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红 ...
-
红山榗晃晃脑袋,把最后一点懒散甩掉,决心要追上去。
“红姑娘。”
她转头,见云起从郡衙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身后跟着关振。
“本官正要找你。”他说。
她迎上去,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云大人,季玉山,是自杀的?”
“嗯,今早的事,看守换班时发现他用裤带勒了脖子。”
红山榗闭上眼,听见那条小路上传来车轮声。咕噜,咕噜,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这不是个好结局。
当然不只是说季玉山的结局。是说邓雪兰,以及所有像他们一样的人。被人害后,拼了命才讨到一个说法。
那些作恶的被抓了、审了、判了,但他们永远不会真正悔恨,也永远补偿不了受害者失去的一切。
而活下来的人,往后多年却都泡在那一场雨里。这算什么结局?她没资格叫谁好好活。她最厌那种话——你要坚强,活着就有希望。
灾祸之外的人对受到伤害的人说这些,是最轻巧也最残忍的事。她只是觉得惋惜。惋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出来就轻了。
巷子里已经没有车轮声了。
她睁开眼,问:“季老师傅,他以后怎么办?”
云起沉默了。
她从他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也是。一个人推着儿子的尸体出城门,寻一块宝地埋了,然后回到窑厂,继续受监工的虐待。像这样的底层人,往后的日子就是那样——麻木地、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可是衣柜里还叠着儿子的旧衣裳,每一件抖开都还能闻见死者的味道。
季师傅的肺痨刚被治好,儿子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红山榗靠在石柱上:“可眼下,出不了城吧?”
“我跟城门的兄弟打过招呼了。”
红山榗拱了拱手:“还是云大人义气。”
云起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邓雪兰案已结,物证归档完毕,此物留着无用。物归原主。”
他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
红山榗接过布包,不用打开便知道是什么。她把布包收进怀里,和另外一片放在一起。
“谢了。”她说。
“云大人,倚红楼的事情虽然结束了,但桃村的事尚未开始。我想眼下你们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去了吧?”
神农氏与神农鼎之间有感应,所以红山榗去到一处,便会发现一处。如今在武阳和白水已找到两片,看来确是如此。
碎片既散落凡间,桃村又是案子的指向,一去便是两件事。自己本就躲不过天界的追杀,如果能在凡间帮上忙,也好。
云起思索片刻,眉头微微收紧。萧九案也就罢了,桃村这桩可是重大案件,红山榗没有一官半职,贸然插手这么多……他不是不信她,只是她太过侠义,自己这么做,反而像是在利用人家。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他正要开口,红山榗已经看出来了。
“为生民立命,乃是我心之所向。”
她说着,坚定地望向云起 。
远处,尹紫菀扶着王贵站稳,两个人同时看向她,眼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应该没说错吧,这句话好像就是这么用的。”她摇摇头,继续道,“我师尊说过,人这一辈子,可以只为自己活,也可以活成别人的一道坎、一座桥、一条路。
她说我天生是个不爱消停的人。我说,对。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看不得好人被欺负,看不得老实人活该倒霉。
我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往后往哪儿去,但我却想做一件简单的事。我在哪儿,就该把哪儿的不平事搅和一顿,搅不动就乱搅,搅一顿也是搅。”
她抬起眼,迎上云起的目光,天更黑了,她的眼睛里反而更亮了些。
“俗称搅屎棍儿。”王贵接话。
红山榗听见了,幽幽回头,似乎在黑暗里警告了他一下。
随后回过头:“云大人,给我个机会,让我去。”
这不是云起在圣贤书里读过的正经话。那些话当然好,每一句都挑不出错,但每一句都是大道理,鲜少有人能做到 。可红山榗的每一句话,却是她说出口,便能实实在在能做到的。
这样的人,太少。在官场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精明的人、能干的人、滴水不漏的人。
但因为别人出事,自己就睡不着觉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大概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这种人不在官场上,不在酒局里,不在任何能被看见的地方。
但他们确实存在,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在别人指望不上来的时候,自己先站出来。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天才不会一直黑下去。
云起看着天色,它依旧是黑的,自己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种久违的、让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做官的冲动,被她这一捧火,郑重地烫了一下。这个姑娘真是太神奇了,他摇摇头。
封景铄就站在阶下,墨蓝色的衣摆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云起脸上,看着这位向来沉稳的郡守方才那一瞬的动容。
一阵寒风吹过,灌进云起的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了封景铄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极了,像在看一个不小心踩进了别人院子里还浑然不觉的客人。
云起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红山榗,她歪着头等他继续说,身上还是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头。
她浑然不觉环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云起收回目光,低头咳了一声。
夜风将封景铄的墨蓝衣摆吹起,拂过她宽大的红袖,一触即分。他们站在那里,不近不远,谁也没有说话。
“本官无权封官。但郡守在辖内遇紧急事态,有权临时授权,委任专办。桃村案涉及跨郡拐卖,牵出白水武阳两地,事急从权,本官给你一份缉查司的专办文书。”
他从关振手中接过纸笔,就着郡衙门口的灯笼下,就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从怀中取出印信,在纸尾按了下去。印泥在暮光里泛着暗红,像一块凝固的猪血。
“白水郡缉查司提控,专办桃村拐卖一案。”他将文书递过来,目光越过纸背落在她脸上,“这不是官职,是临时授权。凭这份文书,你有权查问涉案人等,有权扣押可疑之物。案子了结,授权即销。”
之后,他补了一句:“若案子办砸了,责任本官来担。”
红山榗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阵热流。
“提控,”她咂了咂这个名头,嘴角微微一挑,“听起来比‘村口一枝花’强点。”
话音刚落,王贵已经蹦了起来,两步窜到红山榗跟前。
“什么?提控?你是提控了?”
红山榗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两手往天上一举,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提控好啊!大提控!白水郡缉查司大提控!”
尹紫菀被他吓了一跳,怀里的黄狗也竖起了耳朵。
“你小点声——”红山榗去捂他的嘴。
王贵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得意洋洋:“以后你就是官家的人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人说我跟提控同住一个院子?可以吧?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某个蓝衣男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忍什么。
“谁跟你有交情?”红山榗抽回袖子,但没抽动。
“我不管!”王贵笑嘻嘻地拽着她袖子不放,“提控——啧啧,我王贵居然有个当提控的朋友,这说出去得多带面儿!”
“即日起,我在酒楼为你践行,后日就出发。‘金银铜铁’已被收押,我会派郡衙的人随你一起。”
尹紫菀走到石柱旁,黄狗跟着她:“红姐姐,桃村,我也得去。”
红山榗立马变脸:“不行。”
尹紫菀摇了摇头。
“彩娟以前是我家的丫鬟,是害了我们家的罪人。可从前我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怀着诡计,还是从某一刻开始变了。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个让她不敢不死的人是谁?我们家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声音又轻了些,“我也想知道。”
红山榗当然体谅她,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还有我。”王贵跳到台阶上,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收了大半,“我可是在倚红楼里跟金银铜铁打过照面的人。我壮得很,可以扮作金银铜铁啊。”
红山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确定?”
“喂,我真的很壮的,我每天都做虎卧撑呢。”
“从床上爬起来,蹬一脚被子可不叫俯卧撑。”红山榗淡淡拆台。
她和封景铄早就被沂舟和夜凛盯住了,连自身都难保全,更别说保护两个凡人。她不能再把他们往险境里带。她不允许王贵上次那种情况发生第二次。
她语气没有留余地:“没有这种可能,绝对不可以。”
王贵和尹紫菀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也没退开。
封景铄抬眼,红山榗视线对上他:“你必须去。”
封景铄:“嗯。”
红山榗对王贵说:“走吧,回去喝醒酒汤。你两碗,紫菀一碗,我一碗。”
“紫菀不是没喝酒吗?”王贵问。
“没喝酒也得喝。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