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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猪突猛进 去旧城新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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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旧城新市的客舟走得很慢。
船头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客物。一笼肥鸡在鸣叫,菜篮子乱糟糟地挤在一起。那船家每到一处小埠都要停一会儿,又是接人又是卸货,有时竟还要同岸上的熟人说几句。周满上船时以为午前能到,问那船家几次,他都拍着胸脯打包票。船又靠过几回,她已经不想问了。
她对面的曹迁倒是挺享受的,坐得悠哉悠哉,似是不介意这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速度。
周满长出一口气。曹迁看她:“你很不高兴吗。”
她皱眉:“你不觉得烦吗,这破舟的速度不如我自己提气跑过去。”
曹迁脱口而出:“不啊。”
周满瞪他,他立刻改口:“着实有些烦人。”
船又靠了一回岸,卖笋的老汉提着空筐下去,半天才抱上来一只没封口的陶坛,坛里腌菜的味道顺着风在船里打转。那笼鸡叫得更响,旁边有小孩哭了起来。
周满感觉脑袋要炸了,勉强转移注意力,问曹迁:“你也去新市?”
“嗯。”
“做什么?”
“替人看剑。”
周满惊讶:“这也能做成一门生意?”
曹迁有些得意:“有些人看不准,觉得我懂。”
周满笑:“什么叫觉得你懂,说得倒像其实难副。你本就懂吧。”
曹迁瞬间有些不自在,似是想笑又不好意思。周满饶有兴致地瞧他那脸色,竟觉得这会儿的时间好熬了些。
临近中午,船总算靠上新市的石埠。这里离旧城尚有一段路,街巷颇窄,却极为热闹,卖各式各样货物的铺子一道挨着一道,有住在多年的人,也有远道而来的人搬过来做起生意,那墙新旧不一,却是一样的满当当乱糟糟,不少屋檐下晒着菜干和兽皮,过日子的味道很足。
周满与曹迁分开后照着赔单找过去,看见铺名之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壮硕漂亮的青背驮兽。它被拴在街口,鼻子上套着绳圈,额前蹭破了一小块皮,却毫不在意,正埋头吃别人丢给它的半捆草。货队伙计守在旁边,见她来了便赶快迎上去。
“你们传信说的就是这头?”
“是。”伙计回头瞪它,“平时最稳重的,谁知今日卸货,后头幼兽都好好的,它却挣了缰绳直往铺里冲。”
驮兽只顾吃草,毫无反思愧疚之意。
食铺前脸叫它撞开了半边,檐口少了一大片瓦,一根挑木斜支在门上,还有两张方桌翻倒在街边,先前上头搁着的调料罐碎了一地,门内的食柜向左歪着,旁边一堵薄木隔墙破了个大洞,透过那洞还能看见后院支着的面案。
院里有人喊:“水开了!”
“开了就下面,叫我做什么!后门照卖!你们别给我偷懒。”
这话说得泼辣,周满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出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女子,显然是这食铺的店主。她用布巾包着头发,袖口卷到手肘,出来后顺手同木匠一起扶起食柜。她看见周满腰间的保契牌,便问:“勘损的?”
“嗯,我是保契行的周满。”
“来得正好。”店主指向街边的桌子,“那张倒没全毁,腿是榫头松了,钉回去还能用。唉,你们别光看着,你们那头驮兽造的孽,还好意思站着看?给我搬后院,别叫人踩了,到时候咱还得扯皮!”
两个货队伙计赶紧来抬。
“轻些!”她又道,“桌下还有一壶醋!”
其中一人低头,果然在翻倒的桌板下摸出一只小醋壶,竟还没碎,却也不知那店主怎么看到的。
店主已经转去拍食柜:“柜子断了左腿,木匠说能接,你也不用给我写整柜赔,咱也不是这种占便宜的人。”
木匠还托着柜角,闻言抬头:“我还没说。”
“你刚才点头了。”
“我是叫他们拿木墩来。”
店主翻了个大白眼:“你这厮说话恁的不清楚!下回好好说。那你现在看能不能接?”
木匠蹲下摸了摸断腿,趴下去看柜底:“能。左腿换掉,底板再补一道就成。”
店主朝周满道:“听见了?”
“听见了。”周满几乎笑出声,却专业地忍住了,“等柜子垫稳以后我们再点里头的东西。”
这女子泼辣得可爱,嘴上不饶人,却实诚至极,倒省得她一项项往下砍。很快店主唤她往里走,让她看那驮兽撞开的木隔墙,接着手落到后墙一道旧裂上。
“这个洞是今日的,后头那条缝去年就有,和驮兽没关系。别等货队回头看见了,说我拿旧墙讹他们。”
跟进来的货队管事忙陪笑道:“大姐,您说笑了,我们可没这么说。”
店主叉腰道:“那是你现在没说。”
“以后也不会说。”
店主满意:“那最好不过。”
她说完便去捡没摔碎的调料罐。辣油和一坛豆酱坏了,粗盐袋只沾脏外皮,换个袋子还能用。
周满绕着驮兽留下的蹄印看完,它闯祸的路径很清楚,从街口挣脱后斜冲过来撞上檐柱,随即带翻桌子,一头撞破隔墙,痕迹都对得上。货队管事也认,这桩外勤看起来很快能结束。
“前堂修好以前不能坐人。”周满说,“后院还能做生意,停业按前堂实际少做的生意确认赔额,不算整铺关门。”
店主道:“我晓得。本就没全关,街坊吃碗面又不会嫌从后门进。”
周满点头:“往日的账单可否拿来,我需要核对。”
店主爽快答应,招呼一个伙计去给周满拿账簿,自己低头去数碎罐。周满正在看檐口,门外有人跨过斜倒的挑木进来。
店主抬头,手下的动作停了,脸色阴沉得吓人。
“出去。”
曹迁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表情更冰冷。
“我这儿不做你生意。”
“嗯。”
他退了出去。
食铺里安静了一会儿,拿来账簿的伙计从后院看看门外的曹迁,又看看店主,一时没敢说话。
“给我。”店主伸手接过来,“抱着它能生钱?那你倒多抱一会儿。”
伙计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后头忙活。
周满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门外,却没说什么。她同木匠确认了挑木和柜腿修葺的工钱,接着让货队把今日能先确认的调料等损失和清理费写在一张纸上让店主逐项确认。后头一直人声嘈嘈,前堂虽乱着,后头的生意倒不错,一直有人进来买面,灶上的汤没有停。
货队管事签完现场确认单,留下两个伙计继续帮忙收拾,跟周满和店主打了声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了。
周满跟店主确认好,把赔单收起,这才从门口跨出去。
曹迁站在对街一间旧器铺前,正低头看掌柜捧出的一把短剑。
周满走过去:“你砍过她什么?”
器铺掌柜的手顿住,不明就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曹迁道:“前铺,还有后仓。”
周满还未说话,他很快补充:“已经赔过了。”
周满引他避过人,到无人处,这才看着他:“当时……也是为了救人吗?”
曹迁沉默片刻:“……是我判断错了。”
周满惊讶,没料到他竟愿说,之前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问:“具体什么情况?”
“那一带已经不甚稳当,我听见好几处在响,以为斩断联构便能把下沉的那一段隔开。”
“实际上呢?”
“那处联构还起着承重的作用,托着邻街。”曹迁微微垂眸,“我砍断以后,她家的前铺和后仓便立刻塌了。”
周满犹豫了下:“那……有人受伤吗?”
“她父亲。”
街边修棚的人扛着新挑木经过,两人往里让了一步。
周满道:“那她骂你没骂错。”
“嗯。”
他没再解释,脸色也还好,甚至看着周满轻轻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落下了。
周满看了看他,问道:“剑可看好了?”
曹迁点头,说那柄剑的卖家声称是名家封笔之作,却是伪造,剑刃锋利但极脆,还掺了杂质。
周满正要问他走不走,突然想起忘了核对那店主的保单。她再回到店里时,店主正把一只木墩踢进食柜底下,柜身总算站直了。她听了周满的话,翻找了起来。
“方才那个人,”周满说,“你家前铺和后仓他都赔了?”
店主的手顿了一下:“嗯。”
“当时是他一剑以后塌的?”
“我亲眼看着,还能有假?”她把保契翻出来,在周满递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后将毛笔往桌上一搁,“你要替他翻旧账,却也别从我家翻。别人家的账我不知道,我家的就是他的!他自己也认了。”
“我知道。”
店主抬眼看她,神色稍缓了些,仍不大客气:“那你问什么?”
“他动手以前城里已经有地方塌了吗?”
“城东那块儿早就塌了。但那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店主不满,“我家那时候还好好的,他那一剑下去,顿时全没了。后来我才搬到新市这块儿。”
周满顿了下:“城东是在他进城以前塌的?”
“当然。”女人皱起眉,“你别跟我绕,我说的是我家。城东跟我家没关系。”
“嗯,我知道,你家这笔确实在他身上。”
店主轻笑一声:“我瞧你倒讲些道理。”
这时后院揭了锅,新的一锅面出炉,白汽从隔墙破洞里涌出来,带着骨汤和葱花的香味,周满摸了摸肚子,暗自叹了口气。
她接着问:“你可知道城东那边之前可曾出过事?”
“谁记得清。”女人把流水簿压到罐盖底下,“今日围这条路,明日修那面墙。架子一搭就是十天半月,挡得铺子没客。我爹天天骂,刚修好又来修,修完开不了多久又拿木栏围上,简直让人不得活了!”
“是哪家来修的?”
“我哪记得,那时候满城都是修东西的人,估计就是最大的那家,我们这边大都找他们,不过我也说不准。”她转头朝后院喊,“哎!你看着点儿!汤别滚干了!”
里面的人回她:“你自己来看!”
店主把单子塞还给周满,撩开帘子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吃不吃面?后院还有位置。我瞧你讲理,可以请你吃一碗。”
周满还未说话,她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只给你,旁的人甭让他进我的店!”
周满笑:“知道。我下次再来吃罢。”
她走了出去,曹迁如门神一般静静站在一旁,瞧见周满出来,开口道:“找个地方吃面如何?”
周满道:“好啊,这次我请你。”
曹迁开心但不解:“这是为何?”
周满满不在乎道:“我乐意,你不乐意?那我便不请了。”
曹迁抿了下嘴,郁闷道:“我没说不乐意。”
周满笑了下,心里却依旧有些沉甸甸的。曹迁在旁边安静地走着,她却有些乱。
城东,早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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