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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树 ...

  •   树皮上那双裂缝缓缓睁开,像两片干枯的叶瓣被风掀开。它盯着曲邯,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字字清晰: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你的上司不配当法曹?”

      曲邯瞳孔骤缩,攥着桃子的五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汁水从指缝间溢出,黏腻地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下意识往关振那边偏了偏头,脖颈僵得像木桩,很快又收回来,连对视都不敢。

      “你胡说什么!”最后一个字劈了叉,尖锐地划开了燥热的空气。

      老桃树并不急,慢吞吞地续道:“你分明觉得你比他强。换成你,案子早结了,官早升了,哪里还用窝在这个破地方,跟身边两个蠢货称兄道弟。最关键的是,你还能拿着俸禄去玉京,风风光光讨个媳妇。”

      曲邯张了张嘴,又生生咬住。他换了只手拿桃,指腹抵着果皮,桃子那层红衬得他面色越发苍白。

      关振看着他,一字不发。他的目光像刀锋一般剐在曲邯脸上,虽然钝重无声,却刺得他喉结一麻。

      曲邯的舌尖探出来,飞快地舔过干裂的唇皮。他垂下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振官袍下那双皂靴,刚好踩在他的影子。

      “关大人做事……是有些不知变通,可那是秉公执法,我——”

      “不不不。”老桃树压扁了声音,学着小孩的腔调,“你就是这么想的。”

      曲邯猛地一愣,脸腾地涨红:“我没有!”

      “你没说过,”老桃树不紧不慢,“你只是每天都在想。”

      曲邯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转脸看向唐家兄弟,两人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红山榗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郡衙四人。她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走,更没想到,曲邯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指腹来回蹭过那点微凉的皮肤,桃子的甜香此刻钻进鼻子里,却莫名带了一丝涩味。

      关振的视线钉在曲邯身上,牙关咬得死紧。

      曲邯抬眼想解释,视线落在关振脸上碰了一下,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再不敢看第二眼。

      头顶的叶子虽密匝匝重叠,漏下来的光斑却还是烫的。热烘烘的空气粘在众人舌头上,惹得心口发燥。

      曲邯额头上的汗止不住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别听它瞎说……它是来挑拨离间的!”

      “我挑拨什么了?我说的都是你心里想的哟!你不敢认,是因为你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

      曲邯咬住牙:“行,就算我想过。那又怎样?”他下巴抬起来,“谁还没点私心?”他嘴上说着,眼珠子却在转,从红山榗脸上转到关振脸上,似乎想找个人替他解围。

      老桃树嘿嘿笑了两声,树冠跟着一颤,几片叶子悠悠荡荡地旋下来:“那你怎么不敢认呢?”

      曲邯整个人僵在原地,颈侧一根筋绷了起来。

      关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没带一丝波澜:“原来你一直这么想。”

      曲邯转过身,看见了关振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发寒。

      他喉头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又咽,才终于挤出来:“关大人,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桃树又插进来,笑得叶子扑簌簌往下掉。

      一片枯叶打着旋飞过来,不偏不倚贴在红山榗脸上。她抬手一拨,叶缘勾在她颧骨上。

      她用指甲掐住叶梗,指腹捻着枯叶揉了一下,碎的叶屑从指缝间掉落。烦得很。

      她把碎叶往地上一甩,盯住树干上那张笑得咧开的脸:“你笑够了没有?”

      老桃树收了声,嘴巴咧到树干的边缘,露出黑洞洞的树心,像个顽童似的吐出半截没有舌头的空腔:“略略略。”

      曲邯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那棵树:“你闭嘴!”

      “急了急了,”树皮脸上那道弯口咧得更开了,“急了就说明我说对了!”

      曲邯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泛白。他转回来,正对着关振,声音开头还压着脾气,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扬了起来。

      “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一个月就那点俸禄,够干什么?我打点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关系,就为了往上爬一爬。你呢?你倒好,什么都没做,就稳稳当当骑在我头上!我办案我不比你慢,为人处世我比你通透——凭什么你处处压我一头?凭什么!”

      “闭嘴。”

      两个字几乎是从关振牙缝里磨出来的,一字一字,咬得死紧。他的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却没有喘开。

      “我偏不闭嘴!”曲邯往前一步,手指戳在关振胸口,越戳越重,“你装了一路清官,我装了一路好下属,大家都累!你那破位子,我早就想坐了!怎么着!”

      关振抬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小路里格外清晰。

      红山榗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肩膀微微张开,把两人隔开。

      “行了。这破树就是在挑拨离间,你们看不出来吗?别上了它的当!”

      关振没理她,看的是唐文唐武:“你们也觉得我不配?”

      唐文没抬头,唐武也没说话。他们跟着曲邯跑了三年,心里头其实是更认曲邯一些的。

      可曲邯刚才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就是承认想过他们蠢。现在闹得谁也不好看。到底该站谁,两人不知道。

      风停了,桃子的香味忽然浓了一瞬。

      关振开口,声音沉稳:“既然你们比我厉害,那大家就各自办案吧。若你们先于我查破真相,我辞职,法曹让给你们当。”

      这话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寂静。曲邯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涨红还没来得及褪,便被一层仓惶盖了下去。

      他刚才说的只是气话,没真的想闹成这样,但刚才那些话已经泼出去了,覆水难收。

      他喉结一滚,走回马车边,一把扯出行李背走肩上,头也不回地沿着坡道朝村里去了。

      唐文唐武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没说话。一个拎起包袱,另一个默默跟上,两人并肩朝曲邯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几乎叠在一起。

      红山榗站在原地,胸中一口气顶过喉咙,涌到嘴边,她扬着脖子大喊出一声:“喂——你们疯了?”

      声音撞在桃树粗粝的树干上,弹了一弹。

      没人回头。风穿过桃林,把叶子翻得哗哗响,像在替谁叹气。

      只有唐武的背影被红山榗的声音抽了一下,肩头几不可察地耸了耸。随即走得更快了,很快便拐进一行桃树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翻涌浮沉,细碎的颗粒打着旋,把几个人的背影糊成几团灰蒙蒙的剪影。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层层叠叠的桃树枝桠吞了进去。

      王贵一直靠在车辕边看热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迈了一步:“我也来。”

      红山榗拧起眉:“你来什么来?”

      “我光明磊落,不怕这个。”王贵挺了挺胸脯,掌心在胸口拍了两下。

      老桃树缓缓把脸转向他,树皮上那两道裂缝慢吞吞撑开,像沉睡的人被吵醒了很不情愿。

      桃子的香气浓稠而温热,扑在王贵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面颊。

      王贵嘴角还挂着笑,甚至带着点得意。

      老桃树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一直想证明自己。可越证明,越显得没用。每次出事,都是别人救你,你心里不好受吧?”

      王贵表情没变:“对啊。”

      老桃树继续道:“你嫌旁边这个红衣姑娘太男人。走路太垮,说话太冲,跟她勾肩搭背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这哪像个姑娘?”它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仅如此,你还忮忌她。白天跟她称兄道弟,夜里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凭什么是个男人,还没她能干?你爹花那么多银子养你,养出个干什么都不成的废物。”

      王贵的脸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笑容还僵在嘴角,面皮却已经塌了。

      “我没有!”他声音急了,变尖了一截,“我没那么想过。”

      老桃树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凭什么她比我强那么多?凭什么我从小锦衣玉食,到头来连个采药的都比不过?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姑娘,运气好嫁了个像样的丈夫……”

      它拖长了尾音,忽然放轻:“其实也不如你吧。”

      王贵僵在原地。因为那些话,他真的想过。

      红山榗直视着他,一动不动。那簇火从她眼底烧起来,一瞬之间燎过整个瞳孔。

      他的背弯下去,目光从她脸上滑开。

      “我红山榗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就像男人了?又什么时候倚仗过男人?”

      王贵被那目光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嗫嚅着:“因为你……脾气爆,性子急。”

      “你还窝囊,斤斤计较呢。”红山榗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再退半步,“倘若看到一个男人细腻柔情,你是不是就觉着他是女人?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男人该怎样、女人该怎样。你好歹是从女人堆里长大的,竟也说得出口这种话!”

      王贵的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身子一晃,差点往后仰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肘。

      他低头一看,解萝音正抬着眼看他,目光不偏不倚。

      自卑像潮水漫过胸口,把他的五脏六腑泡得发酸。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他低下头:“我……对不起。”

      说完,他挣开解萝音的手,连包袱都没拿,转身便跑了。

      解萝音站在原地,那只被挣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地落下去,收进袖子里。

      尹紫菀立在人群后头,始终没说话。她望着王贵消失的方向,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红山榗张着嘴,最后只骂出半句:“你……”

      “哈哈哈哈哈——”老桃树的笑声狂妄地滚过整片桃林,震得枝头的桃子跟着颤,几颗挂在边沿的晃晃悠悠,险些坠下来。

      红山榗冷眼扫过去,眼里蓄积着怒火。冷热之间,已经想把那桃树给撕了。

      老桃树笑够了,才说:“还有你,小姑娘。

      你表面上对所有人敞开——实际上,你防着每个人。尤其是他。”

      红山榗眼一横,怒气像被点了引信,反手抽出封景铄手里的剑,手腕一甩,剑身脱手而出,“笃”的一声,钉进树干上那张笑得正欢的嘴里。

      笑声戛然而止。裂缝急速合拢,层层收紧,树干表面几番蠕缩,最终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横在树皮上,像一道缝合不了的疤。

      田埂上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歪歪斜斜地趴着,还留着几个人凌乱的脚印。

      关振的脸埋在树影里,望着曲邯和唐家兄弟走掉的方向,眉眼隐在暗处。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地,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沉默许久的尹紫菀,把手搭在红山榗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这里不是桃村。县志上没有记载过有这棵树。”

      红山榗偏头看她:“那这又是哪儿?益州还有第二个桃村不成?”

      “是障眼法。”封景铄的声音不紧不慢,却笃定。

      红山榗眼皮一跳:“上面的人?”

      “嗯。”

      解萝音听到这话,眼神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为平静。

      刚才听见树妖那些话时,红山榗胸口那团火烧得压都压不住。现在火灭了,只剩灰。在这陌生的地方,几个凡人怎么挡得住上面的手段?可别把他们卷进来。

      封景铄走到树前,握住剑柄一拔,“噗”的一声,剑身从树干里抽出来,上头沾着黏糊糊的树汁。

      他拎着剑在树干上抹了两下,才收剑入鞘。

      树干上那道裂口合得严丝合缝,再看不出一丝痕迹,只剩剑痕横在那里,像一声被咽回去的笑。

      远处的虫叫起来了,一声,两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那棵树仍旧静静地立在暮色里,枝叶垂覆,红桃累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山榗吐出一口长气,胸口那股闷劲却散不干净。她站在岔路口,望着几个方向空荡荡的土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先找人吧。”封景铄说,声音轻轻的,把她心里的乱麻轻轻揉平了。

      红山榗没吭声,把目光从空路上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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