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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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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榗还在梦里。
梦里她赚了大钱,气派的屋子三进三出,前院种着她叫不上名的花,红的紫的黄的,挤挤挨挨开成一片。廊下挂着八哥,黑毛黄嘴,见她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板好”。
她乐了,抱着笼子使劲晃悠,那鸟被她晃得站不稳,扑棱着翅膀改口喊“姑奶奶好”。
她满意了,躺在太师椅上数银票。一张,两张,三张。
银票是新钞,纸硬得扎手,但她不在意,一张一张捻过去,数到十几张的时候手指头就酸了,心里美得不行。
“红姑娘。”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红山榗抬眼去看,刺目的阳光底下,是一张模糊的女人脸,五官泡在光里,看不清是谁。
“红姑娘。”
银票上的数字也开始模糊。她急了,把银票往怀里攥,低头去看——十三,十四,十五……
“红姑娘!”
有人推她肩膀,使劲地推。红山榗慢慢睁开眼,嘴里还嘟囔着“十四张”,眼前是房梁。
木头,黑黢黢的。
她眼珠转了转,慢慢转头。
解萝音蜷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粒小黑石头。
“怎么了?”红山榗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尹紫菀撑起身子,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有一撮翘在头顶。
“嗯?”她揉着眼睛,眼皮肿肿的,声音迷糊。
解萝音抬起手,指向窗户。
“你们看。”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窗。
窗纸上,连续闪过几道白影。白惨惨的,似乎有影子贴着窗纸在跑。
红山榗的困意顿时散了大半。她盯着窗户。那白影又闪了一下,快得来不及看清。
白茫茫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像是窗外忽然起了雾。可今夜没有雾,月亮圆得惹眼。
院子里的树影也在晃,枝丫被夜风推着,扫过窗棂,沙沙沙沙,像有人拿扫帚在扫墙。
可树影是黑的,白影是白的。一个在风里摇,一个逆着风飘。
红山榗盯着那扇窗户,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什么东西?!”
尹紫菀攥紧被角,解萝音把身子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红山榗伸手摸了半天,摸到枕头,抓起来,抡圆了朝窗户砸过去。
枕头撞上窗棂,闷响一声。窗纸被砸破一个小洞。
细细的一束月光,银针般刺破了漆黑的房间。
突然,白影停在墙边,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动。红山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从胸腔里往外撞。
很快,它又闪过。
尹紫菀把头埋进膝盖:“外面是什么?”
红山榗盯着那个破洞,“不会是鬼吧?”她说。
解萝音声音里发颤:“啊?”她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只剩一截额头露在外面。
红山榗掀开被子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三个人对视一眼。尹紫菀伸手拉住她袖子,“别去。”
“没事。”红山榗挣了一下,把她手指掰开,三两下披上外衣。
尹紫菀害怕,也只能紧跟着出去。解萝音最后一个起来。
红山榗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冷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激灵,同时看见隔壁两个房间也涌出几个人。
关振、曲邯、唐氏兄弟,都只穿着里衣。
关振依旧是那样威严的形象。曲邯则缩着脖子,肩膀拱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唐文唐武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脸色都不好看。
封景铄站在最边上,衣服穿得最齐整。
廊中间还站着个人,穿着黄色袈裟,光头,脑门上什么也没有,是个和尚。
光头上泛着月光,像抹了层油。他面对着中间厢房的门,一动不动。
红山榗往前试探了几步,“这位师傅,”她说,“请问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和尚没有回头:“守我的庙。”声音苍老。
红山榗皱眉:“守庙?这大半夜的,你站在客人门口守?”
和尚还是没回头,语气却变凶了。
“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滚。”
尹紫菀局促地捏着手指,解萝音往后挪了半步。
红山榗盯着那和尚的背影,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背后。
“五百年了,”和尚的声音又响起来,“没人敢在我的庙里过夜。”
五百年?红山榗扭头看向封景铄。他脸色未变。
“装神弄鬼。”关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说师傅,大半夜的,别在这儿装——”
说着,红山榗伸手拍向他的肩膀,手落上去,却是空的。
她的手掌直接拍了过去,穿透了他的肩膀。可是和尚的身子还站在原地,僧袍在风里飘荡。
所有人都看见了。
红山榗咽了口口水,腰微微后倾。
和尚的头慢慢转过来。脖子拧动,发出“咔、咔、咔、咔”的节奏音,仿佛生锈的木头人偶在转轴。领口随着脖子的转动折起来。
红山榗看到,他本该是脸的地方,光秃秃一片。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灰白色的皮,绷在骨头上,像一面鼓。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骨骼的轮廓,眉骨高高突起,颧骨的位置有两个硬硬的凸起,下巴尖尖的。
“啊!”
红山榗往后一跳,撞到尹紫菀身上。她来不及站稳,手往后一捞,抓起人就跑。
尖叫像导火索,关振曲邯跟上就跑。唐文拖着唐武,两人跑得几乎叠在一起。
院门大开,门外停着两辆马车,月光把车篷照得发白,像两座雪堆。
红山榗冲到车前,一把掀开车帘,把尹紫菀推进去。
红山榗回头一看,解萝音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上车!”红山榗喊。
解萝音钻进车厢。
红山榗跳上车夫位,抓起缰绳。
“上车!都上车!”红山榗喊。
后面几个人连滚带爬钻进另一辆车。车厢里一阵混乱,你踩我脚,我顶你腰,闷哼声、骂声搅成一团。
王贵最后冲出来。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里裤,月光照出他一身白肉。他手臂交叉在胸前,一只脚踩上车板,另一只脚在下面蹬了两下才上来。
车厢里传来王贵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衣服了!”
红山榗回头,掀开车帘。王贵光着膀子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胸口。两个女人避开视线。王贵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臊的。
“那你回去拿?”红山榗说。
王贵拼命摇头:“不不不,算了算了。”
尹紫菀坐在边上,那撮翘起来的毛依然翘着。她弯下腰,打开包袱翻了一阵,翻出一件衣裳。
“好在备了几件女装,”她递过去,“你要是不嫌弃,就试试吧。”
王贵看着那件衣裳。淡青色,领口绣着小花,一看就是女人穿的。他伸手接过来,抖开,往身上套。袖子太短,腰身太窄,勒得他难受。
他缩在那件女装里,脸色还没缓过来,但嘴里已经能说话了:“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解萝音喘匀了气,看向四周:
“封道长似乎没跟上来。”
红山榗四处眺望,发现封景铄确实没来。
曲邯的声音从前车响起来:“不行啊,我的刀没拿。”他坐在马夫位上,脸色发苦。
红山榗:“那你回去取?”
曲邯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庙门,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额,可以……路上买一把。”
关振冷笑一声:“瞧你的出息。”
曲邯扭头看他,脸上还挂着苦笑:“大人,当时属您叫得最惨了。”他目光往下移,落在关振脚上,“还有,您的靴子呢?”
关振低头。他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在月光里白白胖胖地翘着。
他咳了一声,把那只光脚往后缩了缩,藏在另一只脚后面。
“……路上摔了一跤。”他说。
唐文唐武在旁边笑出声。
这时,封景铄慢悠悠从院子里走出来。
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衣裳、靴子、刀、包袱,堆得像座小山。他走到前车,把东西扔进去;又走到后车,把剩下的扔进来。
曲邯接住自己的刀。关振捡起那只靴子,套上脚。王贵接过自己的外衣,三两下把女装扒下来,换回自己的衣裳,长出一口气,像把命捡回来了。
红山榗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包袱,低头翻了翻,碎片在,银子在。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封景铄。
“那东西真是鬼吗?”她问。
封景铄上车,接过她手里的缰绳。
“荒郊野外的确容易出现鬼。”他顿了顿,“不过已经解决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牙颤。
王贵扒着车帘:“五百年的鬼,得有多凶残啊!”
封景铄头也没回:“没有五百年。只有三百五十年。”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更长了。
王贵牙齿打着颤:“有什么区别?”
红山榗也反应过来,扭头瞪向封景铄的后脑勺:“对哦,你小子明知是鬼,还故意看我们出丑,绝对是故意的!”
封景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