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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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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只有几盏油灯在过道里晃,灯芯该是许久没剪了,火苗蜷得小小的,顶着一缕青烟。
红山榗立在过道尽头的那扇门后,背抵着墙。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利落的红色劲装,改穿一件亮得扎眼的宽袍大袖,也是红的,腰间束带勒得很紧,紧得她每次吸气都觉得肋骨在跟布帛较劲。
脸上粉搽得厚,眼线挑得又细又长,往铜镜里瞟了一眼,差点没认出自己。
她拿起扇子,扇柄的棍子马上被汗水沾湿了。
门外传来低低的人声:“红姑娘,好了吗?”
“好了。”她吸了口气,推门出去。
天色还是灰的,倚红楼的后院笼在晨雾里。
几个穿着便服但腰板笔直的衙役一路引她穿过后院。
红山榗垂着眼,把团扇换了只手,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
二楼一间僻静的房,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两道目光便立刻投到她身上。
王贵穿着粗麻衣,四仰八叉躺在地垫上,跷着二郎腿,正对着手里一面小铜镜跟下巴上那两撇怎么都粘不服帖的假胡子较劲。
左边那撇已经翘起来一半,晃晃悠悠悬在嘴角,像条将掉未掉的眉毛。
尹紫菀安静地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膝前摊着纸笔。
红山榗握紧团扇:“你们怎么来了?”
王贵先开口,语气带着股慵懒劲儿,假胡子随着嘴唇一张一合地晃。
“看你一个人忙前忙后,这几日眼圈都重了,我们来帮帮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云大人允诺的。”
“我看你是死皮赖脸求来的吧。”红山榗睨他一眼,团扇往他那边点了点,“伤好透了?不知道谁昨夜里疼得嗷嗷叫,翻个身都龇牙咧嘴,现在倒精神了。”
王贵被她一句话戳穿,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半度:“我那叫恢复快!神农鼎熬的药,能跟普通药一样吗?再说了,我昨晚疼归疼,今天就能打虎,你不信不信?”
“我信。”红山榗点头,语气真诚极了,“我信你打虎。老虎看见你那撇胡子,自己先笑死了,省得你动手。”
王贵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边那撇晃晃悠悠的假胡子,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呵呵。”
红山榗走到屋子中间,上下打量他一遍:“紫菀妹妹我明白。可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王贵一骨碌坐起来,假胡子跟着一翘:“怎么说话的?我也是有用的好吗!”
“比如呢?”
“我可以当家丁啊,管家啊,龟奴嘛!”王贵挺起胸膛,说得理直气壮。
红山榗眼睛一弯,团扇掩住半边唇:“哦,龟奴好啊。你正好是‘龟哥’嘛?”
“红山榗!又开我玩笑!”王贵涨红了脸。
尹紫菀适时抬起眼,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地插进来:“王公子也是一片热心,甘愿屈就这等身份。红姐姐,多个人手多个照应。”她说话轻轻巧巧,就把王贵从调侃里拉了出来。
红山榗听了,没再继续挤兑。
她走到窗边,看向尹紫菀膝前摊开的纸笔:“紫菀妹妹,在干嘛?”
尹紫菀将那页纸拿起递给她。上面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字迹落在纸面上,笔画清劲,骨架分明。
“好字啊,”红山榗赞道,“遒劲有力,风骨内藏。”
王贵在一旁哼哼:“是啊,你看看人家,又会说话,又会写字。不像某些人,活脱脱一个泼妇。”
红山榗没恼,反而笑吟吟走到王贵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手里那面铜镜轻轻掰过来。
镜面里映出她浓妆的脸,还有王贵胡子歪斜、半张着嘴的傻模样。
“我是泼妇,可是你别忘了——我是会下药的泼妇。”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却凉丝丝的,“马钱子只需一钱便可致人于死地,巴豆不足一钱就能使人腹泻难忍。如果我想,马上就可以毒死你。”
王贵手一抖,镜子差点摔在地上。
红山榗趁他愣神这工夫,屈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弹。
“哎哟!”王贵眼睛一闭,痛呼出声。
“哈哈哈哈哈!”红山榗直起身,笑得袍袖抖动。
“你又吓我!”王贵揉着额头,惊魂未定。
红山榗不再理他,双手撑在窗沿,身子微微探出去些。后院那两排看似松散站立的,是郡衙的人。门外影壁边晃悠的,也是郡衙的人。远处邻家瓦房顶上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还是郡衙的人。
她心里安定了些,收回目光,刚想回头——
“吓!”
她脖子一仰,差点叫出来。头顶房梁纵横的阴影里,不知何时也无声无息地伏着一个人,棕色衣裳几乎融入暗处,只一双眼睛亮着,正朝她微微颔首。
红山榗拍拍心口,朝上面摆了摆手。梁上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就在这时,后院门轴转动的声音传来。
红山榗立刻扒着窗沿看。一个穿着素色衣裙、外罩披风的女人被引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男人。
那女人步履有些慢,手护在身前,像是护着腹中什么东西。
晨光熹微,面目看不太真切,但红山榗眯起眼——那身形,像极了云家别院里窥见过的那个人影。
“紫菀,你来看看。”她低唤。
尹紫菀和王贵立刻凑到窗边。
尹紫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回身退开两步,背贴住墙壁。
“这是谁?”王贵还没看清。
“彩娟。”尹紫菀的声音卡住了。
王贵惊讶:“你是说……云程的那个小妾?以前你家的丫鬟?”
尹紫菀点了点头,眉头低低压着。
红山榗盯着楼下那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飞快转动:“她应该在武阳被监视才是,怎么来了白水?而且,还是这次的接头人。”
王贵脱口而出:“不会是武阳那边出事了吧?”
“我更倾向于,她背后有人。”红山榗声音沉了下去。能让她从武阳郡的监视下脱身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小角色。
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红山榗把窗户合上,留了一道缝透光。她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确认从这里看不见顶上的人。
“紫菀,你得躲起来。”红山榗迅速环视房间。
房间空空荡荡,衣柜没有,床榻没有,只有几张空桌子和地垫。
门后有一道窄缝,红山榗把尹紫菀拉进去。伸手把窗上的竹帘扯下来,塞到她手里:“挂起来。”
尹紫菀攥住竹帘顶端,往身上一遮,帘子垂下来,挡住大半个人。不仔细看,墙角多了一截竹帘,看不出底下藏着一个人。
王贵慌了:“我呢,我呢?”
红山榗瞥他一眼:“她又没见过你。”
“对哦!”王贵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敲门声突地响起。不多不少,正正三下。房内几人同时一僵,视线齐刷刷钉在门板上。
红山榗将手中团扇展开,举到面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鼻梁以下。
再抬头时,眼里已堆起热情又市侩的光。
她伸手,拉开门。
门外的人影映入眼帘,红山榗心跳得更快了。
彩娟身后那四个随从,比在楼下远看时更觉魁梧,几乎堵满了楼道。
她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盛,团扇轻摇。一口练了几日、已颇有些模样的益州话脱口而出:“哇,好乖嘞妹妹,咋个称呼?”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上前,亲热地拉住了彩娟的手。
彩娟任由她拉着,目光却迅速而隐蔽地在她脸上和屋内扫过。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平静:“彩娟。”
“连名字都好听,哈哈哈哈。”红山榗笑着,手上微微用力,将彩娟往屋里引。
她侧身时,宽大的袍袖和门扇形成的角度,恰好将那扇未关严的门后阴影挡得更严实了些。
彩娟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在桌前停住,却没立刻坐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虚掩的门:“怎么不关门?”
红山榗心里一紧,面上却浑不在意,松开手自顾自走到主位:“马上进冬了,里头人多,闷得很,多通通风嘛。”
“那你为什么要关窗?”
“我最近感冒了,不能面对面吹风。”她眼波流转,扫过彩娟和她身后的壮汉,“都是自己人,怕啥子嘛?坐,快坐!”
彩娟目光在门扉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落座。她身后的四个男人如同铁塔般分立在她座椅斜后方,沉默却充满存在感。
王贵垂手立在桌子侧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歪斜的假胡子和不时偷瞄的眼神,实在算不上低调。
“还愣起爪子?”红山榗瞪了王贵一眼,“还不给客人看茶!”
“哦!哦!”王贵像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提起桌上的茶壶。或许是太紧张,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没对准茶杯,反而浇了一些在自己手背上。
“嘶——哎哟!”他痛得一缩手,手里茶杯没拿稳,竟直接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动静不小。彩娟连同她身后的四个男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贵身上,审视的意味不言而喻。
彩娟端起自己面前未被波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倚红楼还有这样的人?老板,事关重大,这样的人怕是对我们的事不利。”
红山榗用手虚点了点一脸无措的王贵,叹了口气:“让妹儿看笑话了。这娃儿……唉,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屋头穷,脑壳又不聪明,就剩个死心眼了,对我倒是忠心。让他干点粗活还行,细活儿就差点。”她摇摇头,转向王贵时语气转为嫌弃,“还杵在这儿丢人?滚下去,自己收拾干净!”
王贵如蒙大赦,又有些不甘地嘟囔了一声:“是……”
彩娟一伸手,指着他下巴:“这是什么?假胡子?”
红山榗一回头,王贵下巴上的胡子歪歪扭扭,半截垂下来。红山榗一看,伸手就扯,王贵“嗯”了一声,胡子到她手里,被随手塞进他怀里。
红山榗站起来,照他后背拍了一下:“叫你偷吃昆布!”
“老板我错了。”王贵捂着背哭。
“还不快滚下去!”
王贵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