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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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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旁,竹子密密地立,叶片直挺,一丝风也没有。红山榗目光随意一扫,瞥见右侧一条小径弯弯绕绕地隐入竹林深处,土路面上覆满了落叶,有人行过的痕迹。
“还有多久到客栈?”她收回视线,随口问。
“一个时辰。”
小路上,翠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白的叶背一闪一闪。封景铄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要不要歇会儿?”
“就等你这句话呢!”红山榗精神一振,拍拍他肩膀,跳下去,活像刚卸下一副重担。
封景铄手腕一收,缰绳勒紧,马车缓缓停稳。
王贵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四下一张望:“到了到了!我们今晚住这儿啊?”
红山榗跳下车,笑着回他:“你要是想住,就住。”
王贵脸上的笑顿时垮了一半,撇撇嘴:“切。”
他没精打采地跳下来,脚刚沾地,便蹲在路边,揪着一把野草来回扯。
红山榗顺着小路走进去,封景铄跟在她身后。竹叶一根根竖得像尖刺,空气里满是竹叶和潮土的气味,脚踩上去软绵绵的。细小的水声从地底渗上来。走了不多远,路尽头一座石桥横在溪上,桥下溪水清亮,水声不急不慢,咕咕地响。
她双手撑在桥栏杆上,探身望了望,转头说:“我们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好不好?”
封景铄站到她身侧,没犹豫:“好。”
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筛着满山的叶子,沙沙沙,沙沙沙,四下一片安宁。
红山榗背着手沿溪边走去,红衣裳在翠绿里格外醒目,像一团会动的火。手探进水里,溪水从指缝间滑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快来看!”封景铄走过去,刚弯下腰——
一捧水兜头泼过去。他没躲开,满脸挂上了水花,几颗水珠藏在眉毛里,他皱了一下眉才落下去。
红山榗蹲在石头上,笑得直拍膝盖:“哈哈哈哈,笨死了你!”
她蹲在溪边,水流从脚边绕过,手腕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比水声还清亮。
他看她一眼,弯下腰双手抄水。
红山榗“哎”一声跳起来就往后退,可他的水已经泼出来了。她手里的水也正好扬出去,两捧水在半空撞了个满怀,碎成一片,劈头盖脸打得双方衣领湿了大半。
“行,这局平了。”她胡乱抹了把脸,弯腰捡起一块扁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转个圈,“换一个,比打水漂怎么样?”
小时候在师尊山头上打水漂就是这般惬意。后来去了天界,那几个水池子,又小又金贵,总是打不尽兴。多少年没练过了,手痒得很。
她朝对岸扬了扬下巴:“你信不信我能从水里打到那竹子上去。”
封景铄也捡了一块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丛斜伸出水面的竹子:“你能打到竹子上,我就能打到天上。”
“好狂啊。”红山榗挑了挑眉,“这样,你输了,今天就陪我喝酒。你赢了——”她顿了一下,“我就陪你喝酒。”
“哪有这样的?”
“好吧好吧。”她糊弄不过去,“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算什么?也太简单了。”
“不许拖延。”
不许拖延……这家伙到底要问什么?红山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出大戏——不会真要问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吧?这么久你对我到底什么意思?逆心里有没有我?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太让人难为情了。
他的眼神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在等她说“行”或“不行”。
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不对,是从来都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她不知道,她不清楚,她跟他根本不合适吧?阶级、性格,哪哪都不合适,可不心动吗?是假的。
她性格毛毛躁躁的,他从不多说什么。他也真的很懂自己。一来二去,日子长了,有些事情她不想承认。但但是是——她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耳朵里甩出去。别想了。
“先打一个试试。”
她瞄准水面,举起手臂,利落地一甩。石头脱手而出,“噗通”一声,砸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水花,连跳都没跳,直接沉了底。
封景铄没作声,嘴角却微微一动。
红山榗盯着那圈迅速扩散又消散的涟漪,耳朵渐渐热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太久没练了,手生。我就不信你比我厉害。”
封景铄侧了侧身,腰背微微弓起,手腕一抖,石片贴着水面飞了出去——连跳六下,在水面上擦出一串匀称的涟漪,最后轻轻碰了一下对岸的竹根,才缓缓落水。
红山榗双手叉腰,不想承认自己有点烦躁,所以别过脸去。
“不可以,换一个。”
“不换。”
“那不打了。”她甩手,往竹林里走,大步踩得落叶直叫。
他不急不慢地跟上,却始终踩着她的影子。竹叶越走越密,光线变暗,头顶只剩一条窄窄的天光,像被竹梢裁开的缝隙。
前面的人越走越快,后面的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走到一处竹子格外密的地方,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先她一步开口:“为什么关注邵白飞?”
她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的日光亮得像两颗火球。
“我没有关注他。”
“有。”
“哦——你说问他的年纪是吗?就那一句。我关注他,只是跟紫菀和王贵一样,好奇他为什么长了张小孩儿脸。”她说着比划了一下,“他是你师兄,却长着个娃娃脸,说话做事一会严肃一会孩子气的……我好奇而已。”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一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但就是觉得该解释清楚。她看着他,手叉腰,换了一副表情:“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的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风穿过竹林,几片竹叶落在她肩头。
“没有。”这回轮到他辩驳了,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有!”红山榗往前走了一步,像在逼近一只不肯承认被抓到的动物,“那你告诉我——”她的下巴微抬,“邵白飞究竟多大?”
“十六。”
十六。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意外,又有点合理。
“啊,好吧。”她刚说完,眼神忽然定住在他身后,“……有蛇。”
封景铄微微眯眼:“吓我?”
“真的,你别动。”红山榗的声音颤抖着,眼神追着他的头顶,微微吸了一口气。
竹林里,风停下来了。他看着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比蛇更值得注意。
红山榗往后退了一步,迅速转头,瞄到旁边一个矮坡:“千万别动,我帮你赶走。”
封景铄定在原地,倒不是害怕,只是太像看看她要干什么。
她抬腿爬坡,站到坡顶,抬脚擦过几棵被踩弯的野草。她站稳了,伸出手来,手拢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封景铄——大傻个儿!”
那一声喊从坡顶盖下来,竹叶簌簌飘落,绿的、黄的、半枯的,像一场被喊声震落的小雨,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涩味,被她的喊声蒸得干了一些,亮了一些。
坡顶的人站在竹叶雨里,鲜艳得像这支曲子所吹得到的最高音。
他站在竹海里,竹叶落了他一身。他却仰起头,看坡顶的姑娘站在光里。
阳光正好穿过她的发梢,照得她的轮廓有些发亮。她脸上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猫大侠,想起自己当小黑狗的时候。那时候他离她最近,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脚边,用鼻子碰她的手背,不用管什么身份、什么距离。
一旦变成人,一切都开始变味了。
太阳啊太阳,你为何如此高不可攀?你让我既骄傲又贪婪,所以我一边在靠近,一边在发抖。
你让我心里感到害怕,有一千万个害怕。怕我配不上,怕你随时会走。我是角落里长满苔藓的石头。太阳会愿意照耀石头吗?
如果你愿意照着我,我是不是就不用再躲在黑暗里了?
风吹过来,把他肩头的竹叶吹落了一片,又一片。
方才等“蛇”的那一小段时间,好像比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都要更真切、更温暖。
远处传来她的笑声,还在竹林里荡漾。那道身影还在某处等着他跟上,他走到阳光刚好照到的地方,让那道光落在自己肩头。随后迈开步子,朝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又一阵风来了,竹叶纷纷扬扬落在他身后,像帘幕,把刚才那场短暂而又潮湿的雨收了回去。
王贵踌躇地看着解萝音弯腰装水。水壶沉进溪里,咕咚一声,她提起来。
“萝音,”他开口,“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她答得很快,“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忽然不搭理我?”
解萝音把水壶盖拧紧,才直起身:“我只是想清楚了。王公子,对不起,我对你没有感情。”
“果然……”他喉结滚了一下,“还是这样吗?”鼻腔发酸,他垂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怎么就这么不讨人喜欢。从小到大,从没被人坚定地选择过,到哪儿都是那个“人挺好”但永远排不上号的人。
“我本就是为了桃村的事才跟你们一道的,是我利用了你。”她说得平静。
“没有,我明白……那……”
他想问她“你试了多久才下这个决心”,又想问“我们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可能”,可那些话在他抬头看见她侧脸的那一刻,便缩回去了。
她站在水边,水光映在脸上,神色是那种客气又疏离的干净。
“那我们到此为止吧。”她说得决绝。
他停了一下,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