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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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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了,走!”王贵往外喊,底气十足,“马上走!头也不回地走!”
马车驶上官道,月光一路往前。
红山榗胸口仍微微起伏,心跳余震未消。
过了一会儿,尹紫菀直起身,把膝上的包袱解开系带,一件件翻找过去。她翻完一遍,眉心渐渐蹙起,又将东西逐一取出、摊开、再归拢放回,始终没找到她想找的那件。
“红姐姐。”她抬起头,眼神流露出一丝错愕。
红山榗:“怎么了?”
“你的东西都拿到了吗?”
红山榗怔了一瞬,低头检视自己——外衣松松披着,腰带系得齐整,怀里鼓鼓囊囊,包袱方才也翻过,该在的都在。
“齐了齐了,”她抬眼看尹紫菀,语气里带着点不解,“统共就这么几样东西。怎么,你丢了什么?”
尹紫菀把包袱底朝天一抖,里衬翻出,几件衣物散落膝上。
“地图。”她轻声说。
红山榗接过空包袱,里里外外又翻一遍。的的确确,没有。
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风呼地灌进来。她朝驾车人的背影扬声问:“封景铄,你是不是漏掉了?”
封景铄没回头,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没有,到手的时候就这样。”
“难道落在地上了?”尹紫菀自言自语。
星星一颗接一颗褪去颜色,月亮也薄了,天空只剩下一片白痕。
解萝音这时睁开眼,眼珠黑沉沉的:“我常去玉京,桃村的路是认得的。左右没几天了,走的又是官道,要不你们跟着我走?若真有不认识的地方,路上问一嘴便是。”
红山榗略一思索,桃村已经很近了,路又平坦,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行啊。”
尹紫菀却抿紧了唇,她把包袱叠好,重新塞进编箱,两手撑在箱沿上,有些忐忑。
“要不……”她抬起头,有些认真,“我回去找找?”
王贵脸色还泛着劫后余生的灰白,一听这话,连连摆手:“算了吧紫菀,那地方……”他话没说完,打了个寒噤。
尹紫菀撩开帘角往外看。月亮正挂在梢头,淡淡的、圆圆的一片,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人间。
“……好吧。”她终于说。
那两个字里的不情愿还没落地,就被骨碌碌滚动的车轮声盖了过去。
封景铄手腕一抖,缰绳抽紧,马车骤然快了几分。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轮番叩在土路上,哒哒哒哒,不急不缓地往前赶。
红山榗靠回车壁,偏过头,伸手把那撮翘在尹紫菀头顶的碎发轻轻顺了下去。
马车颠簸着,跟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之后几天,他们紧赶慢赶。
解萝音指路。她说往东就往东,她说往西就往西。有时候遇见砍柴的樵夫,红山榗会下车问两句。
问完了知道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红山榗掐着指头算日子,竟比预计快了三天。
“咱们这是日夜兼程,”王贵趴在窗口,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脚程快,正常。”
红山榗便也没多想。
官道到头了,前面接着一条土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左边是小路,右边是沙红的灌木丛,结了些野果,再往外是另一条田埂,延伸向歪歪扭扭的篱笆。马车轱辘卡在路口,怎么都进不去了。
路边竖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桃村”两个字。屋舍错落,稀稀拉拉散在田埂边上,跟普通村落没什么两样。
红山榗从车上跳下来,脚底板一挨地,差点没站稳。这几天呆在车上,骨头都颠散架了,这会儿踩在地上,反而觉得跟踩在水上似的。
她扶着腰左右张望:“这就到了?”
王贵也蹦下来,张开双臂冲下坡道跑了几步。晨风灌进他宽大的袖口,吹得袖口像两只白面口袋吊在胳膊下晃荡。他咧着嘴,两手拢到嘴边正要喊什么,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哎哟!”他大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原地转了两圈,“什么东西!谁打我!”
他龇牙咧嘴地仰起脸,试图找到砸中自己的罪魁祸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棵树上——桃树!
沉甸甸的桃子坠满了枝头,几乎要碰到他额头。那些红桃个个鲜红饱满,比拳头还大,比碗口还粗,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密密麻麻挤挨在一起,把枝条都压弯了腰。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那些油汪汪的果皮上,像是给每颗桃都镀了一层蜜。风一过,甜香便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王贵的嘴张着,就那么合不上了。
“天啊——”他仰着头,下巴几乎戳到天上去,嗓子都变调了,“这么大的桃!这树得有多少年头了?怕不是成精了吧?”
红山榗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树根扎在土里,粗壮得像一堵墙,树皮皴裂斑驳,虬结的枝丫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几乎把半个村子都笼进了树荫里。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难怪叫桃村,怕是先有这棵树,才有的这个名。
曲邯蹲下身,从草丛里拾起一个桃子。那桃子躺在草叶间,圆润饱满,像一盏落了灰的小灯笼。他在袖口上蹭了蹭,桃皮擦出油润的光泽,凑近鼻尖一闻,甜香便扑了满怀。
“香啊。”他嘴角翘起来,“这桃闻着就甜。能吃吗?”
红山榗没应他,目光投向田垄深处。零落几间屋舍散在桃林间,门扉有的虚掩,有的落了锁,晾衣绳上挂着干菜,晒得焦干卷曲。
“村里的东西,都是有人种的。”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上落的,应当能吃。别的,得问过人家。”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村口站定,把手拢在嘴边,扬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吹进桃林深处,什么也没带回来。她又喊了一声,仍旧是空的。这桃村不见农田,满目都是桃树,几十行高高低低将屋舍切割成零碎的几块,东一片西一片落在地面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没动。风携着桃子的香气,浓得黏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起来——木牌上,也是这个味道。
红山榗眉心一蹙,正要往回走,却觉着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桃树的枝丫,在微微颤抖。叶子沙沙地响起来,擦着挤着,树冠深处的桃子在枝桠间翻来滚去,磕出沉闷的声响。
树干上,老皱的树皮忽然裂开一道缝。
从中间往两边缓缓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颜色比表皮沉得多,像是刚被剥开的伤口,还透着湿润的新痕。
缝越裂越大,越扯越宽,渐渐拉出一张诡异的形状。两道椭圆形的凹陷斜斜上挑,像一双半睁的眼睛;一道粗拙的凸起从两眼中间直直延伸下来,像鼻梁;一道弯弯的裂口两端往上翘,像一张咧开的嘴。
一张枯老的、树皮色的人脸,从树干上浮了出来。
曲邯手里的桃子“啪”地掉在地上。他连退两步,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唐文的胸口,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唐武躲在唐文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棵树。
“妖——”王贵的嗓子破了,“妖——妖怪!”
关振的手无声握住刀柄,手指收紧,眉骨压低了眼睑。他往前迈步,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什么东西?”他问。
那张树皮的脸缓缓动了一下,嘴唇状的裂口翕了翕,发出干涩迟缓的声响:“桃子可以吃。”
它顿了顿。风声从枝桠间穿过,把树冠里那些红得发紫的果子吹得轻轻碰撞,像无数颗硬实的头颅在窃窃私语。
“不过嘛……必须说出真心话。”
王贵下巴大开:“啥?”
老桃树的笑容更深了,嘴角的裂口几乎要咧到树干的边缘,树叶随着它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我的桃子,是天底下最鲜嫩多汁的桃子。凡人吃了可以成仙,死人吃了可以起死回生,”它像在品尝自己说的话,“不过嘛,可不给人白吃。想吃,就得说真话。我问,你们答。谁说得最真,谁就吃得最大。”
红山榗叉起腰,仰着脸打量那张嵌在树皮里的脸,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是什么破规矩?桃子那么多,干什么非得吃你的?”
老桃树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树干深处闷闷滚出来:“怎么,不敢?”
关振冷冷吐出四个字:“妖言惑众。”
老桃树那张脸缓缓转过去,裂开的嘴缝里露出黑漆漆的树洞,深不见底。它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屑:“你俩这样的,我还不稀罕问。”
关振微微抬起头。日头正悬在当空,光从他眉骨下方切过去,压出一小片暗色的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桃子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黏在喉咙里搅得人发痒。走了大半天的路,日头又毒,几乎每个人嘴唇上都起了一层干白起皮的印子。
那些桃子就挂在头顶,伸手便能够着,油汪汪的果皮在风里微微颤抖。
曲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盯着那满树的桃,目光落回到桃子上去,终究没忍住。
“我来。”他说,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年少气盛的挑衅,“我倒要看看,这破树能问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