手止住两人,朝周满亮了一下搬运行的牌子:“我是管这趟活的。纸人是我家的,该赔的我们会赔,只是当下先处理眼前这桩事,告诉我哪样不能搬。”
周满指指厨房和已经歪了的晾衣架:“这些先停下来再说。你这些纸人照什么认东西?”
“先让它们认主家的印,随后便去搬点过印的。”女子将停下的纸人往廊边一放,转头瞪了小工一眼,“点床点柜我晓得,谁让你连窗都点?”
小工带着怨气看向租客,小声道:“是……是他!”
租客把衣包抱紧:“我既花了钱租了纸人,那自是按我想的来!。”
女子伸手去拿那张租单,正屋里忽然咯的一响。周满扭头,一座大柜正被慢慢朝门口挪,柜上方连着的横架也跟着动了,墙边簌簌掉下一片灰。
她方才进来,柜顶与房顶横架挤在一处,还以为本来就是这么打在一起的。如今柜脚离墙,才看见上头横架用木条钉在柜顶,另一端搭向屋梁下方,堆着好些竹匾和杂物。纸人托着柜子试图往外走,连处被扯得吱呀作响,眼见要把房梁连同横架一起扯下来!
“让它停下!”女子丢开单子,朝小工喊,“愣着做什么!快将撑杆拿来,顶住上面那架子!”
周满抢到柜旁,抬手抵住柜侧,灵力灌进臂间。柜角仍擦着她的手心朝外滑,她踩住搬板伸出来的一头,借身子往后压,柜子下的纸脚终于顿了顿。
柜门却给晃开了,一只空陶罐从里面滚出来,砸在她脚边。
“造孽的!谁还在柜里留东西!搬柜子前不知道清出来吗!”女子怒道。
租客刚要来捡罐子,女子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站远点!你也不怕被砸到,你那罐子待会儿再说!”
小工扛来撑杆,另一个守车的伙计也跑进来,两人在女子指点下把横架两端撑牢。周满被柜子挤得侧着身,往下看时,扛柜子的几张诡异纸脸还笑眯眯地仰着。
可真有精神。
“主符在领头那个纸人胸前,压住柜子,别叫它倒了!”女子一手扶撑杆,一手指向门边,“腿上画了朱圈的!”
周满沿板边看过去,认出门边那双画红圈的纸腿。它半个身子贴在柜底下,胳膊撑着柜子,符尾藏在纸襟里。女子往柜角下塞好垫木,朝她点头,她勉强腾出一只手,探到纸人胸前摸了两下,摸出那片黄纸,夹紧往外一抽。
板下齐齐一软。
柜子骤沉,周满肩上猛地一重,咬牙将它往回抵住些。柜角磕上小工塞进来的垫木,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守车的工人也伸手扶住另一边。几人将柜子缓缓放稳,周满抽回踩得发麻的脚,听见横架上最后一个竹匾滚了半圈,卡住不动了。
女子仰头看了一阵,确认撑杆没滑,这才松开手,狠狠呼了口气,叫守车的工人赶紧去请木匠。
周满将那片主符递给她,低头拍自己的袖子,越拍灰越大,不由暗叹一声,这什么破工作,不是伤鞋就是伤衣服。
租客远远站在门边,看着柜顶,嘴终于不硬了:“那横架……是后来搭的,我没想到会一起动。”
“你柜里的罐子也没想到。”周满将一块碎陶片踢到边上,往外走了两步,才觉得胳膊松快下来。
她把手伸向两人,“租契拿来。你们约定到底怎么退屋的,给我瞧瞧。”
老头往后屋去取,女子则叫小工清点纸人,将符纸一张张收齐,剩下的东西由人搬。小工苦着脸抱起那口箱子,刚跨出门洞,就被她叫住。
“唉,记得把门送回来!”
门重新靠在院墙上时,租契也取来了。周满翻到后头,读到换门那一项,抬眼看看租客。
他偏过头,摸了摸鼻子:“当时……是说过留。”
老头立刻伸手点纸:“而且我还给你减了那一季的租钱!”
租客犹嘴硬了一句:“那点租钱哪够抵我这门。”
“门按照之前的约定留下。”周满把那一行指给那搬运行的女子,“他的印还在,你瞧一下。你接的搬单和他这张租契可不是一回事。”
女子把搬单翻到背面,提笔重记,嘴里道:“好,这个一定记下。往后谁要搬家,拿租契来验了再说。”
租客伸手去摸门上的漆,又问那他那大柜子总能搬了罢。老头一听便不愿意,说上头整个架子都连着,动了这柜子,他的架子也得拆,那他往后往哪里放东西。
周满将他伸到柜前的手拦住:“横架是谁搭的?”
“我请人搭的。”老头说,“瞧他这柜高,正好借着点力。”
租客一下有了底气:“听见没有!”
“听见了,你也别急着抬走。”周满抬头看看那些钉连处,“这柜子是租客的,架子是房东搭的。现在先请木匠把架子另支妥了,然后拆开再搬,不能这么硬扯,要不然房梁也得遭殃。”
女子将笔别到耳后:“木匠已经叫了。我让人守着撑杆,柜子先放在这儿,谁也别拿。”她朝租客一扬下巴,“那里头你放的别的罐子也等着。”
那人缩回半伸出去的手。周满忍着笑,将租契卷起,转身去看厨房。
灶台侧面连同地面被铲掉一大块,铁锅倒已好好卸下来,和锅盖叠着放在一旁。租客说锅是自己的,这灶也是他重砌的,用的是自己买的好砖,总不好便宜了人。
“锅你带走罢,灶台别接着铲了。”周满翻出交还厨房那一条,让他自己念。他念到原灶台可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仍有些不服气:“他那旧灶也就勉强能用。”
“你把旧灶拆了的时候,留着没有?”
他看着缺口,摇了摇头。
周满还未说话,那女子就抢先着教育他:“那你拿什么还?”
女子蹲下捡了块被铲裂了的灶砖,吹掉上头的灰:“照你这么说,这一趟还要用我家的车装砖,然后带到你新家的厨房再重新砌起来吗?你瞧这砖砸下来带过去还能用吗。你图什么,图这砖眼熟?”
租客给她说得没了脾气,扣上锅盖后将铁锅抱了出去。那女子却蹲着没动,摸了摸被纸人铲坏的灶台,叫小工别将好砖和灰渣搅在一处,待会儿交给泥瓦匠用。
老头在厨房转了半圈,指着后墙一道裂纹,说这也得补。女子抬头,伸手从裂缝里拈出一根积着油灰的旧蛛丝,啧了一声:“这裂纹儿比我纸人岁数都大,好意思叫它们背锅?”
周满听得笑了,老头咳嗽一声,转去看门,临走还嘟哝了一句顺手填填能费多少灰。
等木匠到了,柜顶的架子拆开另作支撑,大柜子终于出了门。租客跟着它走了好几步,回过头朝周满道:“这一回是能搬的罢?”
“走罢!”周满摆手,“再问天都黑了。”
天黑时,这回事还没结束。。
门框给纸人拔坏了一边,原门暂且安不回去,木匠带着几个伙计钉木板封门洞。灶台边也等着人补,沿着窗户被破坏的墙面也要修。老头原本就住后屋,租客又要在这里歇最后一夜,如今满院木料砖灰,两人只得提上行李去寻客栈,嘴里还在争那一季究竟抵了多少租钱。
女子蹲在箱上铺着的单子前,把周满算的各项费用核了一遍,抽了钱袋便往外倒灵石。倒到最后,袋口抖了两下,她又伸手进去摸。
周满看了眼旁边等结工钱的木匠,顺嘴问:“你今天手里还有多少灵石可以用?”
“能动的钱都在这儿了。”女子把最后一颗放下,想了想,“行里还能取,我叫人跑一趟。今夜的先垫了,搬运保契那头我明日去对完再说。”
周满将泥瓦匠那张估价拿起来:“他明早才来补墙,你今晚把钱送谁手上?你先问清楚他要多少定钱,余下的验完活再结。客栈这笔得先给,人等着住呢,门也得先修完,要不然谁进来偷拿了东西,又是一桩烦心事,但窗户那块的墙面总不必连夜抹好看。况有些部分是那租客需得付的,你先别给他垫,谁知他会不会赖账。”
女子听她说得有道理,迟疑了下,伸手压住那张纸,朝廊下的工人喊:“你师傅方才走时说了,定钱是多少?”
工人答了,她留了一些作定钱,又收回一把灵石,钱袋便不必翻得底朝天了。
身边停下来一双鞋,周满抬起头,却是曹迁。
周满纳罕,“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去行里找你吃饭,乔禾说你在这儿。”
曹迁看她将那张泥瓦匠的估价单递回去,女子接着拨钱算钱,把住宿钱交给小工,叫他送去街口追上那两人,顺便问明住哪间客栈,让他将房东的钱垫上。
“明日拿上保契去行里。”周满合上自己的册子,“你与那租客的搬运单也记得带,别落了。”
女子点头,一手数钱,一手朝她摆了摆:“晓得。你去罢,耽误你这么久,明日我早点去。”
“也不必太急着走。”周满将笔插好,“让我喝口茶。”
她喝了半盏茶,瞧那女子颇为大气却有些傻气在里头,还是忍不住提醒:“我说,你切莫替那租客垫太多钱。我瞧他是个难缠的,谁说会不会都赖你身上。”
那女子笑:“我晓得的。”
周满这才起身,准备离开,见曹迁还愣神站在那里,便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走。他转过身跟在旁边,却不知怎的脸又冻成了大冰块。
周满奇怪:“你又怎了。”
曹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你也管她的钱啊?”
周满啊了一声,有点不敢置信:“什么意思,她是个女子。”
曹迁闷闷道:“我知道……”
周满看他:“曹迁。”
曹迁抿了下嘴:“没什么。”
周满瞪他:“你现在发癫发得愈发五花八门了。”
曹迁被骂了一通,却带了些笑,小声道:“嗯。”
周满懒得理他,摸着自己开始叽里呱啦的肚子有些惆怅。谁料出了巷口便闻到饭香,扭头就是一家卖砂锅的小铺,炉上的锅盖被热气顶得轻响。她脚步跟着拐过去,问曹迁吃不吃这个。
“你想吃就吃。”他说。
周满进去坐下,要了砂锅和饭,伙计问加什么菜,她正在思索,曹迁已指向墙上的菜牌:“那个。”
她顺着一瞧,是最贵的一样,抬眼看他。他却已将筷子抽出来,往她面前摆了一双。
“有肉。”他理所应当说。
周满今天扶柜子很费了些力,想想也有道理,便朝伙计点头:“就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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