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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黄 ...

  •   黄墙新刷,墙面在落日下白得晃眼。墙根干净,不见一株野草,是新修的寺院。

      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清安寺”,三个大字描着金边,被夕阳一照,闪着细碎的金光。

      解萝音目光在匾上停了一息,移向院内。

      进门正对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个石砌的池子,四四方方,池水清亮,能看见底下铺着的卵石,几尾红鲤贴着水面游,尾巴摇摆。

      池边站着个小沙弥,正往水里撒鱼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低下头继续喂。

      红山榗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嘴里嘟囔:“这寺庙挺新啊。”

      封景铄立在车旁,似有所感,低头又对上解萝音的目光。她不留痕迹地移开眼。

      红山榗伸了个懒腰,压低声音凑到尹紫菀耳边:“她刚才一直在休息?”

      尹紫菀轻轻点头,看向正朝寺门走去的解萝音:“嗯,也许是真乏了。”

      踏进寺门,扫地声入耳。三个僧人,一个在左,两个在右。寺门半掩,门槛被踩得发亮,正殿门开着,里头昏暗,隐约能看见佛像的轮廓,香火味飘散,混着树叶的青气。

      尹紫菀走到殿前,朝里合十行礼,红山榗站在她身后,也跟着合十。

      一个小和尚从偏殿快步出来,到她们面前合十道:“几位施主可是来挂单的?寺里有客房,专门接待过往香客,请随我来。”

      他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正殿,来到后院。后院更安静,十几间客房排成一排,门窗都朝着院子。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

      小和尚指着最东头那间:“余下只有两间客房了,三位女施主可住最大那间。”

      红山榗已经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哟,还挺干净。”她回头朝尹紫菀招手,“紫菀快来,这床够大,够咱们仨睡了。”

      尹紫菀走过去,解萝音跟在后头。

      房间里三张床铺,两张靠窗,一张靠墙。解萝音选了靠墙那张。红山榗占了靠窗的那张,她脱了鞋就往上躺,手臂伸长,像要把自己整个人融进床板里去:“终于能躺平了,我的腰啊。”

      尹紫菀坐在另一张床沿,低头解外衣的系带:“你累不累?要不要烧水洗个澡?”

      “少烧点,昨天才洗过呢。”红山榗翻了个身,脸朝上,“不如咱仨洗个脚吧?”她扭头看向靠墙那张床,“解姑娘觉得呢?”

      解萝音正在解腰带,听见这话顿了下,她抬起眼,继续将腰带解开,外衣褪下,叠好,放在枕边。

      “好啊。”她说。

      红山榗朝尹紫菀晃了晃手:“辛苦你了,小紫菀。待会咱俩亲一个。”

      “你啊……”尹紫菀欲言又止,起身往外走,脚步声在门外渐远。

      解萝音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垂下眼,把那阵没来由的怪异感往下压。

      “真羡慕。”她说。

      红山榗没听清,侧了侧头:“嗯?”

      解萝音抬起眼,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里,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盈盈地晃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光里什么都没有。

      “羡慕你们姐妹之间,”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亲密无间。”

      红山榗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解姑娘没有朋友吗?”

      “没有。”解萝音答得很快。

      红山榗摆摆手:“这并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明,你还没遇到。”

      解萝音低下头。她自小漂泊,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没在哪片土地上扎过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传来小和尚扫地的声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远。

      门开了,尹紫菀拎着个水壶进来,另一只手端着个大木盆。

      “只找到这些。”她把盆放下,水壶搁在旁边,壶嘴还冒着白气。

      红山榗蹭地坐起来,三两下蹬掉袜子,脚丫子直接往盆里插。

      “小心烫!”尹紫菀伸手想拦。

      晚了,红山榗的脚刚沾上水,整个人弹簧似的弹起来,脚缩回半空,水花溅了一地。

      尹紫菀懊恼地扶住额头,嘴张了张,想说她一句,可看见红山榗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人张着嘴,舌头伸出来,嘶嘶地抽着气,一只脚翘在半空,脚尖绷得直直的,另一只脚在盆沿上乱踩,踩得水花四溅。

      尹紫菀张着嘴,解萝音弯了弯嘴角,象征性地跟着笑了一下。

      她看着红山榗那副狼狈样子,心里的气,不知怎么忽然松懈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好笑。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往空气里定了定,像隔着一层薄雾看风景,看见了,在心里什么也没留下。

      尹紫菀慢慢坐下,开始脱自己的鞋袜。她脱到一半,发现解萝音的眼神一直留在她们中间。

      “解姑娘是否觉得烫了些?”尹紫菀抬头,“我再去打些冷水。”

      “不用了。”解萝音摇头,慢慢脱下袜子。

      红山榗正往盆里伸脚试水温,脚尖刚点着水面,余光忽然扫到旁边。她眼睛眯起来,眼神光落在解萝音脚踝上。

      那里有几道浅白的疤痕,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

      解萝音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自顾自地往上卷裤脚。

      小腿上也是,一道一道,长短不一。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有的还留着浅浅的肉粉色。

      红山榗盯着那些细长的印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抬起头,盯着解萝音的眼睛:“有人打过你?”

      尹紫菀的视线也跟着追过去。

      解萝音垂着眼,没吭声,默默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大腿内侧也有,而且更密,更细,有些地方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红山榗弯腰凑近了些,只见她的膝盖上、大腿上,大片大片的疤痕纵横交错。有的已经发白,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有的还泛着暗红,微微凸起,摸上去跟铜钱一样硬。

      她心里瞬间揪紧这疤痕,应是被什么细东西抽的。绳子、鞭子都没有这么细的印子。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腿上,把那些痕迹照得更清楚。她伸手,指尖碰到最粗的那道。

      “小时候,有人给我父亲算命,说我会克他。”

      红山榗张嘴就骂:“哪有正当算命的会说这种话,张嘴就来,简直不是东西!”

      “他信了,”解萝音收回手,“每次喝完酒回家,就抽屋外的柳条。”

      红山榗咬了咬牙,攥紧拳头:“狗屁不是!”

      解萝音与她的目光对上,喉咙竟意外泛起一股涩意。红山榗的眼睛里有火,燃烧着、升腾着,她骂得干脆、理所当然,好像替她不平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时候,她听过无数同情的话、嫌弃的话,但没有人这样替她生过气。

      她仍保持着惯常的理智:“我家住在河边,有一天他抽柳条的时候,踩空了,溺死在河里。”

      红山榗张了张嘴,房间里安静下来,水盆里的热气往上飘。

      解萝音的手指在伤疤上轻轻摩挲。那时候母亲在哪儿?她想了想,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那么大的动静,隔着门也能听见。但她没出来过,从来没有。

      “再后来,母亲死了。”

      解萝音站在坟前。黄土带着潮气,纸钱烧过的灰烬堆在坟脚边,黑灰飘在空中粘在她裙摆上,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块土,什么也不想。

      有人说:“这丫头命硬。”有人说:“克完爹克娘。”还有人说:“往后可怎么办。”她静静地听着,什么都不想。

      母亲活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有时候院子里,有时候在床边,看着母亲烧火、洗衣、跪在父亲坟前哭。就像母亲从前站在灶台前、站在房间里,手里不断做着活。缝衣服、纳鞋底、搓麻绳。母亲用那些针线活把自己的心裹得很严实,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事情都没有。

      母亲从没看过她,她也从来没往前走过一步。

      母亲死了,她还是站在坟前,看着那一堆黄土。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第二天,她还是站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从早站到晚,腿站麻了就走两步,走累了再回来站着。

      村里人的心情从同情变成奇怪,从奇怪变成嘀咕,从嘀咕变成懒得管。解萝音不管他们,她只是站着。站着的时候,她还是什么都不想。

      风吹过来,从她空空如也的身体里穿过,什么也没带走。

      第七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不想再等了,于是转身就走,再也没回来。

      解萝音想起往事,想找点话来接上。可那层淡淡的伤痛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平静盖了上去。平静从胸口慢慢往上漫,把她喉咙那点微微的涩意冲得干干净净。

      她走之后,四处找高人学算卦。一个地方学不够,就去另一个地方。听谁说哪里有厉害的,她就去找。有的肯教,有的不肯。不肯她就在人家门外站着,站到对方开门为止。

      因为算卦,就等于知道了一切。知道了,就能掌控一切。知道了谁该死、谁该活?知道了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知道了人该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知道了人该怎么活,什么时候活?知道了人之后会走向哪条路。哪条路通向悬崖,哪条路通向光明。

      她把那些命盘翻来覆去地推演,推出开头,推出结尾,推出中间每一个岔路。每推出来一次,就像把自己的命攥紧了一分。她沉迷于此,几乎要把所有都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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