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两 ...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过黄土道。头几个时辰,车里还有说有笑。
红山榗和尹紫菀坐在车厢中间,封景铄靠窗闭目。王贵在外头驾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没一句在调上。
红山榗捂住耳朵,朝车帘外喊了一嗓子:“这小子唱一路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王贵回头,声音透过帘子:“不是吧红山榗,你连桃村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敢上路?心可真够宽的。”
红山榗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你听得到啊,刚才叫你不应。”
“我太沉浸了嘛。”王贵嘿嘿笑。
红山榗叹气,望着外头一望无际的黄土道。
据说桃村是益州与荆州接壤的一个小村落,平平无奇。可尹紫菀也说,那是她母亲寻过高人的地方。一个能让高人隐居的村子,一个能让拐卖案层层设防的终点。
“桃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想着想着,她不自觉问了出来。
王贵张开嘴,想装一把指点江山的派头,奈何脑袋空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桃村,它不是在附近哪个村,而是在很远的一个村。”
红山榗:“净讲些废话!”
尹紫菀展开手中的牛皮地图。那是临行前云起让关振送来的。她的手指沿着白水郡往西划过去,停在一个用炭笔圈过的小点上:“从这儿出发,乘马车少说也要半月。”
“多少?半个月!”红山榗往后一倒,后脑勺差点磕到车壁上,手忙脚乱地撑住才没滑下去。
王贵在前头笑出声:“是啊,这路上还要翻十几座山,过二十条河,够你受的。翻山的时候车过不去,得下来推着车走,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得拿柴刀砍。”
红山榗这才彻底想起自己是在凡间,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有两个轮子和四只马蹄。她坐直身子,拍了拍被颠得发麻的大腿:“一天天闷在这木盒子里,且不说无聊,屁股都要坐烂了。”
尹紫菀掩口轻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就别吓她了。过了前面那片丘陵,路就平坦些了。”
王贵清了清嗓子:“没吓她,谁让她每次都那么冒失。答应人的时候容易,做起来就知道难了。上路可不光是行李的事,吃喝住店你都不管?”
红山榗摆摆手:“这不是有你们在嘛,我都不用操心。再说我行李少,去哪儿都方便。”她缩回身子,拍拍腿边那个灰布包袱,瘪瘪的,就塞了两件换洗衣裳。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红山榗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封景铄仍闭着眼,呼吸匀长。她的目光扫过堆在车厢角落的几个行囊:王贵的蓝布包鼓鼓囊囊,尹紫菀的藤编箱捆得方正正,连封景铄脚边都有个不小的褡裢。
“那……你们都带够吃的了?”
王贵:“当然了。”
尹紫菀也微笑着,手指拍了拍座位下的暗格。
红山榗的目光落到封景铄身上。她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准备,吃的似乎是他备的。
封景铄嘴唇动了动:“包括你的那份。”
“这就对了。”红山榗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陷进垫子里。
尹紫菀温声道:“不够也无妨,我备了八人份的干粮。腊肉、饼子都有,封得严实,足够吃上一月有余。”
“还是紫菀细心。”红山榗挽住她的胳膊,脸贴在肩头,像只找到暖炕的猫。
王贵指指自己的脑袋,虽然没人看得见:“某些人哟,总说别人笨……”
“我那是忙忘了,你是太闲了。也不提醒我?”红山榗朝外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你娘,还得提醒你吃了没、喝了没,晚上睡觉要盖被被,刷完牙牙不许吃零食。”王贵捏着嗓子学小孩说话。
红山榗捏紧拳:“你把脸伸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咦,惹不起。”王贵缩缩脖子,专心驾车去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尹紫菀重新展开地图,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细看,偶尔用炭笔标记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封景铄跟个木头似的一点没动。
红山榗起初还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田埂上弯腰割稻的农人,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车窗里慢慢向后退去。后来她也乏了,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窗框。
又过了两个时辰,日头西斜,天色转成灰蓝。远处田野里升起淡淡的炊烟,很快散在空中。一排鸟从林梢飞起,往山那边去了。
红山榗瘫在座位上,仰面朝天,嘴巴时张时闭,发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叫唤:“我的屁股……窝嘞勾子……俺哩腚……朕的翘臀……”念叨着,她的头渐渐往尹紫菀肩上靠,“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尹紫菀卷好地图,探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爬上树梢,远处山脚的轮廓被晚霞烧成暗红了。
“红姐姐,你的翘臀可以不用受累了。王公子,再往前面二里路有家客栈,今日我们就在那儿歇脚。”
“收到!”王贵立刻精神了。马匹加快了步子,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
尹紫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红山榗道:“对了,这一带有个传说。”
红山榗眼皮半睁不睁:“什么传说?”
“这一带的深山里,据说住着野人。”尹紫菀的声音放得很轻,配上马车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倒真有几分说鬼故事的氛围,“那些野人身长八尺,遍体长毛,指甲有筷子那么长。专在夜里出没,抓落单的旅人,被抓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被吃了,有人说被拖进山洞里,成了野人的婆娘。”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我娘常拿这个吓我,说你要是不听话,野人就从山里出来把你背走。”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我现在是大人,还能被你吓着?”她嘴上硬气,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再说,这荒郊野外的哪有野人?要有也是野兽。”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王贵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点刻意的颤音:“那我岂不是很危险?我长这么俊,肯定是第一个被野人相中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红山榗打了个哈欠,听见这话,乐了。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声音幽幽地从缝隙里飘出去:“你看外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你说,里头会不会有……”
“啊啊啊!我不驾车了!”车帘猛地被他掀开。王贵缩着肩膀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到角落里,蜷起腿,像真的怕什么东西从车外拽他脚踝。
红山榗笑出了声。
尹紫菀侧过头:“红姐姐,你别逗他了。”
“哎哟,好了好了,”红山榗摆摆手,“咱们赶紧躲进客栈,野人准抓不到你。”
王贵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真的?”
红山榗看着他那张半信半疑的脸,嘴比脑子快:“真的。”
语气敷衍,王贵却真的松了口气,把手指放下来,嘴里嘟嘟囔囔:“这还差不多。”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上面写着“顺心客栈”,布面上是风吹雨打留下的黄斑。
掌柜是个宽脸的中年人,面盘圆润,下巴上一层油光。他坐在柜台后,撑着头看空空如也的大堂。伙计坐在桌边打哈欠,快要睡过去了。
夏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从门缝里飞进来。
掌柜抬头望望天色,灰云堆在天边。他叹了口气,将空了一天的账本放回抽屉里。
“顺子,关门吧,今天又白等了。”
叫顺子的伙计慢吞吞起身。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斑驳的门板上,正要往里合,动作却停住了。他揉了揉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掌柜,有人……”
掌柜心里惊讶——这么晚了还有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平时连条野狗都懒得路过。他快步站起身,肚子抵着柜台边缘,从后头绕出来。
暮色里,四个人正高抬着一个手脚僵直的东西,往这边挪。那东西还会动,一条腿在空中晃荡,时不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哎哟”。这姿势怪异得很——两个人抬肩膀,两个人抬脚,被抬的人直挺挺的,像根木头。四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拉成长长的黑影,摇摇晃晃,看不清面目。还有“哎哟,哎哟”的声音,时高时低,在山野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掌柜的汗毛竖起来了。顺心客栈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从他奶奶的奶奶的奶奶那一辈就流传起野人的传说——深山老林里住着长毛的怪物,力大无穷,专抓落单的旅人。虽然掌柜从没亲眼看到过,但祖祖辈辈都这么说。他爷爷临死前还攥着他的手交代:“夜里听见敲门,千万别开。野人会学人说话,一开门就把你拖进山里,连骨头都找不到。”
现在,四个人健壮的人影,左右各两个,大摇大摆抬着一个人,以人数和形态来看,不是野人是什么?
“不好!是野人,快关门!”掌柜一把扯住顺子的胳膊往屋里拽。顺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拖进来。门板哐当合上,掌柜手忙脚乱上门栓,木栓插进槽里,还嫌不够,又搬了条长桌抵在门后。长桌上再放一个米缸。
两个人蜷在柜台后,只露出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敲门声轻轻的,带着试探:“有没有人啊?”
顺子牙齿止不住打颤:“野、野人会说人话?”
掌柜的眼盯着门缝:“废话,野人也是人变的!”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我奶奶说,野人学人说话学得最像,就是为了骗你开门,一开门就没命了。”
顺子脑子里霎时闪过一幅画面:一个倒霉的过路人被一群毛茸茸黑乎乎的怪物从树林里扑出来按倒,怪物一边啃他的胳膊一边还嫌他不动弹,啪啪抽他屁股。
门外王贵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嘟囔道:“鞭子抽了一天,手都酸了。这店家是不是聋了?”
“用、用鞭子!”顺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屁股,脸都吓白了,“掌柜的,他们还拿鞭子!”
掌柜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用门牙紧啃指甲,啃得专心致志。顺子缩得更紧了,恨不得能原地化成一块砖砌进墙缝里。
这时,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透着不耐烦:“我来。”先前那懒洋洋的男声立刻退了:“行,你来。”
“砰砰砰!”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拍得门板上的白灰一个劲儿往下掉。“有——人——吗——?!”红山榗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野的寂静里回荡。
掌柜和顺子惊恐地对视一眼。
“咋……咋还有女的?”顺子用气声说。
掌柜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压着嗓子神秘兮兮道:“这泼辣劲儿……怕不是山里的猿猴刚成精,学了人话出来诓门了!我奶奶说过,猿猴成精,头一件事就是学女人说话,因为男人最容易被女人骗。”顺子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响。封景铄用剑鞘在门上轻轻磕了一下。里面仍旧没有动静。
一个男声道:“该我了。”接着那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冷硬,“若再不开门,我等便自行闯入了。”
闯、闯进来?!掌柜腿一软,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脑子里瞬间上演全戏:木门轰然倒塌,一群手持刀叉、围着兽皮、呲着獠牙的野人嗷嗷叫着冲进来,不由分说把他架起,在堂中央生起火堆,把他架在上面翻烤。一个领头的野人还从怀里掏出一小罐盐,小心翼翼地往他腿上撒。
又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温和些:“我也试试。”接着,是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一左一右,伴着有节奏的“叩、叩”叩门声。一个敲左边,一个敲右边。掌柜眼前发黑,仿佛看见门外立着两个青面獠牙、长得一模一样的野人双胞胎。
一个轻柔温婉的女声响起:“好吧。”这声音太柔和,太干净,掌柜和顺子齐齐打了个哆嗦。
“鬼……”顺子脸白得像刷了浆,“是野人鬼……声音才这么好听……我奶奶说,鬼的声音越好听,越是要勾魂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最后,“嗒”的一声——剑尖点在了门栓的位置。掌柜和顺子直视着那边的动静,连口水都不敢咽了。
门栓应声而断,一截断木弹在墙根,另一截砸下去,掉在那只半人高的米缸上,缸身裂开一道缝,白花花的米粒泻了一地,淌成一座小山。剑势未收,带起的风把方桌从中间劈开,桌面裂成两半。
门被那股力道轰然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柜台上一支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掌柜吹灭了,只剩另一支还在跳着微弱的火苗,勉强照出大堂的轮廓。门外是暗青色的天,最后一线暮光正在山头消褪,把几道高大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那几个人影被身后的光一衬,面目模糊,身形却粗壮,像几座山似的堵在门口,一步步往里走。手里的东西在暗光中反着白,看不清是什么。等烛火照过来,顺子才看清那是包袱和剑鞘——哪是什么武器。
掌柜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好厉害的野人!奶奶说得对!我敌不过!奶奶——!!!”他转身,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布鞋眨眼就消失在楼板之上,只留下二楼一间房门砰地关上的巨响。
顺子瘫在原地,看着洞开的门,眼泪下来了:“掌柜的奶奶,救命啊!”他抱头躲进柜台底下,只露出半个屁股,“野人哥野人姐,野人鬼,猿猴,别吃我!我三天没洗澡了!”
红山榗左腿还麻着,听见“野人”二字,左手瞬间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地看遍整个大堂:“附近有野人?在哪儿?”
众人被红山榗这一声喝问惊得警觉起来。关振的手已按上刀柄,曲邯侧耳倾听,唐文唐武兄弟一左一右将尹紫菀和王贵护在中间。
王贵打量着整间大堂,只见堂上空空荡荡,除了柜台后瑟瑟发抖的顺子,哪有什么怪物。他胆子立刻肥了起来:“管他呢!咱这儿都是人,还怕野人?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关振则收回巡视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顺心客栈’掌柜报案,声称有野人侵扰。”
曲邯原本也在张望,听到“野人”二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地笑出声,见大家都转头看他,他赶紧抿住嘴:“我就是突然想到,野人常年住在深山老林,跑跑跳跳,风餐露宿的……那身上的味道是不是跟野鸡、野猪差不多?”众人齐刷刷转头看他。唐文唐武兄弟同时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了距离。曲邯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不是!我是说野人平时在山里是不是也抓野鸡吃?他们怎么生火?总不能吃生的吧——”
红山榗眯起眼睛,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抖成筛子的顺子。
顺子这会儿听出不对劲了。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眯着眼从里往外瞄。烛火中,他看清了——为首那人叉着腰站在大堂中央,穿的红色劲装,虽然灰扑扑的,但确实是衣裳,不是兽皮。旁边那个抱剑的穿的也是整整齐齐的蓝衫,不是长毛。后头还有个姑娘长得温温柔柔,怎么看都不像是山里出来的。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大汉,正低头打量地上的碎门栓。
顺子用力揉了揉眼睛,缓缓放下抱头的手,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红山榗蹲下身,和瘫坐在柜台边的顺子平视。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放得挺温和:“小兄弟,”然后把手指往楼上指了指,“你这客栈,楼上还有多少间空房啊?”又往灶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热水、饭菜,能管够吗?我们人多,走了整整一天,就想歇个脚,吃点热乎的。”
她问的都是最寻常的问题,声音恰到好处地盖过了王贵还在后头嚷的“野人在哪儿呢”。
顺子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头已经点得像捣蒜:“有,有有有!房够!热水马上烧,后厨有米有菜!几位稍坐,小的这就去烧水——掌柜的!掌柜的!别躲了,是人!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