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62、第 62 章 “

　　“搞了半天，原来我们才是野人。”红山榗叉着腰站在大堂中央。

　　误会解除，饭也吃了，觉也睡了。次日天不亮，两辆马车重新上路。

　　一坐上马车，红山榗的屁股就开始痒。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左边蹭两下，右边磨三下，换了七八个姿势也不管用。一会儿滑到地板上，屁股挨着车底；一会儿伸手去挠封景铄的脸；一会儿又挂在尹紫菀肩头，凑在她耳边讲笑话，讲完别人没笑，自己先笑了。

　　封景铄还是闭着眼；尹紫菀由着她挂；王贵坐在外面，起初还跟着笑两声，后来眼神放空了。

　　直到大家都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她才一把掀开车帘，冲外头的王贵喊：“不行了，我腰都快坐折了！你进来歇着，这车我来赶！”

　　“你会赶车吗？”王贵手中鞭子未停，只狐疑地回头扫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汗珠亮晶晶的。

　　红山榗二话不说，探身就从他手里夺过缰绳，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有什么难的？”

　　缰绳在她掌心缠了一圈，皮绳勒进肉里。她深吸一口气，将绳子猛地勒得笔直，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大路，中气十足地暴喝一声：

　　“哈！”

　　这一声吼得地动山摇。马儿像是被凭空踹了一脚，扬颈嘶鸣，前蹄腾空，随即蹄子乱飞，疯了似的往前冲。

　　车轮碾过碎石，迸出几点火星。

　　巨大的惯性将王贵狠狠向后一甩。他双手死死扣住车栏，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

　　车厢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尹紫菀短促的惊呼。

　　风声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王贵死死扒着车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咆哮：“喂！是‘驾’！不是‘哈’！你轻点拉啊！”

　　“哦。”

　　红山榗一副总算听明白的模样，手腕一扬，马鞭在空中划了个弧，狠狠挥下，痛快地喊了一声：“驾！”

　　本就吃痛狂奔的马匹再挨一重鞭，四蹄掀得几乎要停在空中。马车骤然提速，车身剧烈一震，车轴吱嘎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王贵本就半个身子挂在车外，双手死命扣着栏杆才勉强稳住，这一下猛冲令他再也抓握不住，手指一根根从木栏上滑脱。只听一声惊叫炸开：“啊啊！”

　　“王贵！”

　　红山榗慌忙侧头，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从车夫位上直直飞了出去，“砰”地摔在路边的草丛里。尘土扬起。

　　她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手心冒汗，慌忙攥紧缰绳往回拉，手臂绷得笔直：“停下！停下啊！”

　　可疯跑的马哪里听得进去，反倒跑得更疯，脖子上的鬃毛被风扯得倒竖。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贵飞出去的方向，心一横，冲着车厢里喊：“封景铄！”

　　风卷得她头发狂乱，遮住了眼睛。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从车内掠至身后。

　　一只手臂横过她肩膀，稳稳扣住缰绳。另一只手在她身后虚扶，将她半圈在身前。

　　手臂贴着手臂，他收紧缰绳，小臂肌肉绷紧，硬邦邦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抵来。带着胸腔沉厚的震动：“吁——”

　　疯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踏下。

　　车身剧烈一晃，随即静止。

　　红山榗还僵在他怀里，心跳乱得比狂奔的马车还要急促。她愣了一瞬，随即才慌忙松开缰绳，从他臂弯里挣出来，纵身跳下车，快步朝王贵跑去。

　　王贵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满身是土，他捂着肩膀，眉眼都痛成一团。

　　身后，另一辆马车疾驰追来，车轮滚滚，距离越来越近。

　　曲邯原本叼着草根哼着小曲，慢悠悠驾着马车前行，眼前却突然撞进一道人影——王贵刚好从草丛里爬起来，站在路中央。

　　他心头一紧，忙拽紧缰绳，厉声一喝，可马车奔势早起，再想刹住却来不及了，马蹄还在往前冲。

　　王贵回头一瞥，眼见那辆马车直冲冲朝自己奔来，吓得手脚发软，钉在原地。

　　红山榗想也不想便拔腿往前冲，刚迈出两步，手腕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扣住。

　　封景铄不等她反应，已甩开步子上前。

　　两方都还未到——

　　却见一道紫影从旁掠出，轻巧一闪，已经扶住了王贵的手臂。那只手柔软而稳，将他往旁边一带，便避开了疾驰的马车。一缕冷清的味道漫入鼻尖。

　　众人抬眼，只见那紫衣女子抱着王贵，轻盈落地。

　　那女子鬓边垂着蝴蝶流苏，一动便流光闪闪。她松开手时，唇角轻轻一弯。眼波柔润含光，唇如沾露桃花，身形轻盈，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

　　“没事吧？”她声音轻柔。

　　王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已被她稳稳带到路边。他下意识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然后话就全咽回去了。心脏狂跳，早把疼和怕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痴痴望着她，嘴唇微张，连话都忘了回。

　　红山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快步赶过来。她看着王贵沾满灰的脸，又看了看那女子，低下头：“是我不好，不会赶车还硬要抢，害你摔成这样。”

　　她话音刚落，一抬眼，却见王贵压根没听，魂不守舍地盯着眼前的紫衣女子。

　　女子回眸望来，对着她温和颔首。

　　红山榗心里骂了句，二话不说，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王贵眨了眨眼，还是没动静。她啧了一声，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人走了，还看？”

　　“你干什么？”王贵捂着肩膀，眼睛皱成一团，“痛死我了！红山榗，我差点被你害死了，你还打我！”

　　“你还要被人家抱到什么时候？”红山榗斜睨他一眼。

　　王贵这才回过神，慌忙从她怀里跳下来。

　　解萝音轻轻收回手，指尖擦过他手心，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碰触。王贵手一抖，那点温软的触感顺着手心一路窜到心上。

　　他赶紧把手缩回去，脸烧得通红。

　　解萝音站到一旁，笑意愈甚。

　　这时众人也都陆续围了过来。

　　红山榗抱拳：“多谢这位姑娘，救了我朋友性命。”

　　“只是举手之劳。”

　　王贵眼神炽热：“敢问姑娘芳名？今日救命之恩，来日我必当报答！”

　　“我叫解萝音，是个卦师，”她轻声道，“不必报答，我只是个过路人。”

　　“那怎么好意思！”王贵立刻摆手，“姑娘不计较，我王贵可记在心里。不管姑娘有什么难处、什么心愿，我都尽力满足！”

　　解萝音淡淡一笑：“我没有难处，也没有心愿。”

　　“这……”红山榗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毕竟是自己闯的祸。她咬了咬下唇，连忙开口：“要不，我们请姑娘吃顿饭，略表谢意？”

　　一旁的曲邯走近，伸手拍了拍王贵的肩膀，一巴掌落在他伤处，疼得他咬牙切齿。

　　曲邯挤眉弄眼，笑得不正经：“按照话本子里写的，英雄救美，可不就该以身相许嘛。要不王兄，你干脆把自己送给解姑娘得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王贵脸一红，竟带了几分娇羞。

　　关振看不下去，冷冷吐槽：“别尽说些不入流的浑话，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干什么的？”

　　曲邯讪讪笑道：“开个玩笑嘛，缓和一下气氛。”

　　众人也都只当是句玩笑，唐家兄弟轻笑几声，尹紫菀摇头。

　　解萝音抬眼，目光看向曲邯：“好啊，什么时候成婚？”

　　笑声被这句话一刀切断。曲邯的嘴还张着，关振挑了一下眉，唐文唐武兄弟同时转过头来。红山榗愣了一瞬，看了看解萝音，又看了看王贵，然后“啊？”了一声。

　　王贵是受惊最大的那个。他嘴巴张得老大，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着解萝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不是不愿意，但但太快了吧。”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红山榗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姑娘，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你跟他才刚认识，连他是什么人都不清楚。万一王贵其实是个花天酒地、嗜赌成性的家伙，你岂不是亏大了？再说，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说完，还特地嫌弃地瞥了王贵一眼。

　　王贵立刻炸毛：“红山榗！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劲吗？”

　　“王公子人品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人无完人，他确实有些小毛病。若姑娘真对王公子有意，慢慢相处看看便好，只是谈婚论嫁，确实太早了。”尹紫菀在旁开口，语气中肯。

　　解萝音轻轻点头：“说得有理，那我们便先培养感情。”

　　王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那个……我有话跟你说。”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真说出来了。他脸颊发烫，讷讷点头：“啊、嗯……可以的。”

　　“可以个毛啊！”红山榗当场打断，手掌在空中一挥，“我们不是要去桃村吗？你要是想在这儿谈情说爱，我不拦你，但也就别跟我们一路了。”

　　王贵嘴一撇，不服气地瞥了瞥她身后一直沉默的封景铄，小声说：“谈情说爱的又不是我一个。”

　　关振看不下去：“行了，有什么事尽快解决，别耽误上路。”

　　说罢，关振一行人便转身登上马车。

　　红山榗无话可说，又不是王贵爹娘还管得了他终身大事？只不过就这么在路边，两个人都第一次见，这么随便就谈上了？她想劝劝，又觉得不该说。

　　红山榗：“那姑娘为何出现在这儿？”

　　“每年这时候我会去玉京宋家，替他们开卦、祈福。”

　　红山榗点头：“哦。但我们也不去玉京啊。”

　　解萝音：“没关系，我愿意陪王公子。”

　　红山榗愈发纳闷：“我们要去桃村，都是山路，别折腾你。”

　　解萝音：“不碍事的。”

　　王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我们聊聊吧。”

　　说着说着，他真牵着解萝音的手走向了马车。

　　原地留下三道茫然的身影。红山榗、尹紫菀、封景铄站在路边。

　　解萝音的目光与封景铄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停留一瞬，随即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明明是晴朗的白日，三人却被钉在原地，面色泛着灰，半天没回过神。

　　“时代已经进步成这样了吗？”红山榗声音里满是困惑。

　　尹紫菀：“我也不明白。但王公子很高兴，解姑娘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她看向两人的方向。

　　“事出有异，恐怕不是善者。”封景铄道。

　　红山榗心头一跳：“难道是萧家或者陆家派来的人？”她压低声音，可转念又否定，“不对，我们是秘密出行，不可能走漏风声。”

　　“看这武功，也保不齐是个扒手呢，说不定看我们有钱，想趁我们放松警惕下黑手。”她双手抱臂，下巴微抬。

　　“这倒是有可能。”尹紫菀点点头。

　　“对吧？不过我们人多，她要是敢动手还真没那么容易。”她手指搓了搓。

　　“是啊，不过还是小心些为好。”

　　“说到这个。”红山榗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垮着脸哀嚎：“紫菀紫菀，我们还要坐多久才能到下一个客栈啊？”

　　尹紫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被你这么一闹，马车耽搁了时辰，恐怕还要再多走半个时辰。”

　　“什么——！？”红山榗生无可恋：“我的屁股都要颠成两瓣了！哦不，蒜瓣！”她夸张地扭了扭腰。

　　看着她咋咋呼呼的模样，封景铄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车轮转了。

　　车轮又停了。

　　红山榗的脑袋从尹紫菀肩上滑了下来。

　　尹紫菀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到地方了，快醒醒。”

　　红山榗一个激灵：“到哪儿了？”

　　人还没彻底清醒，身体已经先行动，腾地一下往上窜。差点撞到顶上去，好在一只手恰到好处地伸过来，挡在她头顶上方。

　　“咚。”闷闷的一声，头骨磕在温热的肉上，一点都不疼。

　　红山榗抬眼，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封景铄。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莽撞。”他探身，气息拂过她的鼻梁。

　　“……哦。”她理亏，只得应一声。

　　解萝音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封景铄直起身，掀开车帘，慢慢下车。

　　红山榗甩甩头，也跟着跳下车。脚踩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这就到了。”

　　尹紫菀掀帘出来。解萝音跟在她身后，她站稳后，抬眼扫了一圈。

　　是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