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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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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红山榗和王贵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说好了是来安慰尹紫菀的,结果红山榗和王贵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比谁都起劲。
到最后反倒要尹紫菀一手扶一个,左边架着红山榗,右边搀着王贵,走得踉踉跄跄。
不过这么一闹腾,白天那档子事,倒真被酒味冲得远远的了。
红山榗把胳膊挂在王贵肩上,嘴里还在吹:“我跟你说,孙承禄那个王八蛋,当时就这么——”她比划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手指张得张牙舞爪,“掐着我,说要置我于死地!结果呢?哈哈!”她一扬下巴,下巴尖差点戳到王贵的耳朵,“我一个反手,啪!给他制服了!”
王贵不服气,红脸庞里透着一层油光,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才捋直:“这算什么?我当时用走了一天路的臭靴子打那仙人!你知道那靴子多臭吗?我自己脱的时候都不敢闻!那味道,放在嘴里能当暗器!打在脸上能当毒药!打得那仙人连连求饶啊!”
“你就吹吧你!”红山榗拿胳膊肘狠狠杵了他一下,杵得他往旁边一歪,差点把尹紫菀也带倒了,“我当时可在场呢!那仙人明明是让泥巴糊了脸才倒的,泥巴是我糊的,跟你靴子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尹紫菀,舌头有点大,声音却还亮堂:“对吧,紫菀?”
尹紫菀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左边一股酒气冲过来,右边一股酒气怼回来,两股酒气在她鼻子跟前汇合,臭得她鼻子都快皱成麻花了,还得使劲撑起两个人的重量,生怕他们一左一右摔个大马趴。
“对对对。”她委屈巴巴地应着,声音小小的,像只被捏了尾巴的猫。
“紫菀——”红山榗忽然站住了,脚步一顿。她松开王贵,转过身来,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按住尹紫菀的肩膀,表情变得特别正经。
她的眉眼被酒气熏得有点迷蒙,但眼里的火光灼灼地看过来。
“紫菀,你太好了。我没有你可怎么活呀。”
尹紫菀愣了一下,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红山榗叉起腰,头一扬,豪气万丈地宣布:“今天,本大侠就要为你做一首诗!”
尹紫菀嘴巴微微张开,有些惊讶,又有点好奇。
她眼巴巴地看着红山榗,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好……好吧,”她说,“什么诗呀?”
红山榗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她念诗的时候脚底晃悠,但声音抑扬顿挫,架势端得十足:
“白水有女名紫菀,
喜欢安静和发呆,
爱吃烤鱼爱闻香,
面若静柳脾气好,
喝醉了就喵喵叫!”
念完最后一句,她自己先乐得不行了,伸手就去掐尹紫菀的脸,还嘴里“喵呜喵呜”地学了两声猫叫。
王贵笑得直拍大腿:“你这诗……你这诗什么玩意儿?”
红山榗理直气壮,手还捏着尹紫菀的脸不放:“诗嘛,可以虚构!这叫艺术加工!”然后继续掐脸,语调变成逗猫的咂舌声,“小猫咪,小紫菀,小猫咪,嘬嘬嘬!”
尹紫菀被她掐得左躲右闪,脸一下子红了。
“红姐姐,你真是喝醉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却带着颤音。
王贵:“我也来我也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摆出诗仙的架势,两手学着红山榗往腰上一叉,仰头看天,嘴巴一张,什么也没出来。
他又仰了仰头,喉结滚了两滚,还是什么也没出来。
王贵急了,脸憋得更红了,终于蹦出一句:“紫菀不是只小猫咪。”
突然卡住了,他挠挠头,使劲想,手指在脑袋顶上把头发都抓乱了。他表情认真起来,不再像是在开玩笑:“紫菀是我的好妹妹。她……”
没了。
“叫你平时多读点书!连首诗也做不出来!”红山榗笑。
王贵一着急,嘴巴就夸张地撅起来,想说点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
红山榗眼睛一眯:“你骂我?”
“我没有!”王贵赶紧摆手,“我话还没说呢!”
“你就是有!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火药味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红山榗叉着腰,王贵蹲了个马步,摆开架势,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眯得紧,活像两只斗鸡。
“今天就让你瞧瞧我武阳小霸王的厉害!”王贵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弓步拉开,做了个鹤形,架势唬人,其实就是右脚踩着了自己的左脚后跟。
“你是武阳小霸王,”红山榗单腿往地上一站,两只胳膊乱挥,“那我就是村口一枝花!”
尹紫菀赶紧挤到两人中间,两只手一边挡住一个,像挡两只疯牛:“好了好了,别打了别打了!”
“来啊!”
“来!”
忽然,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绕着尹紫菀转起了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尹紫菀被他们转得头晕眼花,想躲都躲不开。
她哭笑不得,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想笑,嘴里还在念叨:“别转了,我真要晕了。”
尹紫菀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小半截,但还是一样的温温柔柔。
“两位,我们能回去闹吗?天快黑了,今晚可要宵禁的。”
“嗯,得赶紧回去,”红山榗点点头,步子仍旧是乱的,但还不忘一本正经地说,“不然被抓住了,王贵要被打屁股,他身体才好,不能被打!”
王贵梗着脖子瞪她:“凭什么打我屁股?要打也是打你!”
“你不是小霸王吗?霸王被打屁股才丢人。”
“你——”
红山榗摆摆手,自己把话接上了:“行了行了,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我煮的醒酒汤可是一绝,王贵喝过,你问他。”
尹紫菀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没喝酒。”
“没喝酒也得喝,预防。”红山榗理直气壮。
王贵立刻接茬,竖起一根大拇指:“确实绝!就是喝完想去茅房。”
“那叫排毒!”
“排完毒肚子就饿了,饿了就想吃宵夜。”
“你吃屁!”
“又想干架了是吧?”
话音刚落,王贵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接着,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出一摊白色的东西。
红山榗跳开两步,捂着鼻子,刚要开口骂他话,还没出口,自己胃里也翻了一下。
她弯腰,跟着“哇”的一声,也在墙根边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比王贵还多,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尹紫菀扶额,站在两个弯腰大吐的人中间,仰头看天。
红山榗直起腰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
脑袋昏昏沉沉的,里面好像塞满了大蒜,好重啊好晕啊好臭啊。
脚下的路,就像吊桥一样,不停地晃,一下往左,一下往右。
路面则是一条软绵绵的带子,踩上去就往下陷。
她停下来,低头盯着地面,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脚前那块石板,很认真地说:“不许晃了,听到没?”
石板当然没理她。
“我叫你,别晃了!”她抬高声音,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太大,脚抬得太高,落地的时候找不着位置。
她的腿忽然软了,膝盖弯了下去。
“红姐姐。”尹紫菀赶紧伸手去扶。
她一只手兜住红山榗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但尹紫菀的力气小,红山榗往下一沉,她整个人也被带得往前一栽。
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一起往下坠。尹紫菀咬着嘴唇,脚在地上打了个滑,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突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那只手很大,不紧不慢地穿过了红山榗的胳膊和身体之间,稳稳托住了她。
再轻轻往上一带,红山榗脚尖离地。
迷迷糊糊间,她的身体人好像飘了起来,身体变得温暖。
还有一阵淡淡的香气。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觉得吐完之后没那么难受了。
她努力睁开眼,睁开眼睫。
发现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像深秋山涧里的水,平静地、专注的。
视线有些涣散,她使劲聚了聚焦,从眼睛慢慢往下移。
好看,下颌线也挺好看的。想伸手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软绵绵地垂回去了。
视线继续下移,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她忽然笑起来,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气。
“你长胡子了,”她指着他的胡茬,刺在指腹上麻麻的。
她收回手,声音软得不像她:“哈哈哈哈,封景铄你长胡子了。”
他低头看她收回的那只手。应了一声,“嗯,长了。”
他下巴上确实冒出了轻微的胡茬,只有一点点青灰色,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在天庭的时候,他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哪里会有这种狼狈的时候。看来是真的累了,只记着换件干净衣裳来找她,都忘记修剪自己了。
封景铄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头靠回自己肩窝里,手臂收紧了些。
红山榗把脸埋在他衣襟前,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丑。”
然后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角挂着一抹笑。
尹紫菀那边,已经把王贵从地上扶了起来。王贵半边身体歪在尹紫菀肩上,嘴里含混地嘟囔:“我没醉……我就是吐了一下……真的,你信我……”
尹紫菀咬着嘴唇,吃力地撑着他,抬头跟封景铄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景铄微微点了一下头。
封景铄走在前面,红山榗被他横抱着。
尹紫菀扶着王贵跟在后面,王贵哼哼唧唧的,但到底没再闹。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吵了,一切都静了下来。
天边的云从淡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在天际线那一抹,变成了暗沉沉的青黛色。
走过沿街的铺子,开始一家一家在收摊。
郡衙门口那两盏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红山榗趴在封景铄肩上,忽然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正从郡衙侧门出来,两手攥着车把。
板车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下似乎是个人形。穿着布鞋的脚从席角露出一双,鞋底上沾着灰白色的干泥。
这泥有些眼熟。她去了官窑两次,偶尔能看见窑工们裤腿上裹着这样的泥,灰白的,干得像粉,一拍就簌簌往下掉。
这人是从郡衙里出来的。这不会是——季玉山吧?那推他的人,不就是……季老师傅。
车轮声再次碾过来,把她脑子里的酒意碾碎了,她拍了拍封景铄的肩:“放我下来。”
封景铄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不止是她。王贵方才脸上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也立马褪得干干净净。
几个人都僵立在原地,望着侧门方向。
季师傅低着头,推着车,费力地往前挪。他的肩膀顶着旧衣服,脊背弯成了一座拱桥。
板车从侧门出来,不断侵吞着他的力气。
风吹起草席的一个角,使得草席底下露出一双惨白的脚。
板车拐进巷子深处,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灰蒙蒙的暮色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