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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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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景铄听出她的意思。
武元泄了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案几前。他低头时,红山榗目光落在案几边的一盆花草上。
花盆底部的托盘里有一圈水渍,颜色还没干透。
"看那花盆!"红山榗突然开口。
武元伸手去摸盆沿,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凉意。
"还是湿的呢。"他说。
他顺着盆沿往下拨,发现根部附近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马上伸手进去刨,挖出一个小坑,指尖拿出来一看,有什么渣子。
他低头凑近闻了闻:"有股药味儿。"
"一个告假在家的仙娥,清晨还在煎药,说明她不是计划好要赴死的。"红山榗边想边说。
封景铄转头看她,红山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煎药的时候人不见了,药就是证据。汤剩多少,滤没滤,火候到哪一步,都能算出她什么时候离开灶台的。"
封景铄的眼神暗沉沉的,像海面上的黑云。红山榗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找人来验,你听见没有?"
"传药师来验。"武元说。
侍卫领命去了。
武元站在原地,目光在屋里上下扫了一圈。他本来只是随意看看,视线却定在床脚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缝里露出一角纸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去,捏住纸角抽出来。慢慢展开,武元瞳孔一缩。
"月前抵此,暂居桃村。所需之物已备齐,不必再送。灯笼有异动及时报。另,等之后再——"
这是殿下写给自己的信,武元一眼就认出来。上次放在寝居,看完太困忘了烧。
他头皮一紧。二殿下离宫后,寝居虽然看守虽没什么变化,但因为自己晚上不喜欢有人看着,就把门口的守卫遣散了大半。六殿下若要安插人手,趁虚而入并不难。这信,怕就是那样被翻出来的。
这要是被别人捡去,二殿下去了凡间这件事就藏不住了。而青苇显然成了畏罪潜逃,还好方才守卫没有发现。
原来六殿下是这么个谋划,他捏着纸边,指尖发颤。
"放回去。"封景铄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什么?"红山榗愣住。
"这是沂舟故意的。他能把这封信翻出来,说明他手里还有我其他把柄。我今天收了这张纸,明天他就能直接威胁我。不如先打个平手。"
武元犹豫一番,还是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床脚下。侍卫刚好带着药师回来。
武元朝屋里扬了扬下巴:"那边。"
须发皆白的老仙官蹲在花盆前,手指捻起几片药渣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神色有些古怪。
"如何?"
"回殿下,这药是今早日出前后煎上的。按常规来说,这副药需要文火慢熬一个时辰,但只煎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熄了火——不会晚于卯时三刻。"
"不对。"红山榗说。
封景铄接道:"回去摸一下灶膛。"
武元伸手探进灶膛,指尖搅了搅灰烬,神色微变:"……灰是湿的,还有水汽。火是被人泼水灭掉的。"
红山榗:"若是自然熄火,余温至少能留到辰时末;被人泼灭的话,火停的时间要更晚一些。大约在辰时前后,甚至更晚。"
封景铄看着光团:"卯时初煎药,卯时三刻本该熄火,但火被人泼灭时已近辰时。也就是说,青苇在卯时三刻之前还活着,那时她正在煎药。凶手是在卯时三刻到辰时之间来的。而女仙们被青苇指引去找武元,恰好也是卯时前后。"
红山榗吸了一口气:"所以青苇刚把女仙们支走,转头就被灭了口。"
武元转过身,努力复盘两人的话,但还是说错了,红山榗纠正了四次,他才说对,最后对随行侍卫说:"把这些话原样记下来,回殿复命。"
另一个侍卫绕过床脚时,靴尖踢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一角纸边从床脚缝里露了出来。他弯腰捡出来,借着窗光展开。
武元跨出门槛,瞥了一眼,走了。
回到大殿,武元把结论一字一句上报。
"青苇不是自杀,她在煎药时被人杀害,连灶上的火都没来得及熄,是被人泼灭的。能让她毫无防备开门的人,一定是她认识的人。此人杀害青苇,是因为青苇一旦被传讯,就会说出是谁让她引女仙来找儿臣的。这是灭口。"
他停顿了一瞬,心跳得好厉害,有一瞬间,他差点忘记自己是谁,攥紧的手不断地淌出汗水。
"父皇,儿臣被人设局陷害,请父皇下旨彻查。"
侍卫送上那封信,纸张在托盘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叶子。
殿内所有的呼吸都轻了。
沂舟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撑在案沿上,满怀期待,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帝星展开信,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边在他指间纹丝不动。
但那张脸——那张在蟠桃宴上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笑过的脸——此刻像岩石下的阴影一般,更黑了。
他看完,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寸乐,这字迹你认不认得?"
“儿臣不认得。”
武元答得很快,但声音掩饰不住在发抖。
他听见自己颈侧的脉搏快速撞击在领口上。也不知道是领口太紧了,还是这大殿忽然变小了。
那封信在帝星手中,薄薄的,折痕犹新。纸上写的是什么,大多数人不知道。但帝星读信时没有皱过一下眉头。这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敢出声。
有人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又缩回去。有人用余光扫向沂舟。有人在案几下绞紧了手指。
没有人d知道,等待了那么多年的球,会在这次踢到谁头上。
帝星看了他一眼,将信折好,慢慢没入袖口。
沂舟的目光跟着那张纸,一路追进去,又缓缓移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帝星从高台上缓缓起身。烛火被他的身形遮了一下,巨大的影子扫过案几、台阶、群臣的袍角,像一道缓慢的、无声的浪。
他的目光从武元身上射过,又掠过沂舟那张含笑不笑的脸。
此时此刻,没有人敢说话。
殿外的风突然灌进来,吹得最近的几盏烛火矮了一分。影子们猛地晃了一下,迅速安静下来。
帝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殿后走去。经过沂舟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只是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了。
只留下一句:"此事容后再查。"
走过之后,他坐过的那张案几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仿佛人从未来过。
终于走了。满殿人的肩头都松了下来,低低的议论声似烧水声。
沂舟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经过武元身边,脚步停下,侧过脸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二哥果然好手段。这局没赢,但下局——"他笑了笑,指着他手腕上那颗石头,"二哥可要当心了。"
不等武元回应,他已迈开步子,朝殿外走去,暗红色的身影在灯火下拖出一道孤长的影子。
他走得慢,夜风大作,迷得殿门口坐的人抬手遮挡,沂舟却没有回头,任发丝飞舞,独自消融在黑暗里。
蟠桃宴就这样在闹局之中结束。
从殿中退出来的时候,武元的后背全是冷汗,他独自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呼出一口长气,朝下榻处走去。
"还好还好。"红山榗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是你想到的。"封景铄说,语气里有一丝认真。
红山榗抬手撩开额头上的碎发:"当然了。"
他目光从光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一些:"……以后也多随口说说。"
“好。”她挑眉。
灭口青苇的人,和假扮主簿的人,极可能是同一个。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在天庭的品级不会低,对蟠桃宴的安排了如指掌,对青苇的行踪一清二楚,甚至对武元和他的行事风格也有所预判。这样的人,在沂舟身边不会太多。
传闻沂舟身边有一个性情诡谲的算卦能人,一年前突然出现,来历不明。那假主簿能在蟠桃宴上来去自如,必定不是无名之辈。一个不在天庭、却对天庭了如指掌的人——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把这些话告诉红山榗,只是把留影珀收进袖中,站了起来。
凡间的另一头,解萝音在卦盘前坐了许久。
她穿一件淡紫色长裙,清瘦,眉眼淡淡。
若武元在此,恐怕不会认出这身形、这气味,正是蟠桃园里带他离开的那个"主簿"。
她捡铜钱,放回匣中。匣子合上,声音像一口叹出来的气。
卦象告诉她,她算对了所有能算的:人心、局势、因果。她亲自扮成主簿引开武元,又在青苇灭口后退场。但收网的的时候漏了一罐药 。她知道是谁干的——红山榗,尽管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你也能把死局拖成平局。真是厉害。
她没输过,这一次竟然输在一把药渣上。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算不她。
解萝音算过帝星,算过沂舟,算过封景铄,这些人她都算得准,唯独这个人。
心里燃起的东西,与其说是胜负心,不如说是一种陌生的躁动。她想知道为什么她身上没有卦象。
她必须亲自查。
毕竟笼罩在几人头上的危机还没有真正降临,她一直在推测那究竟是什么?不是桃村,不是蟠桃宴,那就是红山榗的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