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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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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第二天,马车门被红山榗大刀阔斧地改造过,扩宽了一倍有余,门帘窗帘也全换成了透光的纱帐。风倒是能穿堂而过了,可四个人挤在里头,还是闷得直冒汗。
纱帐被风鼓起,送进来的全是热烘烘的气流,汗水黏在皮肤上,硬是不肯干。
解萝音坐在最里面,从上车起便阖着眼。她素来觉少,算算已经两个时辰了。
红山榗拿袖子扇风,扇了两下觉得没用,索性掀开纱帐探出头去透气。
今日是王贵赶车,他坐在外面,索性把领口扯松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破天,跟蒸笼似的。”
红山榗:“要不咱俩换换?”
上次可是差点被红山榗害惨了,王贵立刻不吭声了,只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算了吧。”
“再忍忍,应该快到了。”
今天路上能遇到瀑布,她老早就盼着这个了。
马车忽然一顿,王贵看到了什么:“你们看,那是什么?”
红山榗探出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边,一股浓黑的烟正从一座山头后翻涌而起。
“那不是我们来的方向吗?”红山榗眯起眼,“怎么起火了?”
尹紫菀有些好奇,打开窗户望向那团烟,目光在烟柱与地平线的交汇处停了一瞬,似在丈量什么。
“这个距离,”她缓缓开口,“是桃村吧。”
“什么?!”红山榗马上从车辕上跳下来,险些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下,“起火了?”
一行人跳下马车,站在路边。
屋顶的瓦片被热气顶得噼啪乱响。萧家的几间大宅子和分账大会那座楼被烧得最凶。茅草房烧得最快,那些本就歪斜低矮的屋顶被火一燎便整个塌下去,像是纸扎的祭品,骨架一散就瘫成了一堆。
“起火了——快救火!”有人扯着嗓子喊。
“这边也烧起来了!”另一个方向也有人惊叫,听得出脚步正慌慌张张地奔散开去。
村民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抱着木盆、提着水桶,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桃村的水源在一里地外,远水解不了近火。
东边烧、西边也烧,谁也顾不上谁,顾得了自己就顾不了其他人,顾了这块就顾不了那块。
烟灰灌进喉咙,葫芦呛得咳出了眼泪。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萧七七的床上睡着了。
屋里白茫茫一片,全是烟。火星从门缝钻进来,窗框变黑了,热浪从四个方向兜头扑来,烧得他脸颊火热。
他一脚踩到地面上,刚沾地就烫得一缩。
地板已经烧透了,每一块木板都发烫,踩上去像踏在炭火上。
他踮着脚,一边咳一边往门口跑,浓烟熏得眼睛睁不开,泪水被热气烤干了。
还没推开门,一条烧断的横梁从头顶砸下来,差点砸中他脑袋。他往后退了一步,左右扫一圈,目光定在后面的窗户上。
这是二楼,下面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救命啊——!”他冲到窗前大喊,声音被浓烟闷哑了。
“葫芦!葫芦你在哪儿——!”
葫芦娘从家里冲出来,跑了很久,按住膝盖弯下腰。忽然想起葫芦说过,自己偶尔会偷偷跑去萧七七房里看书。她拔腿就往萧宅里闯。
火把整座宅子烧得通红,窗框上的漆皮卷了起来,冒着一缕缕细烟。
葫芦站在窗边,手试探地贴一下烧红的木面,好烫。背后浓烟翻涌,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闭眼,攥拳。
“葫芦——!你在哪儿——!”
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嘶哑着,带着哭腔。
“娘——!”他趴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头顶横梁被烧得发黑,吱呀一声,又掉下一块碎木。
“别跳!”葫芦娘仰头看见他,嗓子一下就劈了。火舌从屋檐往下舔,热浪逼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娘——”
她仰着头,烟熏得她眼睛发酸,可她还是死死盯着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火已经把楼梯口封死了。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没有梯子,没有草垛,没有能接住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整个视野里只剩下火光和那个孩子。
怎么办?怎么办?
她咬紧牙,脚下已经在蓄力,打算往那片火里冲——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胳膊。
她一愣,猛地回头。
只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快得像风,她还没看清楚是谁,那人便从她身侧掠过,脚尖在焦黑的墙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穿过翻卷的浓烟了,一把揽住窗框上那个摇晃的小孩,再一翻身,抱着他稳稳落回地面。
从飞起到落地,前后不过三息。
葫芦娘看清了她的面容,僵在原地,嗓子堵住了:“是你……”
她的眉眼淡漠,连一个表情都没给。
“娘!”葫芦扑进娘怀里,浑身不停发抖。她蹲下来一把搂住他。
那人站在一步开外,垂眼再看了看她,转身就要走。
“你——”葫芦娘抬起头,声音发颤。
那人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我们两清了。”
紫色的身影没入火光之外的暗处,几步便不见了。
火还在烧。
红山榗站在路边,望着远处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火势比她想象中更大,浓烟翻涌间,成千上万的鸟群在山野里嘶吼。
她原以为他们会从外围攻入,打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也对——萧陆两家的人,在桃村住了那么久,情况远比都比外人清楚。
道盟的人虽然来了,可纵火的人藏在人群里,根本分不清谁是村民谁是眼线。
“我要回去。”她大步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来不及了。”封景铄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等师兄的消息吧。”
“等不了。”红山榗没有停步,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封景铄一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必须等。”
红山榗猛地回头,眼眶是红的。
热浪裹着暑气,大火的气味还在空气里蔓延,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多一息,那火就在她脑子里多烧一寸。
红山榗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她腕间的那只手,又抬起眼。
封景铄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眼下正是最乱的时候。若一个时辰后师兄还未回信,我们就回去。”
红山榗没应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蹲下去,双手抓狂地揉起了脑袋。
尹紫菀将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慢慢地顺抚。
解萝音这会儿才从车上跳下来,望着远处那片火光,目光落在天际线上,似乎在丈量什么。
忽然,一张纸在封景铄面前慢慢浮现,边缘微微卷曲。
“山榗。”他叫了一声。
红山榗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了过去。她把信纸展开,其他人也围拢过来,几颗脑袋凑在一处。
红山榗念出来:“火势已灭,重伤十三人,轻伤二十六人。御赐钦差已到桃村,要你回京述职,我们耽搁不得了。”
也只能如此了。
日头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与那片火光融成一片浑浊的红。他们重新上了马车,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暮色才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天幕从暗蓝一路压成墨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低低地嵌在天上。
山风拂过她脸上干掉的汗渍,气温也降低,可是她背上又泛起了微微的痒。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起初还能闻到风中残存的焦糊味,渐渐地,空气里那股灼热的干涩被夜露润透了,风也变得潮润起来。红山榗靠在车壁上,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汗在一点点变凉,但背上那阵痒意怎么也止不住。
他们摸黑走了好一阵,才听见前面传来水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拍手。
转过一个山坳,瀑布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落差高,水从半山腰的石壁上砸下来,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凉意,比白天不知凉快了多少,像是有人把整座山都洗了一遍。
红山榗走到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凉得她龇了一下牙,又舍不得缩回来。
“太好了,我要洗澡!”
王贵眼睛望着瀑布的方向。
“这怕是有点危险哦。”
“可是我真的热得很。”
“那你洗吧,”王贵转身就走,“我保证不看。”
红山榗三两下脱了外衣,踩着岸边光滑的石头,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很凉,先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大腿,腰。
深吸一口气,往水里一沉,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白天积攒的烦躁和痒意都给冲走了。
她闭着眼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浮起来。游了几圈,觉得身上好多了,准备上岸,忽然觉得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像石头。
她弯腰,伸手探入水中,循着刚才脚边碰到的位置摸下去。凉意顺着手背往上爬。指尖触到一样东西——软的,被水流泡得微微发胀。她心头一紧,指腹在那截“东西”上轻轻压了压,辨认出骨节的轮廓。
是手腕。
她猛地缩回手,心口重重跳了一下。不会是死人吧?
咬咬牙,她又把手探下去,沿着那截手腕往上摸,肘弯、上臂,一路摸到肩膀。触到湿透的衣料,薄薄一层贴着躯体。
她咬了咬牙,心头一横,不再犹豫,弯腰攥住那截肩膀,用尽力气往水面方向拽。
人出了水,水珠沿着衣袖和发梢往下淌。借着头顶零星的天光,隐约能看清一张闭着的脸——浮肿,苍白,嘴唇微微泛紫。
“王贵!”她偏头喊了一嗓子,“点火!”
王贵跑回来,手忙脚乱地攥着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颤巍巍地窜起来,照亮了地上那张脸。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往后一弹:“死死死死人!”
“没死。”红山榗把手搭在湿冷的腕上 。脉搏还在,虽弱,却稳稳地跳着。她把手移开,这才抬头细看。是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鹅蛋脸,皮肤白净,虽然被水泡得有些发青。身上穿的衣裳粉里透红,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布料上的金线隐隐约约。
“这人怕是来头不小。”王贵捡起火折子,举着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坠饰上,“这个是摩耶国那边的玩意儿,我在行商那儿见过,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他压低声音,“这要是让官府知道我们捡了个摩耶国的姑娘……”他说着,朝红山榗使了个眼色。
红山榗手下没停,又压了两下,俯身度了一口气。
后面三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也赶过来。
片刻后,苏塔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剧烈地咳了几声,水从嘴角和鼻腔里一起涌出来。她侧过头,把呛进去的水咳了个干净,脸色从死白慢慢泛起一层虚浮的红。红山榗用手背替她抹掉嘴角的水渍。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瞳孔先是涣散的,过了好几息才聚拢。
看清之后,她往后一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你们是谁?”
红山榗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放轻了些:“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她朝对方伸出手,“我叫红山榗,是个药农,你是哪儿人?”
姑娘没有接她的手,反而往后又退了半步,紧紧抿着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满是警惕。
王贵侧过头压低声音:“这姑娘不会是逃出来的吧?穿这么好,又一个人在水里漂着。”
红山榗横了他一眼,换了个更缓的语气:“这附近不太平,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可以帮你,但得先知道你的身份。”
姑娘嘴唇抖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叫苏塔,是摩耶国的公主……我是被绑来的,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给宋开诚。”她抬起眼,水痕还挂在脸上,“你们送我回摩耶好不好?”
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得几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