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84、第 84 章 封

　　封景铄走到院子中央，众人也跟着挪动步子。

　　他看向关振：“你们带上葫芦一家，去游说村民。就说朝廷来人了，要跟道盟联手，一举除掉萧陆两党，还桃村一个公道。地会还给他们，人被带走的，也能找回来。”

　　——眼下朝廷推崇养生之道，道盟因此正当势。这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分量。

　　曲邯抬起头：“这不就是骗人吗？他们会信吗？”

　　封景铄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问：“不信也得信，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侧过头，看向红山榗：“我和你，去赴宴。”

　　红山榗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尹紫菀和王贵：“你们两个，在暗处盯着。”

　　四人分作两组。唐文唐武跟着木香子，去村子边缘那些零零散散的人家；关振腿伤还没好利索，便与曲邯凑了一组，由葫芦爹领着，绕到路边那些房子的后门，一家一家敲。

　　起初谈不上什么章法，全靠木香子那张脸作保，村民才肯把门开条缝听两句。

　　关振这人实在，张口便说：“对，明天就动手。”

　　门缝里的人问：“有多少人？”

　　关振：“还不确定，但你要是愿意……”话没说完，门已经当面合上了。

　　走到下一户，曲邯捂着半边脸，长长叹了口气：“大人，还是我来吧。”

　　他走上前去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几双眼睛从暗处往外探，带着打量和防备。

　　“那些人明天喝得烂醉，站都站不稳。你们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家伙抄在手里，趁势那么一砸。地，就是你们的了。被他们掳走的人，也能抢回来。”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点了一下头。

　　清晨，唐文那边已经联系了十户人家，共十二个人。其中三个是老人，四个是身子孱弱的中年人，都勉强能拿得动家伙。

　　红山榗听完，信心十足：“够了。”她让这些人跟着王贵走。

　　王贵和尹紫菀换上了新衣裳，扮作杂役，推着两辆堆满菜筐的板车。

　　红山榗一宿没睡，把备好的药材晾干，研成无色无味的粉末，细细撒在菜叶上。

　　她拍了拍手：“去吧。”

　　依旧是分赃大会那栋楼。楼后的环形空地上，桌子一张挨一张铺开，比上回宽敞了不少。装潢也换了——不再灰扑扑的，添了红绸、绿植，花坛里新填了土，还插了几面小旗，有了几分办喜事的排场。没有院墙，但花坛和树丛绕着空地摆了一圈，挡出了个院子的意思。

　　几个守卫叉着腰站成一排，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去。

　　王贵和尹紫菀昨晚上跟着封景铄踩过点，对里头的地形已经熟记在心。两人各拿各的东西，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守卫看了看，没多问，摆手放行。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场，很快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已经把人员分布好了：起点是兵器库，终点是葫芦家后山。十二个人在中间连成一条线，一人接一手，像击鼓传花一样。只要宴会一开，红山榗把注意力引过去，那些人估计就没功夫出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曲邯和关振终于回来了。

　　曲邯一进门就扶住了门框，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我们这边十七个。”

　　红山榗没多话，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都动起来吧。”

　　封景铄和红山榗换了身干净衣裳。

　　红山榗难得穿得这样齐整——粗布衫浆洗过，腰间束了根布带，乍看还真像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

　　她拎着一壶酒，步子迈得很大，穿过人群，径直坐到狼毒那一桌。刚落座便把酒壶往桌上一掼，咚的一声，引得整桌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她抱着胳膊坐下，借着调整姿势的工夫把整桌人扫了一遍。

　　狼毒旁边坐着的那个，应该就是萧七七了——面皮白净，穿一件绿花蝴蝶薄衫，身上胭脂水粉的香气隔了半张桌子都闻得到。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红山榗一眼，又慢悠悠地别开，侧头问身旁的人：“这位是谁？”

　　狼毒漫不经心地应道：“白水郡来的，陆家那边的。”

　　萧七七嘴角轻轻一撇，眉心蹙起一道细纹，没再说话。

　　红山榗伸手去端酒壶，指尖刚碰到壶柄，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封景铄不动声色地凑近半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来吧。”

　　“别别别，我酒量差，得趁清醒先把气氛热起来。”她手腕一翻，从他掌下抽出来。

　　他又追上来按：“小红。”

　　她再次拨开，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没事儿，心里有数。”

　　四杯落肚。她的脸颊泛起一片灼烫的红，像傍晚的霞光直接烧到了脸上。

　　有人的筷子还没放下，她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桌面。

　　声音脆亮，四周的人纷纷侧目。她迎着那些目光站起来，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场面一时间静得吓人。

　　萧七七斜斜瞥了她一眼，自顾自捻着杯沿往下说：“她每回都把我往床上推，摁着打屁股，亲得我满脸花，嘴都肿了。”

　　狼毒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还是讲讲你讨厌的那个姓陆的吧。”

　　萧七七搁下杯子，眼睛往上一翻，露出一片眼白：“陆无？我怕他？他每回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拿斜眼剜人。陆家这些人，祖传的没良心。”

　　话音没落，红山榗“啪！”，又一拍桌面，酒碗跳起来，晃出一圈水渍。

　　“怎么说话呢？”

　　几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萧七七愣住了，猛地回过神来——眼前这位不就是陆家请来的客人么？

　　他赶紧端起酒杯，脸上挂起一个热络的笑：“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嘴没把门的，忘您也是陆家的了。不是说你，真不是说你。这样，我自罚三杯，三杯！”

　　红山榗已经站起来了。

　　她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绕到萧七七面前，一张脸红得发烫，酒气直扑人脸，眼神却亮得惊人：“三杯？三杯就想打发我？”

　　萧七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四周人纷纷转过头来，有几个人已经挪了凳子准备拉架，更多的人只是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萧七七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出“当”的一声：“十杯！够了吧？”

　　红山榗没接话，她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萧七七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萧七七整个人僵住了，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推她：“你、你大胆！”

　　“我就要你！”红山榗借着酒劲一用力，竟真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萧七七踢着腿拼命挣扎，那件绿花蝴蝶薄衫在阳光下翻起白光，像真的蝴蝶在扑腾翅膀。

　　封景铄站起来，几步走到红山榗身边，伸手挡住她怀里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小红，你喝醉了。”

　　“我没醉！”红山榗抱着人晃了两晃，像抱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反正你们萧家的人都这么不讲理。”

　　“你说什么？！”萧家那桌有人拍案暴起，椅子翻倒，哐啷作响。邻桌几人应声而起。

　　封景铄往前半步，把红山榗和萧七七挡在身后，朝对面拱了拱手，语气不急不躁：“各位对不住，我家老板酒量浅，失态了。”

　　红山榗把人放下来，往旁边一推。萧七七没站稳，一脚踩进了花坛里。

　　红山榗看也没看她，转过身，正对上那个暴起的人——一张瘦干的黑脸，颧骨高耸，眼珠往外突着：“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那仙桃的利，要不是看在我们陆家的面上，萧家能分到那么多？别忘了，当年可是陆家先到的这块地界，先撑起来的生意。”

　　“你放屁！”黑脸一掌拍在桌上，人已经绕了出来，“明明是萧家先来的！”

　　红山榗往前一跨，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陆家！”

　　“萧家！”那人也顶了上来，胸膛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两个人谁也不让，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像两头在田埂上顶角的犟牛。

　　满桌碗筷都在这时候停住了。四周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悄悄离自家的人近了些，有人把手按在了桌沿上。好像不用谁开口，两边的界限已经悄悄划出来了。

　　狼毒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诶诶诶，干嘛呢？吃饭的时候——”

　　封景铄侧过身，像是去拉人，肩膀不经意一别，正绊住还没爬起来的萧七七。狼毒一脚踩空，连人带花坛砸了下去。

　　“哎哟！”两声叠在一起。

　　红山榗抄起酒壶仰头灌尽，朝地一摔，碎瓷四溅。

　　“账该清了！兄弟们！干！”

　　“上啊——”王贵从暗处突然喊了一嗓子，盖过了乱糟糟的吵闹声。他推了一把身边人一把，自己趁乱躲起来。

　　没人看清是谁推的，但已经有人动了手。但桌子已经掀了，拳头抡出去了，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王贵贴着墙根溜到二楼兵器库，敲了三下门。门缝里露出尹紫菀汗涔涔的脸。

　　“快！”

　　长刀、短棍、弓弩、盾牌，一件接一件递出去。沿着踩好的路线，后院到小巷，小巷到村道，村道到后山，第一批武器成功送到关振手上。

　　关振掂了掂手里的弯刀，转身递给旁边的村民。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接过刀，两只手不停发抖。

　　关振伸手按住他肩膀：“别怕。”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那双被苦日子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奇异的光。

　　武器还要继续发，可第二趟货还没到。关振蹲在高粱地边上，半人高的叶子把他遮得严实。

　　他正侧耳听着风里的动静，忽然，土路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急促，听上去有不少人。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两只鹰隼般的目光。

　　卤蛋和海棠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排人，像是围猎的阵型。

　　“好啊，”卤蛋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嘴角往上提，“你们果然在这儿！”

　　关振缓缓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刀：“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