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90、第 90 章 月

　　月亮偏西，树影吞了解萝音的身影，又吐还给月光。

　　树下空了，月亮上飘过一团影。

　　宣纸垂挂如纱，层层叠叠，把烛火的光筛成碎金，又揉成薄雾，屋子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沂舟仰面躺在椅子上，黑发从椅背泻下，落在椅面上，一缕一缕散开、缠绕，像水草在暗流里慢慢摇动。

　　画纸散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有的半卷，有的平摊，几幅新画的墨痕犹湿，烛光下泛着水亮的光泽，像含着一包泪。解萝音走过去，鞋底踩过一张摊开的旧画，纸面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她站定在椅子旁边。沂舟缓缓侧过头来，先轻轻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她的气味，唇角慢慢翘起来，也不急着说话。

　　"殿下。"

　　"你回来了。"他没睁眼，手先抬了起来，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攥住那只淡紫色袖口，这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解萝音就站在椅子旁边，低头凝视着他眼尾那抹被烛光烘出来的深色痕迹，像在看一道晕开的墨。

　　他的手指沿着袖子往上走，指腹贴着她小臂内侧的皮肤碾过去，身体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快要碰到她的肌肤，呼吸又浅又热地落在她身体上："怎么离开这么久？"声音还是哑的，黏黏糊糊地从嗓子里滚出来，"我都想你想得昏昏欲睡了。"

　　"才一刻而已。"

　　沂舟的嘴唇贴在她小臂内侧，说话时唇瓣轻轻翕动，一开一合之间，像在吻她。

　　解萝音侧过手臂想抽出来，他却先一步收紧了手指，扣住她手腕，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含混的，湿热的："你不该与我分离的。"

　　他的头发散落在她袖口，几缕乌黑的发丝绕上她的手臂，缠进她细嫩的皮肉里，越收越紧，越缠越深。

　　"好了，"解萝音说，"去梳洗吧。"她的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温凉。

　　沂舟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整个人从椅子里倾身而起，像要把自己嵌进她的骨头里。下巴靠在她肩头，嘴唇贴着她衣领，温热的呼吸沿着领口往里渗："再待一会儿。"

　　解萝音定在原地，那两臂箍着她，她的心里空荡荡的。片刻之后，她没有动作，也没有笑意："殿下，别闹了。"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从她肩头滑落，人也跌回椅子里，像一摊化掉的水。他仰起头看她，薄红的眼睛湿润润的，像两片被露水浸透的花瓣。

　　解萝音没有接话。

　　沂舟笑了一下，扶着扶手站起来，赤足踩过散落一地的画纸，纸面在他脚心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过一幅又一幅画，一直走到墙边那张书案前，背对着她站定。

　　他的背影定在那地方，孤零零的。

　　一卷画被拿起来、展开。沂舟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让我看看……画到哪儿了？"

　　画上是蟠桃盛宴。众仙醉态可掬，一个蓝衣小人倒在地上。他盯着那小人看了很久，手一扬，画丢开了。

　　一阵风卷起画纸，像一片被风撕碎的云，飘进夜色里。

　　武元接过路边飞来的柳絮，百无聊赖地捏在指尖搓了搓。

　　天界四季如春，什么花都开，什么花都不败，连柳絮都比凡间的轻。

　　昨夜在月老殿里待了一整晚。说是检查姻缘簿，但其实他翻了一宿，压根没看进去。他打了个哈欠，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他假扮二殿下的第几天了？今天是他假扮二殿下的第几天了？头几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了今天，他已经摸出一点门道了，少说多做。遇到人点个头，遇到问话就"嗯"一声。一个字能打发的绝不用两个字，两个字能搪塞的绝不开口说第三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站着就不走动。

　　而这蟠桃宴的任务也简单得很：坐稳二殿下的位子，撑完一整场宴席。寸乐反复叮嘱他——少说话，少饮酒，宁可装醉也别真醉，免得酒后失言露了馅。只要不出差错，这场戏就算唱完了。

　　他扶了扶头上的冠，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蓝衣，觉得自己现在像是披着狼皮的羊。

　　他常年在军营里待着，手脚惯了使大劲儿，穿这种宽袍大袖走路，总有种随时会被自己绊倒的错觉。他拍拍胸口，暗示自己要自信起来，然后挺直了腰板，往宴会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路边忽然涌出一群姑娘，喧闹声比人影先到。

　　武元余光扫过——一群穿得花红柳绿的仙女正从远处跑来，像一簇簇被风吹动的花枝。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直视前方。此刻他是冷面殿下，不该为这些分神。他端正了步态。

　　姑娘们看见他，吵闹声一滞："二殿下。"

　　武元微微颔首，咳嗽一声："何事争吵？"

　　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先开口，语速飞快，急急地："殿下，终于找到您了。"

　　"找我干什么？"

　　"今年的桃子又少了好些。蟠桃园管得那么严，外人根本进不来。总不会是我们偷的吧？难不成桃子自己长腿跑了？"

　　旁边着青衫的姑娘瞥了她一眼："你说不是偷的，那也得查得出来才行。每日轮值，谁知道谁动了手脚？我看还是早些上报，免得落个隐瞒不报，罪加一等。"

　　"上报？"一个穿粉衫的姑娘插进来，声音尖了几分，"昨日清点时虽少了些，数目好歹还凑得上。今日我再数，整整少了十个！报上去，谁信我们？"

　　鹅黄姑娘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可没这么说。"粉衫姑娘别过脸去。

　　着杏色衣裳的姑娘也挤上来，声音发颤："昨日是我跟她值的，走之前数目分明对得上。怎么一夜就少了十个？"她说着，眼眶已经泛红。

　　"那你说，到底怎么办？"鹅黄姑娘把话甩回去。

　　"我看呐，"粉衫姑娘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左右都要挨罚，不如不报。贬去当畜生，也好过被打去仙籍。"

　　"你疯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武元被七八张嘴同时夹击，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蜂子绕着他的脑袋嗡嗡打转。他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谁在说什么，干脆一抬手："别吵了！带我去看。"

　　一行人穿过桃林。

　　桃树成千上万，隐在茫茫雾气中，枝干虬结如龙，树冠高耸入云，绵延无际。

　　白色的灯笼悬在树梢之间，密密匝匝缀满半空，如星垂落，如月倒悬，幽幽的柔光从四面八方铺下来，把雾也照得透亮。

　　那光落在地上，落在叶上，落在累累垂垂的果实上，桃子个个鲜润饱满，硕大如斗，粉白中透着红晕，像被天光浸透了汁水。

　　几人走过长路，在一张长桌前停住。那长桌从桃园这头直铺到那头，横贯整片林间空地，像一条被仙人随手搁下的玉带，白润光洁，望不到尽头。

　　桌上整整齐齐码满了盘子，盘子里堆着刚摘下的蟠桃，饱满、鲜亮，一排排铺展开去，如兵阵列队，如天河落珠。

　　桌子的尽头另搁着一只小些的果盘，上面的桃子个头明显小了一圈，颜色也寡淡些，青白泛涩，像是等不及熟透就被仓促摘了下来，孤零零地堆在那里，与满桌的丰硕判若两个天地。

　　鹅黄姑娘抬手一指高处那根枝丫："殿下您看，那枝子上果子明显少了。以前挂得满满当当的，现在就剩这几个。"

　　青衫姑娘在一旁哼了一声："每年清点都少几个，可没见有人偷吃！"

　　话音未落，粉衫姑娘便接口："我可还记得你上次宴请花仙时偷偷摘了不少。"

　　青衫姑娘猛地转头："你少在这儿挑事！"说着一把扯住鹅黄姑娘的袖口用力一拽。鹅黄姑娘踉跄一步，站稳后甩开她的手："你做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青衫姑娘往前逼了一步，下巴微抬，"昨晚值完班你一个人走那么晚，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还要向你禀报？"鹅黄姑娘声音拔高，"管好你自己吧！"

　　"够了！"粉衫姑娘伸手想把两人拉开，青衫姑娘一甩胳膊："你别插手！"

　　鹅黄姑娘忽然往前一冲，肩膀狠狠撞在青衫姑娘身上，两人扭在一起踉跄了几步。青衫姑娘反手一推，鹅黄姑娘没站稳，跌坐在草地上。

　　她仰头瞪着青衫，眼眶已经红了："你推我？你等着，我去禀报，把你做的那些事全抖出来！"

　　"你去啊！"青衫姑娘指着她，"你去了，你也跑不掉！"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鸦青衣裳的姑娘忽然冲上来，一把推开青衫："你推她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青衫被她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人踉跄着退到桌边，手肘一带，瓷盘从桌沿滑落，啪地碎了一地。

　　"这下好了！"那人急了，弯腰去捡碎片，被旁边的人一脚踩中手背。她猛地站起来，反手推了那人一把。

　　"你踩我脚？！"

　　"你推我干什么？！"

　　有人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挤进来拉架，自己挨了一肘，也红了眼，反手就推了回去。

　　武元听了一阵，总算听明白了。桃子少了，互相推诿。就这简单一件事，能吵成这样，也是本事。

　　转眼间七八个人扭成一团，鹅黄、青衫、粉衫、杏色、鸦青，颜色搅在一起，像一匹被人胡乱揉皱的锦缎。桃叶被撞得簌簌落下来，盘里的桃子滚了一地，咕噜噜撞在桌腿上。

　　武元被这场面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刚抬起来想喝止，又想起自己冷面殿下的人设，手悬在半空，放下来也不是，抬着也不是。

　　正不知如何是好，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清瘦，眉眼淡淡，穿一件桃色长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不声不响开在角落的花。

　　她对他微微一笑："殿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