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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降大锅 一口铜 ...


  •   一口铜锅从半空落下来,锅底朝下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一圈,竟直直向城门货检口的管事冲去,砰地扣住他避之不及的半只靴子。那人惨叫一声:“我的脚!”

      旁边又是一阵惊叫,一卷蓝布擦着他耳朵飞过,滚进候检的车队里。

      车队里有人带着家禽,惊得羽毛掉了一地,城门口客栈掌柜的散养的几只狗在这乱哄哄的动静里凑热闹似的开始狂叫,车队里的人也乱作一团,又吵又叫的。

      周满赶到时便被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烦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

      “前头的人,都往后退!”

      她越过地上还在滚的铜盆和两只草鞋,将离得最近还在看热闹的人往外赶:“说您呢,劳驾别站匣子正前头,不怕被砸着吗?乔禾,叫他们把这半边空出来。”

      这回出事的是只半人高的巨大黑木匣,它搁在货检台上,当下匣盖已弹开,里面不见寻常箱底,竟有一道歪斜的暗缝,边沿时宽时窄。方才那卷蓝布就是从缝里飞出来的,此刻还有半截衣杆斜支在里面,随着暗缝收缩,吱呀一声断成了两截。

      守在旁边的行商心疼得直跺脚:“哎呀!那是整根的紫檀衣杆!贵重得很哪!”

      “现在不贵重了。”周满弯腰看过断处后迅速退开,“你也别看了,先让开罢!”

      这行商约莫四十岁,晒得肤色微黑,腰上挂着五六把钥匙。她一边退一边还想伸手捞上方木盒:“那里面是南边来的香。”

      暗缝蓦地一鼓!

      周满将她拽开,一只铁算盘从两人中间飞出来,珠子崩了满地。

      行商看着算盘,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的算盘!那是上好的昆仑铁打的!”

      周满没松开她,这行商心疼得眼都红了些,连刚刚被一颗珠子弹了一下都毫不在意。

      货检口的人搬来拒马,将周围隔出一片空地。乔禾从值房取了几床旧毡和一摞号签,毡子铺在匣口前,吐出来一样便有人用长竹钩拖到一旁,乔禾一一登记了。候检的车队堵在城门外,车夫不住探头,也不愿后退,说自己排了好久的队,守门人喊了几遍也没把人全赶开。

      一包红辛子被人悄悄用脚尖勾走,周满还在帮忙给天上掉下的那口锅系签然后登记,头也不抬地道:“现在放回来还来得及。”

      片刻后,纸包又从两条腿后面递了回来,乔禾立即拿起竹钩勾回脚边。

      行商急道:“我这匣里还有药材、云锦、炼器料,最底下还有一套白釉茶具,您可别光顾着记锅!”

      周满问她:“你有货单吗?”

      “有,有。”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得飞快,她报到最后,初算四千八百余灵石。

      货检口管事听得脸色发青:“谁知你这破匣子里有没有这种东西!莫不是都放的天上那种破锅!”

      行商啪地合上册子,“我跑一趟行了几千里,替七家商号带东西,你却道我匣里装的都是锅?当我闲的没事啊?”

      似是听见有人轻看了锅,那道暗缝又开始运作,随着嗵的一声,又吐出一只小铁锅。

      锅磕在先前落下的一个铜盆上,发出刺耳的铛的一声,随后滚到地上。

      周满把铁锅捡起来递给乔禾:“这只没坏。”

      “锅耳凹了!”行商说。

      “原来就是凹的。”周满指给对方看积在凹处边缘的陈年油垢,“你再瞧瞧,若是刚刚砸的,这边缘会新些。”

      行商凑近认了认锅耳,话题转向别处:“我的白釉茶具呢?三百多灵石!眼下一个影子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只茶壶被喷了出来,随即滚到旧毡上,壶盖弹出去半尺,紧跟着又噼里啪啦掉出八只杯子。

      周满检查完嘱咐乔禾:“这一项的失踪划掉,留壶盖磕损。”

      女行商瞪着黑木匣:“你早不吐!”

      匣子不明所以地沉默着。

      货检口管事终于与那大锅和解,将它提至周满那边,只是走路还一高一低。他将验禁阵的值册摊在检台上与周满看

      事故缘由很快被拼凑出来。今早进城的商队多,货检口为加快检验速度,便将验禁阵拨过了章程所定的强度,又把相邻三座货台并到一处,同时扫几只纳物器。别人的小囊只乱了一阵便安静下来,这只商用大匣东西塞的东西多了太多,还加了纳物法术,里头的折叠空间被阵力冲裂,到现在还在往外坍。

      管事还在辩:“强度确是我们调的,我们都认,修匣和实损我们会赔。但她报多少总不能都算,谁知道真的假的!”

      “本来就不能。”周满翻着货册,“验禁阵记录和并检记录先封存后验,今天经手的人各自签名。货还没吐完,损失也定不了。”

      行商立刻问:“它什么时候吐完?”

      周满看着那道还在一张一合的暗缝:“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周满诚实道:“我也是头一回见箱子吐东西。”

      旁边的货检吏也很实在:“我们也没有。”

      一箱鲜果又被挤了出来,一半冲进刚换过水的冷水槽。行商说果子都不成了,这个一定得赔,周满按过几只完好的果皮:“坏几只记几。”

      另一边却没这么走运。一只装香料的薄木箱落地后散开,几格磨细的香粉全搀进车轮带来的泥水里,混成一片黑红。行商队伍的手下拿铲子来收,铲起的已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行商又激动起来,对周满道:“我的香粉!他们全得赔!”

      货检管事皱眉:“东西不是还在?”

      行商腾地转向他:“你倒拿去卖!”

      周满蹲到泥水边闻了闻,叫那行商拿原样来对比。几味香粉混了泥、马粪和旁格的辛料,贵的那味即便筛出,也定然回不到原来的品级。

      “按污染损失记录。”她说,“能不能作低等香料另问行家,不能的话就得全赔。”

      管事还想说话,黑木匣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响。

      这动静与先前很不一样!

      只见那匣盖猛地往上一弹,四角铜皮齐齐绷紧,歪歪扭扭的暗缝里横出一截长匣。长匣只出来小半,另一头似乎还卡在深处。暗缝每扭动一次,匣角便在木边上刮出一道白痕。

      乔禾已机灵地凑上前去,准备用竹钩挑一下,行商的脸一下变了:“姑娘莫碰!里头是空晶管!”

      乔禾立刻收手,看向周满。

      “统共多少?”周满问。

      行商道:“约莫二十四支,管壁又脆又薄,摔碎一支就能带碎旁边几支。这碎屑极细,扎进皮肉也难挑。

      周满让拒马外的人再退,登记好的货也都搬开,只留两名身手灵活的货检吏帮手。旧毡叠了三层还不够,管事又叫人从值房拖来两床铺货用的厚褥子,垫在长匣可能落下的位置。她转头又交代乔禾几句,乔禾点头,转身进了城。

      “不能直接拽。”行商急得围着拒马转,“这匣盖受不住,怕是会直接全炸出来!”

      “我看见了。”

      周满伏低身子,手下利落,很快把一条布带穿过露在外面的匣耳。暗缝缩紧时,布带便猛地绷直,松开时,长匣右角便向外落一点。她等过两回,看出点规矩,抬头问女行商:“里面原来横放还是竖放?”

      “是横放着的,压在两箱药下面。”

      “你可记得哪头有扣?”

      行商对自己的货很熟悉:“左边有。”

      周满嘱咐两名货检吏托着布带,等自己指挥再动手拉。随即她换到右侧,半跪在匣口旁,一手握住匣耳,一手压着黑木匣的铜角。暗缝忽宽忽窄,里面看不见东西,只有木料摩擦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地传来。第三次松开时,长匣悄悄向右偏了少许。

      “现在拉!”

      两名货检吏一起用力,周满顺着那一点松动将匣耳往下压了些许,长匣微微转动,先前卡死的左端终于从里面滑了出来!

      周满刚喊了声那二人松手,暗缝便骤然合拢!整只长匣被甩出两丈远。她猛地一躲,那匣子擦过她肩侧砸进厚褥。里面接连响了几声刺耳的脆响,听得人牙酸,拒马外的人齐齐缩了下脖子。

      行商扑过去,却不敢立刻掀盖,手在铜扣上抖了两回才打开。

      二十四支晶管一层层嵌在软木槽里,最上面三支滚离了槽位,虽彼此挨着,管身却都还完整。

      她数了两遍,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气。

      周满揉了揉被匣角擦痛的肩,道:“这一匣都没事”

      “我知道。”行商双手仍护着匣盖,“先叫我缓一会儿。我还以为这宝贝也全毁了呢”

      周满点头,同那两个货检吏将长匣连褥子一起抬走安置好。她坐到货台边喝了半盏水,歇了好一会儿,乔禾这时从城内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几张临时写下的证词和票据,刚进拒马便有一只腌果坛从她身侧滚过。乔禾侧身躲开,看着坛子撞上毡堆,帮忙扶起后问道:“周满姐,这边还没完呢?”

      “它还没吐完。”

      乔禾叹了口气,把票据摊到周满面前。

      行商声称这次带回来的炼炉三日前已经典当,十二盒碧髓参有八盒昨日下午已经交了货,还有三十匹云锦今早已经卖了十匹。她把押票、收货人的验货签单都拿过来了。

      周满见怪不怪地从行商列的单子里划掉三项,那行商倒没嘴硬,只说自己记岔了。

      货检管事越听脸越沉,将值册往桌上一拍:“堪损师,她既胡报了这么多?这张单还怎么认?怕不是全是假的罢!”

      行商抱着货册唰的一下站起来:“合着你看不到满地掉的这么多东西是吧?”

      “谁知道单子上还有多少是你添的?你莫想趁机讹我!”

      两边终于吵起来了。乔禾见怪不怪地收起票据,去帮登记的人扶刚被吐出来的一架小木屏。

      周满被吵得烦了:“行了,那三项已经划了。剩下的接着一个个核对。”

      管事指着货单末尾:“这架白玉小衡呢?连碎片都没见!这莫非也要算我头上?眼下这大物件可全吐出来了!”

      小衡始终没有出现。乔禾用传声符联系了前一晚行商声称住过的客栈,她当时有拿出来用过。清早伙计也亲眼见她擦拭后装回了纳物匣,此后也没有出售或者典当的记录。

      听完后周满看向管事:“当下看来这一件确是丢了,不过我们等匣子停了再定。”

      管事低头看了会儿,把白玉小衡那行单独圈了起来:“劳驾,我要留一份证词。”

      周满点头。

      那只黑木匣直到天色渐暗才安静下来。纳物法术留下来的裂隙处逐渐缩成一条细线,最后连细线也没了。

      负责验器的货检吏用探针试过,摇了摇头:“法术失效了,没吐出来的东西多半找不回了。”

      白玉小衡始终没有退出来,周满这才在那一行记下实损。

      初报四千八百余灵石的货单划得满是墨痕。完整吐出的移出,果子只记摔坏的,被污染的、摔坏了的留着等待评估。真损约莫在两千八九百灵石之间。

      她那纳物匣本体按用了五年的旧值核,不照器铺的新匣价。行商问周满:“今夜我要留城验损,住店算不算他们的?”

      “算。但是莫因为这个就去住天字一号房。这部分仍要按往常标准来。”

      行商点头,然后唤手下的去搬剩下的货。走到半路她又转回来,把那只还能用的凹耳铁锅捡走了。

      这事让周满又跑了两日,乔禾也一起补齐了签据,周满这才定下数额。

      她把卷袋系好后拉开抽屉找封印。

      木屉轻响了一声,乔禾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满手还搭在屉把上:“怎么了?”

      乔禾看了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抽屉:“没什么,总感觉有东西要被喷出来。周满姐,你开吧。”

      抽屉里安安静静,放有两方印和一包魏岑不知何时放进去的炒豆。

      周满取出封印,顺手捏了颗豆子,又给乔禾抓了一把。乔禾笑嘻嘻地接过塞进嘴里。

      两人刚把卷袋封好,门外便有人进来。

      曹迁好几日没露面,今日衣上带着长途赶路的尘土,显是去哪里出了外勤。他竟不似平日那般干净体面,右肩外袍裂了一道,剑鞘中段绷开一片细纹。他仍站得笔直,若不细看,倒像只是回来得晚了些的归人。

      周满嘴里的炒豆还没咽下去,一脸惊讶:“你去哪儿了?”

      “北岭。”

      “噢,我想起来了,先前你说有一桩悬赏。原说要去几天来着?”

      “五天。”

      “那你三天就回来了?”

      曹迁带了点骄傲:“嗯。已经完成了。。”

      乔禾抱起卷袋去前柜落印,经过他身边时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裂了的剑鞘。

      周满问:“工价多少?”

      “六百块灵石。”

      她感觉豆子喇了她的喉咙一下:“六百?!”

      “嗯。”

      周满顿又警觉:“那现在还有多少?”

      曹迁的表情更得意了:“五百七。”

      这个数字难得听着叫人舒心,周满看了看他衣袍上的裂口:“少的三十呢?”

      “买伤药。”

      “嗯,这是该花的。”

      曹迁点了一下头。

      周满却真有些惊讶了:“这回竟真没赔东西?”

      曹迁感觉不被信任,顿觉不开心,嘴角撇下去一点:“没有。”

      周满瞧他那模样,想笑又忍住,故意逗他:“怎么回事,北岭没有桥吗?”

      曹迁更郁闷了,脸都板起来了:“……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曹迁这才意识到她在逗自己,郁闷道:“周满……”

      周满赶紧岔开话题:“我意思是,以后多接这种。”

      曹迁嗯了一声,抬手将裂开的剑鞘往身后挪了挪,右肩那块的衣料跟着绷紧,后背那块一线白布露出来,边缘已经洇红。

      周满放下手里的封印:“你这个伤口裂了吧?”

      “没有。”

      “你自己看得到肩膀后面?”

      曹迁一脸老实:“看不到。”

      周满叹气:“那你也感觉不到吗。”

      “习惯了。”

      周满瞪他:“习惯什么你习惯,这是什么好事吗?疼了就去医馆瞧瞧。你抬手。”

      他闻言将右臂抬起,周满直接扯开外袍裂口,轻轻拨过覆在伤处上方的一层衣料,沿着包扎边缘按了按。

      曹迁的肩膀在她手下动了动,周满立刻停手。

      “疼吗?”

      “……有点。”

      “那就是裂了。”周满松开手,“去医馆重新包。”

      曹迁轻抬下颌:“麻烦。它自己会好。”

      “那你疼着吧。”

      她坐回去,将封印盖在卷袋上,继续忙自己的活。

      曹迁坐在她旁边,挪了下腰间的剑鞘。动作不大,他却微微蹙着眉,肩上那块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周满立刻抬头:“很疼?”

      曹迁的脸色似乎都有些白了,人也瞬间虚弱了一大截,嘴上还道:“不妨碍,你忙你的。”

      周满咬牙:“还忙什么忙,送你去医馆!”

      她起身正想去拉曹迁,却想起来还得跟魏岑打声招呼,便道:“你先等我片刻,我去说一声今日早些走。”

      曹迁弱弱点头,周满看他一眼,匆匆去了卷房。

      她刚走出去,旁边桌子上趴着的乔禾笑嘻嘻抬头:“剑君,好厉害呀。”

      曹迁不明就里:“嗯?”

      乔禾伸头看了眼门外:“没什么,周满姐平时那么聪明……”

      曹迁嘴角勾了下:“她很聪明。”

      乔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哎呀哎呀,一个两个的,怎么忽上忽下的。”

      曹迁没听懂,对她不明就里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头去,眼睛一直盯着后头。周满很快回来,直接伸手将他架了起来,曹迁轻哼一声,似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肩头。

      周满调出点灵力撑住,揽住他的腰将他往外带,嘴上还在埋怨:“下次这种情况,回城就直接去医馆,瞎跑什么。”

      曹迁什么都没听进去,虚弱地窝着,头都没精打采地垂到她肩上。

      周满不满地掐了下他的腰:“曹迁,你听到没有!”

      曹迁嘶了一声,小声说:“我疼。”

      周满脸色变了,脚下匆匆,将他半揽半抱地带了出去。

      跟在她后头进后门的魏岑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转向乔禾,叹了口气:“周满……是不是有些傻。”

      乔禾抬头笑:“我瞧着倒挺好的。”

      魏岑摇头:“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天降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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