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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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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景铄站起来。黄狗从墙角抬起头,耳朵竖了一下。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红山榗问:“去哪儿?”
他没回头,拳头攥着,垂在身侧。
蓝衣被过堂风吹起来,背影拖在正午的日光里,又长又直。
红山榗放下筷子,起身追出去。
王贵含着一口饭:“这俩又吵架了?”
尹紫菀轻声说:“红姐姐心里有数。”
巷子里,封景铄已经走到门外花簇边。红山榗追上去,鞋底踏出一串急响。
“我不是说了等会儿再说嘛。”她扫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是不是不习惯他们?紫菀和王贵人都不错。”
“不是。”
“行。”红山榗伸手拉住他袖子,拽着就走,“换个地方说。”
她拉着他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城西偏僻的一角,院墙高矮不齐,一棵老槐从墙内斜伸出来,枝叶筛碎了正午的日光,零零散散洒在石板上。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墙根下扣着几口破缸,缸底积了前几日的雨水,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天光。远处街市的叫卖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听着很远。
红山榗松开他袖子,转过身来:“你不是有话说吗?现在就说。”
封景铄沉默了。
日光隔着叶子碎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盈满了光,盯着他,不说话。
他没来由地想起她从前的样子。她在天上说的那些话——寸乐托人问过她,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她不会对人动情,他就信了。
等了一百年,装了一百年的朋友。可如今她在凡间跟旁人拉拉扯扯。
他越不明白,就越生气。可她偏偏又这样看着他,像从前一样,坦坦荡荡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动,眉毛挑了一下。
他再迈一步,鞋尖快要碰上她的鞋尖。
初夏的风裹着热意从巷口灌进来,暗光里他的眼神变得深沉。
他眼尾泛红,两道窄窄的沟痕,像攒了一夜,又像攒数年。
他低下头。两人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缠,一个短促的交换,被初夏燥热的风吞没。
红山榗少见地没有开口,巷子里一时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响,细密的、发紧的、谁也没往外退的。
他撑着墙喘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因为吃醋一晚上没睡吗?
“你昨晚睡得着吗?”他开口。
“没睡。”
“你当真不明白?”
“我到底要明白什么?”红山榗皱起眉,“你说清楚,干什么扭扭捏捏的?”
“红山榗,”他声音含着一点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身边绝不可以有其他男人。”
“哈?”
“你说好要跟我做一辈子——”
红山榗抬头,眼睛瞪圆了,大脑一片空白。
封景铄看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的朋友。”
“废话。”红山榗猛地松了一口气,抬手往他肩上一拍,“我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谁能比得上你。你早说不就完了,我还以为你要干嘛呢,吓得我。”
她从他的手臂间侧身挣出来,背对他站定,胸口悄悄缓了好几次。
封景铄听见这番话,胸口上的闷气忽然散开了。他看着她后脑勺,问:“那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她回过头来。那双眼睛虽然看着很平静,但唇角那一点不自然的收紧出卖了她。
“当然。”
他隔着几步看着她,许久没这么近地、好好地看过她了。
封景铄隔着几步看她。虽然这副面孔很陌生,但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非但没散,反像被凡尘的火淬过一遍,嵌在眉眼间,比从前更亮了。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停了一拍。
“军中闭塞,且有沂舟的人。”他说得简单,“得到消息时,你已下凡。”
红山榗立马明白了。
帝星第六子沂舟,是封景铄的死对头。他那支边军如果被内鬼刻意隐瞒消息,完全可能错失她下凡的时机。她又想起那本姻缘簿出现得那么巧。
“你要提前起兵了?”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人筹划推翻天庭已久。红山榗在中下层经营人脉、编织情报网;他则在军中与失势派中培植心腹、联络力量。本在静待谋反的最佳时机……
“时机不得不提前。沂舟已经起疑了,帝星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再拖下去,被动的只会是我们。”
“只是我没料到,”他说,“他会用你来牵制我。”
“该死!”红山榗一拳捶在掌心,“我当真中了他的计!”
愧疚随即涌上来。
“你不该为我下凡,”她急道,“万一他们趁你离位,动你的兵权,毁你的布置……”
她太了解那个天庭了。外表光鲜,实则早就烂透了。上层虚伪贪婪,中层冷漠自保,下层无力喘息。他们暗中经营的一切,都如履薄冰。
“不会。”他语气很确定,“我这边叛徒已经肃清,帝星暂无动作。天庭此时求稳,不会妄动。”他抬眼,“沂舟或许有些小动作,但无碍大局,况且我让武元换成了我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天大的事都能说小。红山榗心里一闷,说不上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明明有更要紧的事摆在眼前,她竟然为了那点小情绪,耗了这么多时间。
“红鸾。”他叫了她一声,看着她的脸,说,“你没事就好。”
红山榗心中微动。他跨越仙凡找来,竟然只为看她好不好?
“那你呢?你又为何变成了封景铄?原来那个封景铄呢?”她问得急。
“因道盟内斗,原来的封景铄死在半路上,我寻到这具身体后,替他肃清了道盟内斗。至于为什么要选这个身份,”他看了她一眼,“一是方便找你,二是方便联系天庭的人。”
“原来是这样。”红山榗听完,没再追问。她看出他这些日子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的,于是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可是风从巷口吹进来,袖口贴着胳膊,不冷不热的。一缕被火燎过的碎发吹到她鼻尖上,她耸了耸鼻子,像是闻风里什么味道。
封景铄看见她那个表情,没来由地想起明理阁那场论道。
那天,仙气缭绕,宝光熠熠。两个玉台相对而立,中间是辩台。云座上坐满仙官,嗡嗡声低低地绞成一片。论题高悬:法度森严,一视同仁,是否为至公?
大多数仙家观点一致——天道至公,在于标准绝对。强者弱者,仙凡妖灵,都该受同一把天尺衡量。
她那时只是个职位不高的侍花仙。站上去的瞬间,许多目光从云座高处落下来,轻慢、打量、不以为意。
但她眼睛清亮,迎着那些目光,毫无怯意。
“我不认同!”她说,“对饿汉和饱汉分一样的粥,对壮年和老弱派一样的役,对擅战者和擅耕者论一样的功——这哪里是公平?这叫懒!”
台下嗡嗡议论起来。
她挥动手臂:“真正的公正,是看见不同!是给缺衣者衣,给饥者食,给能战者剑,给善谋者笔!是用合理的不公平去补天生的、际遇的、力气上的不公。强者要的是规则下的挑战,弱者要的是起身的台阶。公正,是给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最缺的、也最适合的那条路。”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绯红,眼睛里却烧着火:“这很难,这麻烦,这得俯身去听去看,而不是高高扔一把尺子下来,说‘瞧,我多公平’。天底下最残忍的,就是这种一视同仁的冷淡!”
嗤笑声,摇头的,也有少数仙官眼中动了动。主持仙官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场边压过来:“荒谬。”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望去,二殿下寸乐不知何时从云座走下来,站在离辩台不远的地方。一袭蓝色常服,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睛锁定了台上的小花仙。
“依你之言,”他缓缓开口,“‘需要’与‘适合’的标准由谁来定?是你?是我?还是任何一个自以为掌握了公道的人?今日你觉得他弱当扶,明日他觉得你强当抑,凭好恶行事,岂非陷入更大的不公与混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会场:“绝对的规则固然缺少人情味,但它至少稳定,对所有人都平等适用。但这正是防止更多不公与偏私肆意横流的墙。”
他立在那里,似乎无懈可击。
红山榗看着他,胸膛起伏,他的逻辑看似没有问题,实则破绽百出。
她收了收火气,将眼神沉淀下来。
“二殿下,”她开口,用洪亮的声音震慑住了全场的余音,“您将规则奉为圭臬,说它至少‘平等地冰冷’。好,我问您——”
她向前微微倾身:“您所捍卫的这套规则,在它诞生的时候,可曾问过那些终年受到迫害的人,他们是否愿意?是那些被仙律轻贱的散仙,被天规压弯了腰的力士,被同一把尺子永远量在末等的生灵——共同商定了它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它从始至终,都只是由像您这般,高居云巅、从不知冰冷是什么滋味的人,单方面落下的判词呢?一个从源头就没给过被裁决者开口资格的规则,却要求他们世代忍受着‘平等的冰冷’。殿下,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谁的公平?又是为谁而建的墙?”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封景铄立在原地。他所有的反驳,在这一刻都找不到立足的根基。
他可以用万年的沿革来辩护规则的合理性,却无法直面那个关于“起源”的问题
他的沉默只持续了一息,但这一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拉得极长。
红山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您口口声声说防止混乱,捍卫的究竟是天庭的太平,还是固化这一切不公的太平?当高墙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不公,它防住的,到底是混乱,还是改变的可能?”
台下,那些长久以来低垂的头颅中,响起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抽气声。
封景铄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未发一言,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要穿透她的身影。
然后他蓦然转身,失在缭绕的云气中。
红山榗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在云径拐角,她横身拦住他。
“二殿下留步!”
封景铄脚步未停,侧身要绕。
“输了的人要受罚,”她抬高声音,“论道会的规矩,殿下莫非不认?”
他终于驻足,垂眸看她,眼底凝着未散的冷意。
红山榗迎着他的目光,忽地扬起手臂。他身体微微绷紧,不料她指尖一转,轻轻巧巧地在他眉心弹了一记。
“嗒。”
一声脆响。
封景铄怔住了。额心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那一下轻得过分,却在他心上撞出一道回音,一圈一圈地漾开。
论道会的规矩,输的人要受罚——赢家定罚,有仇的在此报仇,没仇的送个礼就算揭过。
可她这算什么?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红山榗已收回手,看着他难得怔住的模样,笑了起来。她唇色鲜艳,方才说出那些锋利言辞的正是这张唇,此刻却弯弯的。
“殿下,”她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今日,可记住了?”
等他回过味来,她耸了耸鼻子,像只打赢架的猫,昂着头走了。
红衣服的衣摆轻轻一旋,没入云里。
封景铄独自立在原地。额心那一点触感隐隐发烫。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话说得那样硬,唇会是软的吗?
两人自此陷入冷战。天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狭路相逢时。红山榗远远看见他就快步走开;封景铄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擦肩而过,像没这人。
可那些话,他独处时总悄然浮现。
“规则……当真不需要被审视么?”这个念头如细小的藤蔓,无声缠绕在他心里。
一次演武后,他问武元:“若有人说,对强弱不同的兵卒用同一套操典,看似公平实则不公,你以为如何?”
武元挠挠头:“那不是瞎练吗?新兵扛不动,老兵吃不饱,两头不落好。这话在理啊。”
封景铄沉默,未置一词。
他将思绪收回来。
巷子里还是那样安静,知了又叫了两声。
红山榗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拍了他一下,“走,回去吃饭。”
封景铄摸了摸额头,从回味里钻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红山榗抬眼,看着后面沉默走路的封景铄。
那个因为理念不合甩手就走的二殿下,和眼前这个在凡间替她挡事的人,竟是同一个。
世事真说不准。当年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如今却绑在一根绳上,成了生死与共的“逆贼”。
“可我此番下凡只想做个凡人,就算你愿意跟我走,我也不会回去的。”
封景铄侧过头来看她:“你不想改变了吗?”
其实,她想。
“可我媚骨还没解除,连个逍遥凡人都当不了。”
神农鼎解媚骨,可碎片散落凡间,看似无关却又环环相扣。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嗯?”
封景铄:“你身上的媚骨,应是夜凛种下的。他急需增长法力,又与你交恶,想借你的身体找神农鼎。你是神农氏之后,所以神农鼎会引你,一处一处,找齐碎片,也一步步靠近夜凛。”
红山榗沉默了一会,这个答案她不是没想过。
“他想用我集齐神农鼎,再杀我。而夜凛又是沂舟的人,说来说去,还是他们。”
“是。”
“看了接下来,”她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亮,“得从长计议了。”
封景铄无声跟上,走在她外侧半步。正午的日光打在路面上,微微发烫。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两小团,在石板上交叠了一小片。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交叠的影子,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