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46、第 46 章 他

　　他腾出两只手来比划，声音里带着夸张：“真是多亏了红山榗昨夜的细心照拂，一觉醒来，真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真乃神医，神药，神鼎。”

　　一堆油纸包放上了桌面，红山榗和尹紫菀两人一样一样拆开。

　　油纸掀开的瞬间，红油的香、花椒的麻、樟茶鸭的烟熏味、酸辣汤的醋酸气混作一团，整间屋子一下子就活了。

　　王贵贪婪地吸着食物的香味，喉咙直咽口水，比起那个铁锈味的药，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嘛。

　　“还有个神人，”红山榗把目光瞥了王贵一眼，“脱了靴子去斗仙人。”

　　王贵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我以凡人之力对抗一个仙人，甚至受了重伤，这是多大的勇气，多大的魄力？想我一个月前还是武阳郡一个俊俏的公子哥，今日就成了白水郡的名人。”

　　尹紫菀低头笑了笑，从橱柜里把瓷碗搬出来。

　　红山榗凑到他身边，伸手在他翘着的那条腿上拍了一下：“你何时成名人了？我今天可在街上待了一早上，一句闲话都没听到。”

　　王贵只好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往前一倾，重新振作精神：“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传出去。云大人，关大人，还有郡衙里那几个兄弟都看到了。待他们与郡里的其他人一说，其他人与邻里乡亲一说，邻里乡亲与外省一说。很快，我的父母就会知道他们有一个这样厉害的儿子。到时候不仅朝廷要给我颁发……”

　　“他发烧了吗？”尹紫菀忧心忡忡地看着红山榗，脸上的担忧货真价实。

　　红山榗伸手摸了摸王贵的额头，掌心贴上，迅速收了回来。

　　王贵摊开双手：“干什么？我没发烧，我说的都是真的，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没发烧。”红山榗收回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神农鼎是铁器，高温或可致幻，可能有这样的副作用。”

　　尹紫菀转头看向王贵，语气温柔：“没关系的，至少命捡回来了。我们可以理解。王公子，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红山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本来就不聪明，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都不信呢？”王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误解的悲愤。

　　“我去叫阿姐。”尹紫菀笑笑，转向厢房。

　　红山榗点点头：“嗯嗯。”

　　说着，她朝王贵扬了扬下巴：“别乱想了，赶紧过来帮我摆碗筷。”

　　王贵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站起来，拖着鞋走过来。他嘴上没再说成名人的事，但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甘心的弧度，一边摆筷子一边嘟囔：“迟早会传出去的，你们等着。”

　　两人把菜一样一样摆好。红山榗把酸辣汤分盛进两个大碗里，深褐色的汤液在碗沿上荡了一下，溅出一小滴落在桌面上。

　　王贵把筷子一双一双放好，又嫌自己摆得不够齐，拿起来重新对齐了一遍。

　　“我发现，”她干着活，若有所思，“我还挺喜欢白水郡的口味。该不会其实我是白水人吧？”

　　王贵偷偷夹了一个抄手往嘴里送，闻言抬头：“你不是武阳郡的吗？这两个地方口味差不多啊。”

　　红山榗沉默了一瞬，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

　　“唉，我不知道。”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孤儿。”

　　王贵的筷子停在半空。

　　“啊？”王贵张着嘴，抄手差点从筷子缝里掉下去，“你是孤儿？完全看不出来。”

　　红山榗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但我有一个很好的师尊，从照顾起居到传授法术，她对我无微不至。”

　　“你还会法术？”

　　“出了些状况，现在不会了。”

　　王贵咽下抄手，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养恩好过生恩。你师尊应该挺疼你的，不然不可能把你教养得这么好。”

　　红山榗笑得很淡，低头看了看王贵的筷子，他又夹起了一块花生米。

　　“是，她很好。”

　　“怎么不多回去看看？”

　　“她是避世的高人，我不知道她究竟住在哪里。”

　　“这就麻烦了，”王贵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尹紫菀回来了，她面上带着几分低沉：“阿姐说她没胃口，我装点小菜送到她房间去。”

　　红山榗点了点头：“那你陪她说说话。对了，这狗子身上还有伤，我带它去处理一下。”

　　“好。”尹紫菀开始拣菜。

　　红山榗蹲下身，朝桌腿边那团黄毛嘬了嘬嘴：“狗儿，过来。”

　　黄狗从桌腿边探出脑袋，耳朵竖了竖，一瘸一拐地蹭到她脚边。

　　她伸手揉了一把它的后颈，毛上还沾着昨晚的烟灰味，摸起来糙糙的。黄狗把蹭了蹭她的膝盖。

　　“你也饿了一夜了。”她夹了片樟茶鸭，把鸭皮上最咸的那层椒盐在碗沿上磕掉了，才放到掌心里托给它。

　　黄狗凑上来闻了闻，舌头一卷就把鸭肉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了，又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真是饿了。”红山榗摸了摸它的脑袋，又给它夹了块肉，这次它倒是嚼了两下。不过花椒粒粘在鼻子上，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红山榗抱起狗，往厢房的方向去了。

　　“行行行，就我是个大闲人。”王贵放下碗筷，坐下来。

　　他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转过身去想看看外面。

　　突然就跟见了鬼似的往后一仰。

　　“封、封道长？”

　　封景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却比昨天更显倦意。他站在那里，松木清气与满屋子红油花椒的味搅在一起，泾渭分明。

　　王贵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涌上一丝心虚。他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啊？他眼神飘了一下，决定先发制人。

　　“这么巧，”他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挤出笑脸，“要不留下来吃顿饭吧？”

　　封景铄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找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到王贵脸上。

　　那目光不算冷。淡淡的，沉沉的，什么情绪都不带。可王贵被他看得僵硬。可昨晚石滩上，封景铄拿剑指着衡文喉咙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眼神。

　　王贵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要被就地正法了。

　　“昨晚，你跟她一起回来的？”他语气平静，目光却像山一样重。

　　“不，不是。”王贵赶紧摆手，“我受伤了，她把我背回来的，给我开了点药就走了。我们就是医患关系。”说完，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空气静了一瞬。封景铄的神色慢慢松下来，淡淡地说：“好。”

　　王贵应了一声，眼神飘忽：“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个人到底想干嘛？他到底是道长还是什么殿下？那个仙人是真的，那殿下肯定也是真的，不是什么这个国那个国的殿下，是天上的殿下。

　　王贵觉得脑子一片漆黑，怎么也想不通。那红山榗跟他是什么关系？自己不会做错了什么，要被他揪住什么把柄吧？

　　他不敢再看封景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红山榗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那条缠了绷带的狗。她一眼看见王贵低着头，手里揪着衣摆。

　　“你脸怎么了？不会是把午饭偷吃光了吧？”她盯着王贵那张心虚的脸。

　　王贵还没来得及说话，红山榗就赶紧往桌边走过去，想看看饭菜还在不在。她绕过一道弯，花坛挡着的地方，忽然露出一个人来。

　　她被吓得往后闪了半步：“哦哟！怎么是你？”

　　封景铄眉头轻轻皱着，丹凤眼落在她身上，眉宇间弥漫着一股郁气。

　　是，从昨天到现在，她的确没顾上他，但她们还没和好呢。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怒意，但沉默比怒意更让她为难。

　　“看来是闻见饭香了，”她赶紧挤出笑容，侧身让出半个身位，“不如一起吃顿饭吧，人多热闹。”

　　他慢慢走近，带来一阵极淡的清香。干净、清冽。

　　“我有事要跟你说。”

　　红山榗往后撤了半步。她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件事一直被各种事情岔开。可现在不是时候，她还没准备好单独跟他谈。

　　她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现在？不要。”

　　封景铄的眉头轻皱了一下，那点郁气从眼底漫上来。

　　红山榗赶紧岔开话题：“吃完饭才有力气说话呀，你快坐。”她随手往桌边一指，指得漫不经心，反正满桌子都是空位。

　　气氛忽然就有点尴尬了。王贵坐在对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察觉到了一丝微妙。他决定挺身而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说话——来打破僵局。

　　“是啊，是啊，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发现没人接话，只好自己夹了一只抄手。红油滴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

　　封景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看着她。

　　“你坐哪儿？”

　　“我当然跟紫菀一起。”

　　话音刚落，尹紫菀回来了。她走过来，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

　　看着桌边多出来的那个人，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了下来。

　　红山榗坐在紫菀身边，封景铄便坐在她对面。

　　王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跟封景铄坐太近，只好一个人坐到长桌窄边那头。

　　盘子里立着四个厚实的大鸡腿，油亮亮的，是这家店的招牌菜。

　　“大鸡腿，嘿嘿。”他正要往自己碗里夹，余光瞥见红山榗的筷子还没动。

　　她正盯着自己碗里的花生发呆。王贵筷子一拐弯，稳稳当当把鸡腿送到了她碗里。

　　“你是大功臣，你先吃。”

　　红山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王贵刚想说“我再夹一只”，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从斜对面投过来。他眼珠子一转，发现封景铄正看着他。

　　好像一直在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人家两个人是一对。自己给红山榗夹，这算什么？

　　“哦，封道长是第二大功臣，你也吃。”王贵反应极快，筷子在盘子里又夹了一只，飞快送进封景铄碗里。

　　封景铄瞄了一眼碗里的鸡腿，没有动作。

　　“别辜负人家的好意。”她语气平淡。

　　他抬眼看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

　　红山榗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嗯，香。

　　王贵那边，两只鸡腿都夹出去了，他看着盘子里仅剩的一只，心神一震：怎么只有一只了？他侧目一看，尹紫菀在他筷子伸过来之前已经自己夹了一只，放嘴里咬了一小口，抬头对他笑了笑。

　　王贵松了口气。太好了，可以吃了。他伸手去夹第四只。

　　没想到手一滑，鸡腿脱了筷子，骨碌碌滚下桌。

　　黄狗早就在桌腿边等着了，趁鸡腿还没落地，它仰头一叼，稳稳接住，一溜烟跑到墙角去了。

　　王贵张了张嘴。

　　红山榗忍不住笑出来：“你怎么还跟狗客气？”

　　王贵讪讪地收回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眉头一皱，捂起了肚子。

　　红山榗脸色一僵，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又发作了？”

　　王贵苦着脸，嘴还是抿着，像在嘴里翻找什么东西。

　　红山榗走到他近前，弯下腰凑过去看。

　　王贵被她盯得往后一仰，含混地“唔”了一声，又不好意思直接吐出来，最后扭过头，慢慢从嘴角漏出一小片姜，蔫蔫地落在桌沿上。

　　“吃到生姜了。”

　　红山榗愣了一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吓死我了你！”

　　王贵双手捂住后脑勺，委屈巴巴地仰头看她：“我又不是故意的……那姜切得跟抄手皮一样薄，谁看得出来啊。”

　　尹紫菀没忍住，别过脸去笑出了声。她一只手还端着碗，另一只手掩着嘴角，碗里的酸辣汤差点晃出来。

　　她赶紧把碗放下，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封景铄坐在对面，看着红山榗的手。她那只拍过王贵后脑勺的手正叉在腰上。

　　他明明坐在几人中间，却像隔离在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恰好把他那一角桌面照得发亮。

　　碗沿的釉面反着白光，筷子的影子横在碗上，纹丝不动。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人却像浸在凉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