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酒 ...
-
酒液顺着地面无声淌过,浸入他衣袍下摆,沿着布料往上洇。沂舟身一矮,跌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不会的……二哥不是这种人。"
他别开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补了一句:"快——来人!去查查灯笼还在不在。"
武元的身体从头到脚都麻了。他后颈一凉,知道再僵着不动只会让嫌疑越坐越实,便硬逼着自己迈开腿,走到殿中站定。
"启禀帝星,今日我的确去了桃园,但到后不久便有一位主簿将我带离。"他说得很快,怕一慢就接不上了,"她说桃子的事由她处置,我便没有再过问。您若不信,把她叫来对质就是。之后我便直接来赴宴,从始至终,我没有碰过任何人。"他说着,喘了一口气,亲眼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便攥紧了拳,把颤抖压下去。
粉衫女仙抬起头,脸上全是茫然:"桃园……哪来的主簿?一向只有我们几个人。"
武元回过头,目光落在鹅黄女仙那张茫然的脸上。他脑子里紧绷的弦突然被人一刀砍断,余响"嗡"一声在脑海里来回撞击,震得他头昏脑胀。
他稳住呼吸,知道自己搞不定这场面。手指按上左手腕,悄悄扭了一下那块不起眼的石头手链。珠子开始微微防烫,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到身后。
高台上,帝星的目光不咸不淡。
殿内的窃窃私语像被风吹散的草籽,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扎进皮肉里:
"若是仗着身份可以随意杀人,天理何在?"
"死的那个不正是六殿下身边的人?"
"难怪了……原来是这层关系。"
"这是当帝星不在了吗?"
声音越来越多,海浪一样扑来。
沂舟坐在那片声浪的边缘,像一个不太投入的看客。偶尔偏一下头,偶尔和身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他僵在原地,等那颗珠子响。脖子的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可脸上不能动。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敢低头,也不能抬手擦那滴快要滑进领口的汗。他只能继续站着,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成了二殿下。
护卫查看现场后回到殿前站定:"启禀帝星,井边确见血迹,尚未干透,是今早留下的。"
仙人元神溃散后尸身不存,唯余血迹与器物。
话音刚落,沂舟那边的人也回来了,快步走到殿中,躬身禀道:"回帝星、六殿下,灯笼今早确在器司当值,有人叫了他一声出去后,没再回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两件事对上了。
帝星:"寸乐,你怎么说?"
满殿的目光随之转了过去,武元心里咯噔一声,像颈侧悬了许久的刀刃终于落了半寸。脖子边悬了很久的刀,便在此刻刃口一抹,尚未用力,脑中已鲜血四溅,说不出话。
大殿金碧辉煌,玉石地面铺到殿门,将烛火和灯光揉成一片流动的水光。
帝星端坐高台,面孔是清晰的,姿态却是模糊的。
高台之下,人群如潮水般分列两侧。
一个穿暗红衣袍的人侧身而坐。
人群骚动。一片蓝色翻动了一角,从缝隙里露出半截袖子。
沂舟的目光没有追着那群人移动,他盯住了那片蓝。那片蓝藏在人缝里,时隐时现,他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看着那人好像在看一幅画,看得入神。
"这是怎么回事?"红山榗问。
封景铄沉默片刻:"灯笼表面上是沂舟的人,实际上是我安插过去的眼线。沂舟这一手,既栽赃给我,又能拔掉自己身边的钉子。一石二鸟。"他顿了顿,"就算这局没能彻底扳倒我,也能把我私下凡间的把柄抖出来。无论输赢,他都不亏。"
红山榗冷笑一声:"真是好算盘。"
封景铄盯着光团里武元那张绷紧的脸。那张脸和封景铄有九分像,但眉眼之间少了他惯有的那股冷淡,多了一分行伍之人被逼到绝处时的硬撑。
红山榗等了一会儿,问:"你悄悄跟他说了什么?"
"你看。"封景铄伸手一指。
帝星的目光从高台刮落,红山榗寒芒在背,恍惚当日被贬时,也是这么毛骨悚然。
武元抬头,终于敢迎上那道目光:"启禀父皇,有人自称桃园主簿将我引开,可桃园女仙却说根本没有此人。此人能在蟠桃禁地来去自如,还能准确找到我的位置,恐怕比杀人的凶手更值得追查。"
“儿臣请父皇下令,让今日在蟠桃园附近当值的所有仙官、仙娥,原地不得离开。儿臣要与那些女仙当面对质。若查无此人,则说明有人假扮主簿,蓄意引儿臣入局。”
沂舟的手放在下巴,若有所思。这反应不在他的剧本里,但也谈不上意外。
帝星犹豫了一瞬,道:"准。蟠桃宴暂歇,所有人留在殿内候着,待二殿下查完再做定夺。"
女仙们被一一叫上前,抬眼打量武元。
鹅黄、青衫、粉衫、杏色……武元脚步快速移动。等最后一个女仙退回队列中,他停下来,转向帝星:"儿臣看过了,都不是她。"
沂舟脸上一闪而过疑色,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踱了两步,站到武元身侧。
"二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武元:“我也想知道。”
光团里那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封景铄手指慢慢收拢。
红山榗在旁边挠了挠脸:"嘶,都说了是假主簿,怎么可能查得到?再说,那人肯定换了一张假脸啊。"
封景铄移开视线:"对。所以这不是主要目的。"
红山榗张了张嘴:"啊?"
“不是为了找到人。”封景铄的目光重新落回画面,“是让所有人看见,根本查无此人。查无此人,就是陷害。”
红山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翘:“哦!查无此人,反而证明有人在害他。”
封景铄轻轻嗯了一声。
武元转过身,面向那几个女仙:"本殿想问你们几句话。"
鹅黄姑娘被他看得肩膀一缩。
"你们说桃子丢了,所以来找本殿做主。但本殿从来不管蟠桃园的事。是谁提议你们来找本殿的?"
鹅黄姑娘扭头去看旁边的粉衫姑娘。
"说。"帝星逼问。
粉衫姑娘:"是、是青苇,她也是蟠桃园的姑娘。昨天她提了一嘴,说二殿下面冷心热,如果我们遇到麻烦,可以请二殿下来裁断。"
武元:"青苇人在何处?"
几个女仙面面相觑。
鹅黄姑娘低着头:"她、她今日告假,没来当值。"
武元当即转身:"父皇,此人提议女仙们来找儿臣,自己却在案发当日告假,事出有异,请父皇传青苇来对质。"
"传青苇。"
侍卫领命退出殿外。
武元站在原地,目光移向沂舟,定定地看着他。
沂舟对上他,唇线绷直,他坐回椅子上,把玩起手里的桃子,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红山榗拨了一下石头,光团偏转,画面切到殿外。
侍卫们的脚步正在穿过长廊,方向是蟠桃园。
"青苇不会被害了吧?"红山榗盯向那些移动的人影,"如果是你布局,你会让青苇活着被传讯吗?"
"不会。"封景铄斩钉截铁。
天庭的侍卫很快又回来了,这回进门略微低着头:"启禀帝星。青苇在她住处上吊自缢了。灶上尚有余温,今日清晨她应还在的。"
"应该?"帝星声音加重,众人的牙齿不约而同地咬紧了。
侍卫:"……是清晨。"
留影珀里只见武元的背影,站得依旧笔直,但画面轻轻晃动,像有些撑不住了。
"这沂舟,好狠毒!"红山榗拍桌,"你想好让武元怎么说了吗?"
"没有。"
天庭里寸乐没有几个可以放心的人。武元是武将,不是谋士,在没想好下一步之前不能让他轻举妄动,否则太容易暴露。
红山榗抱着胳膊在桌边转了一圈:"既然人死在住处,那她的住处就是最后一个现场,你赶紧让武元去查查。"
"侍卫已经搜过了。"
"不,让武元亲自去。当时他们只查了人,一定没注意到其他的,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他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过去。
武元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父皇,青苇的住处,儿臣想亲自去一趟。"
帝星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准。"
沂舟坐回椅子上,胸口堵着一股气。他面上不显什么,身体却坐得挺直,早没了先前的洒脱。
他忽然直起身来,一脸关切:“父皇,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
“若真是那女仙所为,我也想帮忙,早些查破真相,还二哥一个清白啊。”
“不可。”
沂舟脸色微变,不再开口。那两个字落在耳里,比当众驳他一巴掌还叫他难受。果然偏袒。
武元带两个人去了青苇的住处。这是他头一回踏进一个仙娥的屋子。逼仄,朴素,却收拾得齐整。
武元四下翻看,掀开几样东西又放回去,没发现什么异样。
红山榗叉腰,看着画面闪动,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忽然画面一转,她发现床铺斜对面有灶台,台上有个陶壶。
"你让他去灶边看看。"
武元走进灶间,掀开水壶盖子,里面浮着一点茶叶。他伸手摸壶身,是凉的。又蘸了点水,只感受到丁点余温。
这个仙娥的灶前居然堆着柴火。天庭做饭多是用引火线,往灶里一丢施个法就着了,谁还真拿柴火烧?红山榗叉着腰,满脸不解:"天庭做饭谁还用柴火?烧起来满屋子烟……除非她有东西要烧,用柴火来掩人耳目。"
"仔细检查。"封景铄说了一句。
武元仔仔细细里里外外都搜过了,这灶边什么也没有。干净得连油星都寻不着。
"那摸一下灶台,有没有水?"红山榗问。
武元手掌放平,顺着台面慢慢抹过去,指腹蹭过平整的石面。
"没有。"他说。
红山榗:"一点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