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94、第 94 章 “

　　“宫里还是没消息么？”

　　“尚无。”

　　搜刮到的账册和信件已陆续送了过去，桃村这边也差不多收尾。邻村有人偷偷来看，本村也有村民往外走，她们拦不住，也不想拦。

　　县丞那边肯定听到了不少风声，却一直按兵不动。

　　红山榗猜，他大约是听说道盟和村民联手，正心惊肉跳地盘算怎么跑路。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至于萧家和陆家——桃村可是他们的命根，如今东窗事发后果怕是不好收场。话说回来，这大启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她虽没见过，却也听说过，大概四十来岁，面容姣好，这倒让她有几分好奇。

　　“不用担心，今日道盟的人就能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红山榗抬起头。

　　“你想去哪儿？”

　　“我也想知道，究竟走哪条路才能把我的神农鼎拿回来？”她想着想着，不觉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衣襟。

　　神农鼎虽能增进修为，但夜凛那厮虽有野心，却实力不济，真拿到了怕也只能每天泡水喝。喝吧喝吧，喝不死他。

　　“不知道。找个地方游山玩水也不错嘛。什么狗屁天庭，什么萧家陆家，都跟我没有关系。”

　　封景铄知道她在说气话，提醒道：“解姑娘不是要去玉京吗？”

　　红山榗眨了眨眼：“玉京？太远了吧。”

　　这不得走两个月，一路上吃住、车马、盘缠，好麻烦。

　　“若你想去，我可以向师兄请风火令，半月就能抵达。”

　　“有这好事！”红山榗从桌上跳下来，心里开始盘算，“既然是去玉京，总得先把东西收拾利落。哦不，我得先问问他们几个去不去，万一有人不愿意呢？”说完脚步悄悄溜出去了，背影风风火火。

　　问过之后，都说愿意走，过了两天，行李收拾好，干粮备好，马车也套上了。道盟的人今天到，刚好交接完就能启程。

　　红山榗站在村口等人。杂草刚清过，路边干干净净。那些妖冶的花被连根铲去，居民区门前的石板也尽数拆走。从村里向外望去，乡间小路豁然开阔了许多。正是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着，将地面照得坦荡如砥。

　　五个人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村民，个个脸上漾着红扑扑的笑。

　　“来了来了！”王贵抬手遮住太阳，声音里透着一股按耐不住的欢喜。

　　红山榗蹲在路边，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起身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坡弯成一道弧线，三辆马车从坡后依次探出头来。蓝布车帷，道盟的旗帜在风中张扬地展开。

　　车轮声碾着土路，越来越近。

　　四周静了下来，众人引颈而望。

　　马车驶到跟前时，第一辆车的白纱帐一掀，跳下一个人来。

　　这人面庞圆润，身形利落，腰间悬一柄碧玉剑，靴子白得晃眼。

　　他几步走上前来，步履轻快，满脸笑意。

　　封景铄迎上一步，抱拳道：“师兄。”

　　那人回礼：“师弟。”

　　红山榗和王贵异口同声：“师兄？”

　　尹紫菀和解萝音没出声，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这个娃娃脸、小鼻子，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竟是封景铄的师兄？

　　几人来回打量着这两张脸，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后面马车又下来五个人，都管那娃娃脸叫“师叔”。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面皮光洁，笑起来明朗坦荡，言语间却没有半分少年的青涩。她在心里暗忖：怎么也不至四十往上，那便是二十到四十之间。步子轻快，比封景铄矮些，比她又高些。

　　这人偏偏夹在她和封景铄之间，想忽略都难。红山榗一路上想客套几句，但他始终眉头微锁，偶尔只“嗯”一声算作回应。她只好时不时瞟一眼，从断断续续的攀谈中勉强知道他叫邵白飞。

　　走进居民区，两旁的房屋遮去了日头，巷道顿时暗下几分。邵白飞环顾一圈，忽然开口：“哇，这地方……”

　　红山榗也跟着四下打量：“很不对劲吧？两党就是在此作恶的。”

　　村民们跟在后面，小声议论。葫芦走低头踢着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沟里。

　　邵白飞没有接她的话，只兀自说下去：“这是孤阴煞。两边高中间低，人在此地待久了，阴气越攒越重，这地方会让坏的人更坏。”

　　红山榗一怔：“也对。”

　　趁他沉浸在自己的推论里，她终于蹭到封景铄身边，问出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你师兄多大啊？”

　　封景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一路上，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人身上，一眼都没分给过自己。倒是和王贵交头接耳、说说笑笑，像极了那种……他收回思绪，声音淡淡的：“你就这么想知道？”

　　红山榗瞥他一眼：“废话。”她没说的是，王贵和尹紫菀也想知道，三个人已借眼神往来交锋了好几个回合。

　　封景铄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滞涩。她喜欢这样的？他低头想了想，实在理不出头绪。不喜欢自己太冷、不喜欢武元太莽、也不喜欢王贵……怎么偏对这样一个咋呼呼的娃娃脸上心？他抬眼看了看前面蹦蹦跳跳的邵白飞，又侧头看了看红山榗，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一直没真正猜透过她。

　　红山榗全然不懂他的内心起伏。问个年龄而已，一直不说，难道是什么道盟的秘辛？此人修炼了青春永驻的不传之法？她越想越觉得合理，于是带着一丝敬畏，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说就不说吧。

　　众人走到狼毒的院子前，王贵抬手一指：“就是这儿了。”

　　“这儿？”邵白飞凑上前，摸摸门框，看看墙面，又贴过去闻了闻，脸上的神色倏地一变。

　　红山榗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当真能好好说话么？

　　邵白飞这回倒没多言，领着几个师兄弟进去了。

　　红山榗赶紧转向封景铄，低声交代：“那什么，你忙正事吧，我们在车上等你。”说罢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拽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景铄松了手：“在凉亭等我。”

　　“哦。”

　　她刚坐下，发现石凳被太阳晒烫了，马上换了个阴凉的，转头发现封景铄跟着邵白飞进了屋，临进门前还回头望她一眼。

　　红山榗冲他挤了挤眼，他收回目光，转身进去了。

　　王贵和解萝音先后上了马车，木香子在一边叮嘱尹紫菀。

　　红山榗撑着脑袋，刚吃过午饭，日头从亭檐外照进来，晒得人骨头都软了。她眼皮越来越沉，眼前那几株芭蕉的叶子渐渐糊成一片。

　　空气潮湿，水雾氤氲，黑色的爬藤花开满了大半座山头。路过一处水池时，她忽然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师尊的山头。

　　她在梦里走得很慢，整个人像被水轻轻托着，飘忽忽的。忽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睁开眼，是封景铄的脸。

　　“困了？歇会儿再走吧。”声音温柔得有点不像他。

　　她怔了一下，才回过神：“快说，有什么事。”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一口，总算清醒了些。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噗——”她忍不住一口水喷出来，全喷在他脸上。

　　封景铄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洇入那对浓密的眉毛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站起来，拿袖子去擦。

　　指尖刚碰到眼窝，他便睁开了眼。神情倒平静，只是她指腹底下那层皮肤微微泛着热。

　　“你问这干嘛？”这可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没什么。”说完，自顾自起身，出门。红山榗愣在原地，想不通这人怎么这样。

　　她跟道外面，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转盘状的石头，弯腰卡进车轮轴里。随后坐在车夫位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红山榗只好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踩上车板，掀帘子往里一看。

　　三双眼睛黑暗里的蝙蝠一样齐刷刷盯来。气氛不大对。

　　解萝音和尹紫菀坐在一起，王贵缩在另一头，安安静静的。吵架了？她心里嘀咕，嘴上没问。

　　“好了吗？”封景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好了！”

　　马车动了。

　　解萝音要去玉京替宋家祈福，这是早就说过的事。

　　红山榗：“解姑娘，那你去的话，王贵怎么办啊？”

　　解萝音没接话，王贵只是笑笑。

　　“我跟你们走呗。”语气听着没什么，但红山榗知道不对头。这两人之前还天天黏在一起的，怎么今天……她靠近尹紫菀想问，被尹紫菀拦住了：“红姐姐，这些天我已经能熟练掌握气的流动了，但是总觉得自己的气还差一些，聚不起来，你能教教我吗？”话题被岔开了。

　　“当然，但是我有点饿。王贵，你帮我拿个饼。”

　　王贵打开腿边的暗格，揭开布包，取出一只芝麻酥饼递过去。她接过来便咬了一口。往常这时候王贵早该念叨“别在车里吃，招老鼠”，今天却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情爱真是让人失去理智啊。

　　没人跟自己吵了，还有点不适应。她还想跟解萝音搭话，但对方不太想搭理；又跟尹紫菀聊“气”，但是聊着聊着又困了。她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封景铄怎么了？

　　再醒来时，浑身像被人拆过又装回去似的，哪儿哪儿都酸胀。马车里闷得很，光从帘缝斜斜切进来，红山榗坐起身揉了揉脖子，车还在走。

　　封景铄：“还有一里就能歇了。”

　　“嗯。”她慢慢挪出去，在他身边蹲下，脸朝着风。风把脑子里那团迷糊吹散了些。

　　车速悄悄慢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就这么蹲着，倒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