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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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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榗回到位子上坐下,面不改色:“你看错了,那是昆布。”
彩娟抱着胳膊:“你当我傻?那分明是假胡子。”
红山榗顿了一下,索性点了头:“好嘛,就是假胡子,我雇佣童工了。”她抬眼看了看彩娟的脸色,语气一转,“不过跟我们做的事比起来,这算啥子嘛?”
彩娟半信半疑。
王贵刚走到虚掩的门边,正欲拉门,一阵初夏清晨特有的冷风恰好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直扑屋内。
几乎是同时——
“阿——阿嚏!”
一声极力压抑,却因冷风刺激而终究没完全忍住的细小喷嚏声,从王贵身侧那扇门后的阴影角落里,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彩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眼神锐利如针,突然射向声音来源。
“你这里,”她一字一顿,“还有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几名壮汉已经绷紧身体,目光如电,开始迅速扫视房间的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房梁上的衙役悄悄把身形缩进阴影里。
王贵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是他打的喷嚏。”红山榗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笃定。
“他?”彩娟的眼神越发怀疑,目光在王贵和竹帘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关口。王贵猛地捏起嗓子,发出两声极其夸张、矫揉造作到刺耳的:“阿嚏!阿嚏!!!”他甚至扭捏地跺了跺脚,夹着声音喊,“是人家打的啦!”
打完,他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转身对着彩娟和红山榗的方向继续瓮声瓮气地解释:“对不住嘛……这风太冲了。我,我真是着凉了,鼻子痒得受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眨眼睛试图挤出点受凉流泪的效果,配上那歪斜的半只胡子,样子不仅滑稽,甚至有些令人不适。
红山榗赶紧用团扇死死抵住下半张脸,才勉强把涌到喉咙口的爆笑挤成一声模糊的闷哼。
就在此时,一阵短促的明显属于男人的闷笑声,竟毫无预兆地从众人头顶传来。
彩娟抬头,目光看向房梁阴影处,声音冷了下去:“不对。”这笑声绝非眼前这个小厮能发出的。
红山榗心里一沉,极快地瞥了一眼头顶——梁上的兄弟,你笑早了!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反应。在彩娟质疑的目光转回她脸上之前,红山榗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
“是我。”她声音清脆,打断了凝滞的气氛。
彩娟眉头紧蹙:“你?”
“对,”红山榗用团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腹部,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我会腹语。刚才是跟你开个玩笑。”她见彩娟眼中疑色未褪,立刻道,“不信?你听。”
说完,她红唇紧闭,下巴微收,做出一副凝神运气的模样。紧接着——“哈、哈、哈、哈!”
四声干巴巴的笑声再次从房梁方向传了下来。这次声音似乎比刚才那声闷笑更远了一点,也更平了一些,仿佛真是从某个固定方位发出,而非活人自然的笑声。
“妹儿没看过江湖把戏嘛。这腹语,不仅可以从肚皮里面说话,更好的是练到深处可以借力打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别处传来,四面八方,真假难辨。”
彩娟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表情自若,面色才稍缓解。
红山榗将话题不由分说拽了回来,手肘撑在桌沿,慢慢靠近:“阿娟妹妹远道而来,咱们还是说正事要紧。货在车里,你要是心急,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
“不急。”彩娟声音平平,“这次我来,是跟你说,前两次送到武阳的那批‘货’,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红山榗面上立刻堆起十分的委屈和为难:“哎哟,阿娟妹儿,这话咋说?我们也是举起脑壳办事,不敢懈怠。是哪儿做得不好?您指点哈嘛。”
“数量是对上了。”彩娟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滥竽充数的太多。上面要的是年轻女人,你们倒好,混进去不少老弱病残。上一个手脚不利索的,还没到地方就死在路上了,平白惹来一番查验,差点坏了大事。”
红山榗听在耳中,迅速捕捉着信息。
她心思电转,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双手一摊:“阿娟妹儿,你是不晓得我们现在有好难。现在风声紧,官府三天两头查户籍、盯流民,年轻的哪个不是家里面的顶梁柱?我们也是东拼西凑,又要躲到官府的耳目又要凑够数量,实在是没得办法了呀。”她一边诉苦,一边悄悄观察彩娟的神色。
彩娟听了,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手指轻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寒意,“上头不是早就打点好了么。白水郡这边,难道还怕有人敢真查到你头上?”
这话像冰水一样浇在她心上,红山榗顿时明白了,难怪拐卖屡禁不止,原来保护伞就织在官府里。
她面上不显,凑近些,压低声音试探:“妹儿说得对。可这年头‘风’变得快,万一保我们嘞菩萨自身难保……我们底下的,是不是心头该有个数?”
彩娟抚着肚子,看了她片刻,目光平静,“有些篮子编得结实,风浪打不翻。你只管把货送到老地方。”她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粗糙,正面烙着简笔桃树和“桃村”二字。
“事不宜迟,明日就启程吧。”彩娟顿了顿,“‘金银铜铁’会陪你去。”
她身后四名壮汉闻言,肌肉瞬间贲张,沉默的目光锁住红山榗,让她压力陡然如山倾。
红山榗拿起那块木牌,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有四位兄弟在,肯定顺当。”
她捏着木牌,指腹摩挲过上面粗糙的烙痕,忽然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好甜,像是桃子,而且是新鲜摘下的那种。她喉头竟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好想吃。
这念头来得强烈,她瞬间警醒。
送走彩娟,房门合拢。红山榗脸上的笑容倏地褪尽,她将那块木牌往桌上一掷。
梁上的衙役率先落地,紧接着,门外的、后院的、对面瓦房上的,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拢过来。
红山榗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初夏的风把房间那丝桃子甜香吹尽。
她望着楼下被押解出来的彩娟。
那女人被两名衙役架着,步履没有慌张,只是手依旧护在小腹上。
走到后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步,回头朝二楼这扇窗望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极了,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不甘。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红山榗微眯着眼,“不好,她要……”话还没说完,彩娟的牙关便松开了。
衙役还没来得及掰开她的嘴,人已经软了下去。
扶着她的衙役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托住她下滑的身体。
她四肢垂着,头向后仰,露出咽喉上一道极细的青筋。
红山榗攥紧窗沿,她腹中还有个没出生的孩子啊,她竟就这么咬了牙,一声没吭。
“开什么玩笑?”红山榗猴头发涩,“连孩子都不顾了!”
王贵站在她身后,脸白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红山榗望着楼下,衙役们把那具身体抬起来。两个人架着两边,第三个人托着她的后颈。
彩娟的头发拖在地上,似乎不像个人,而是个货。
红山榗想着,她抚摸自己肚子时,没有半分温柔,回头往二楼看那一眼,也没有半分不舍。
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当一件货?
一个人怎么能让别人把她变成一件货?
她慢慢松开窗沿,转过身来。
尹紫菀站在那儿,眼睛发直。
“她……死了?”
红山榗伸手,把她抱住。
一只手拢住尹紫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过她瘦削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摁。
尹紫菀的身子微微发抖。
红山榗的声音稳稳当当:“先别想了,不管她有什么苦衷,都是她自己选的。你今日先跟我去酒楼吃点东西,别急着回去睡觉。”
尹紫菀把脸埋在红山榗肩上。过了一会儿,红山榗感觉到肩上那片布料热热的。
红山榗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睡着了才想得多,醒着反倒没事。”她松开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尹紫菀眼角溢出来的泪,“等我一下,我下去看看。”
尹紫菀点了点头。
红山榗转身小跑下楼,她一步跨过两层楼梯,跑到院中,气喘吁吁。
两名衙役正把彩娟的尸身往担架上放。
“等一下。”
他们闻言停住。
彩娟躺在地上,脸上的妆容完整,衬得闭上的眼睛格外安宁。
红山榗伸手搭腕,随后掰开彩娟的嘴,发现她舌根和牙龈泛出了青紫色,口腔有几处针尖大的出血点。
她把鼻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蒜臭气——是砒霜。
她弯腰侧过头去看彩娟的小腹,隔着那层素色布裙,能看到一个不小弧度。她伸出手,掌心悬在那弧度上方停了一瞬。
“至少五个月了。”她收回手。
云起从外面走进来,听见了这句话。
红山榗说:“大人,这件事背后恐怕大有来路。”
云起没有回应,因为这件事他明显更清楚。
红山榗转身往回走,经过楼梯口时,看见尹紫菀已经在等她了。
王贵跟在身后,表情既唏嘘又难受。
黄狗从院子外跑了过来,蹲在尹紫菀脚边。
红山榗伸手揉了一把黄狗的头,又对两人说:“走吧,酒楼新上了好吃的,我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