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91、第 91 章 武

　　武元还来不及多想，已被那人从人堆里带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桃林。风从前方吹来，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与这满园子桃香格格不入。

　　他想多辨一辨，那味道已被风吹散了。

　　雾气渐薄，眼前豁然开阔起来。一座宫殿横在云海之上，占地极广，殿前立着十根白玉巨柱，柱身上刻满了祥云瑞兽。

　　武元抬头望了一眼，殿顶高得望不到边，沉沉地压下来，叫人有些喘不上气。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眼前面那人的背影："你是？"

　　女子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礼："奴婢是蟠桃园掌簿的。"

　　武元眉头微动："你找我什么事？"

　　她说得从容："殿下不必担心桃子的事。每年蟠桃宴前，总要少那么几个的，不算什么大事。难为这么小的事还要劳烦您亲自走一趟。接下来的事，交给奴婢便是。"

　　武元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真的没问题？看她们吵成那样，我还以为要出大事了。"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随意，赶紧清了清嗓子，"嗯……本殿知道了。这边先交给你。"

　　主簿低头行了一礼，不再多话。

　　武元转身往外走。殿外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远远望去，暖金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把暮色也染得柔软起来。丝竹声从更深的地方隐隐飘来，若有若无。

　　他走得头也不回，当真没什么可挂碍的。主簿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嘴角轻轻一勾。

　　觥筹交错，丝竹管弦。

　　群臣按品级分列两侧，侍者端着玉盘往来穿梭，酒香混着桃香。

　　殿内灯火通明，光映在银器上、玉杯上、衣袍的绣纹上，处处流转着温润的亮色。

　　帝星坐在高台正中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几碟仙桃和一壶酒，他只靠进椅背里，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没怎么动。

　　长脸，高眉骨，褐色的脸被流动的光照得深浅分明，看不透眼里的神色。他不笑的时候，五官的线条硬而钝，棱角分明，没有一处是柔和的。

　　武元低着头走进来，绕过几张桌子，寻到二殿下的位置坐下。看别人都端着酒，自己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沾了一下便放下，借着宽袖遮掩把杯子悄悄推远了些，手指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帝星偶尔偏过头来，对他说一两句话。无非是些场面上话，武元一概应着：嗯，是，好。声音放平，脸上也不露什么表情，只是后背始终绷紧。

　　他的对面坐着沂舟。

　　暗红色的衣袍衬着他偏白的脸，隔着一张案几斜倚在那里。一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身体微微侧向椅背，一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舞乐，又像是在看人。

　　他的目光从斜上方向下扫过来，如一层薄薄的水面，悄无声息地漫过案几、果盘、金杯，最终覆在武元身上。

　　武元别开眼。他知道沂舟在看自己，只好把目光钉在案面的果盘上，假作在深思，其实心里七上八下地数那串葡萄。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九颗忽然乱了。

　　丝竹声在大殿里流动，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光泽柔滑，裹着杯盏碰撞的脆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沂舟靠坐在椅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拍子，他的眼睛半阖，依旧浅笑着。

　　每逢蟠桃宴，都要坐到散场才算了事。如今他是二殿下，位次靠前，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皮底下，更不敢提前离席。武元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坐锈了。

　　他本是爱动的人，叫他像根柱子似的钉在席上，简直比挨罚还难受。才坐了一会儿，他便觉得脖子后面隐隐发痒，却又不敢伸手去挠，只得悄悄转了转脖子，装作在看殿角的灯盏。屁股底下也像是长了刺，怎么坐都不对劲，怕动作太大惹人注意，只好僵着不动。

　　殿上的舞乐还在继续，舞男舞女衣袂翻飞，踩着拍子飞来飞去，他看着看着便走了神，只觉得那些人的动作都一个样子，没意思。目光不知不觉又飘到对面去，沂舟仍是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像是一点也不觉得闷。

　　"你那边还好吗？"寸乐的声音穿过大脑，像一道电流惊醒了他。

　　武元低头一看，腕上浅浅亮了一下，是留影珀在发烫。他坐直身子，把那只手悄悄放在桌下。

　　武元在心里答："蟠桃宴刚开场，六殿下目前还没有动静。"

　　"好，小心点。"

　　"放心。"

　　留影珀的光黯了，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对上了沂舟的视线。

　　隔着满殿浮动的灯火，沂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比方才幽深些许。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抬头。

　　武元心跳漏了半拍，垂下眼去。虽然方才的对话是在心里完成的，端起酒杯的手还是颤着，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一闭眼把酒送到唇边，装作神色如常。

　　再抬眼时，沂舟又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不过是灯火一闪带给他的错觉。

　　同一时间，室内。

　　石桌上的留影珀将画面投在墙上，画面里武元的身影模糊而安静。

　　封景铄突然转过头，发现红山榗已经醒了。

　　她坐在对面，身体前倾，望向留影珀的画面，脸色已经比昨晚好了不少。

　　"怎么样？"封景铄看她，"好些了吗？"

　　"还行，不痒了。"红山榗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回来路上还觉得有点痒，今天太阳一出来就没事了。我刚才还照了镜子，脸也正常了。"

　　"那就好。昨晚你——"

　　"昨天晚上！"红山榗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昨天晚上真是太惊险了！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她说得又快又急，目光闪烁，不敢看封景铄的眼睛。

　　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镇定，封景铄搭在腿上的指尖蜷了蜷。

　　窗户大敞着，天刚亮透，夏日的闷热沉甸甸压在空气里，缠绕在两人之间。

　　他忽然想起昨天，想起她掌心里微烫的温度，明明已经过去了，却还留在皮肤上，像隔着一层薄纱被人轻轻吻了一下，近在咫尺，偏又什么都抓不住。

　　红山榗偏过头，睫毛扑簌簌地颤了几下，目光胡乱定在武元身上，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把昨天的冲动一并盖过去。

　　她干咳了一声："咳，这武元，就知道发呆。"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硬，但这屋子太安静了，再不开口说点什么，那点残存的暧昧就要把两个人活活闷死了。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桃园出事了！"

　　"启禀帝星！"

　　喊声穿透丝竹，在殿内撞开。

　　原本觥筹交错的宴席微微一滞，几个正举杯的仙人停了动作，偏头朝殿门方向张望。

　　沂舟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拍，随即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门口。

　　"出人命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暗红色的袍角从案沿垂落，像一道将流未流的酒液。目光穿过半个殿宇，不偏不倚，又落回了武元身上。

　　那眼神平和、从容，仿佛满殿的喧闹都隔着一层水，只他一个人还在岸上看。

　　殿门处，几个守卫正拦着几个女仙，她们踮着脚朝殿里张望，还在急切地喊："出人命了！"

　　武元也转了头，脑中一片乱麻：这几个女仙，不是桃园那几个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出什么人命？

　　帝星的目光沉下来，压着那道褶痕的眉头往下落。他将酒杯缓缓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重的拍响，在整个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殿内的丝竹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下衣裳窸窣的声响和杯盏搁下时零星的轻响。

　　对面那排席位上，有人微微侧过头来，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武元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案上，酒液泼了一片，漫过案面边缘，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无声地朝前洇去。

　　他马上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惊愕、好奇、猜度，或暗或明，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过来。

　　他感觉自己像被按在了原地。

　　沂舟松开了托着下巴的手，坐直了些，眼皮微微抬起来，落在武元身上。

　　帝星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像座山一样压住了整座大殿："二殿下。"

　　武元本能地应了一声："……臣在。"声音绷得紧紧的。

　　"站起来。"帝星说。

　　武元站了起来，酒液滴滴答答地从衣摆往下落。

　　殿内安静得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速地撞在胸腔里，快要跳出来。

　　"二哥一直在这儿坐着呢，"沂舟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你怕不是看花了眼吧？在这盛宴上，扰了父皇的兴致，你该当何罪？"

　　鹅黄女仙猛地抬头："不是的！不是的！是开宴之前，帝星明鉴，我们是亲眼所见！"话说到一半，已经带上了哭腔。

　　帝星抬手："仔细说来。"

　　"今日仙桃意外丢失，我们去请二殿下做主。到了桃园，二殿下听完便走了。我们当时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在后面，在桃园后面一口枯井边看见他——雾太大，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衣裳，和方才我们在桃园里看到的二殿下，一模一样。他背对着我们，将一个人推了出去……我们吓坏了，躲在树丛里不敢出声，等人走远了才敢出来看。地上只有血迹和这把刀，人已经没了。"她交出刀，声音低下去，颤得厉害，"那个人……好像是六殿下身边的人。"

　　沂舟跨过那一摊狼藉，向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女仙，声音急促："什么？是谁？说清楚！"

　　鹅黄女仙被他吓住了，声音更小了："好像……好像是叫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