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45、第 45 章 疲

　　疲惫像块湿布，蒙住脑袋，罩住眼皮，可她睡不着。连日来的事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滚，越滚越乱。对着窗外的月亮叹了口气，气还没叹完。

　　“哇，痛死了！”

　　王贵龇着牙喊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句：“娘，你怎么在这儿？”

　　红山榗凑过去：“看清楚，谁是你娘？”

　　王贵眯着眼盯了一会儿，认出来了，嘴一张又要贫：“怎么又是你救我？你是不是看上——哎哟！”话没说完，扯到伤处，倒抽一口凉气。

　　红山榗懒得理他，伸手搭上他脉门。片刻后眉头松下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脉搏又稳又实。一片碎鼎就有这样的力道，要是完整的呢？她想着，手忘了收回来。

　　王贵低头看了看那截手腕，又抬头看她，语气忽然没底了：“喂，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可不喜欢泼辣的女人啊。但是……”

　　“滚蛋。”红山榗把手抽回来，站起来，顺手把油灯拨亮了些，“好好躺着，我去郡衙等人。”

　　天刚蒙蒙亮，路上的潮气还没散尽。昨夜的烟灰味和早市摊子飘过来的葱油香搅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味儿。

　　红山榗在郡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柱，把腿伸直了。脚底板疼，昨晚从石滩一路跑回来，磨出的水泡早就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她也懒得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街那头来了一队人马。打头几个衙役，身上湿漉漉的，衣角滴着水，脸上全是黑灰，走路拖着步子。

　　几人走在一旁，抬眼看见红山榗坐在台阶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红山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走过去。

　　“火势怎么样？云大人和我那几位朋友呢？”

　　一个衙役抹了把脸：“哦，火势控制住了，大人还在那边善后，你的朋友跟大人在一起。”

　　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嘴快些：“什么控制住了？一大片林子全给烧没了。还好附近没人住，要是烧到村子里去，这事上报朝廷，还不知道要怎么发难。”

　　旁边的老衙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他住了嘴，摇了摇头。

　　红山榗心里悬了一夜的那根弦松了半截，又没全松。

　　“谢谢啊，辛苦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看着这队人拖着进了郡衙。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支开了，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呼地涌上来，裹着包子馒头的气味往街上飘。

　　红山榗吸了吸鼻子，觉得昨日的疲惫好像随着这蒸汽褪去了大半。就是闻着闻着就饿了，可惜身上没揣钱，不然非得狠狠咬上两口。

　　卖豆浆的大娘把木桶往桌上一墩，勺子磕在桶沿上叮当响。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声音拖得长长的，跟唱曲儿似的。有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两只手在灰土里拍得啪啪响。

　　红山榗又坐回台阶上。等着等着，困劲儿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石柱边，睡着了。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王贵拿着靴子追着衡文满街跑，衡文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仙人我是仙人”，王贵在后面喊“打的就是你个仙人板板”。她正想笑，梦就断了。

　　“红姐姐。”

　　声音柔柔的，仿佛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红山榗睁开眼，就见尹紫菀的脸凑上来，她半蹲在自己身前，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灰，但眼睛又圆又亮。

　　她身后跟着云起和关振，还有几个没见过的衙役。

　　黄狗在她脚边，看见红山榗睁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们回来了！”红山榗跳起来，但是膝盖睡麻了，那一块不听使唤，让她差点摔倒。

　　她龇了一下牙：“太好了，我这心总算放下来了。”

　　云起微微颔首。他衣裳黑得跟泥里翻过似的，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疲惫，但眼神一如既往地沉稳。

　　“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倚红楼之事详情，随后会托人告知红姑娘。”

　　“知道知道，我不是来接你的。”红山榗摆摆手，走到尹紫菀身边，拉起她的手看了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别的没什么大碍。她松了口气，转头对云起拱了拱手，“大人忙你的去，我带紫菀回去。”

　　云起看了她们一眼，带着人进了郡衙。

　　“紫菀，走，咱回去。”

　　“好。”

　　黄狗也站起来，四条腿打了一下晃，闷头跟上。它尾巴垂着，耳朵耷拉，肚子上的毛沾了一圈灰。

　　红山榗低头看了看它：“这狗怎么跟着我们？”

　　“它从昨晚开始，跟了我一路，”尹紫菀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我想它也是累了，不如带回去喂点东西。”

　　“若非它，也找不到纸扎匠，也算是个大功臣！”红山榗蹲下来，冲黄狗伸出手背，让它闻了闻，“走吧。”

　　黄狗的尾巴迅速摇起来，尾巴尖从左边晃到右边。

　　“对了，封景铄呢？”

　　尹紫菀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封道长昨夜与那个仙人——”她停了一下，还是不确定该怎么说，“打斗。后来仙人逃跑，封道长跟着离开了，之后我留下来收拾残局，再没见到。”

　　红山榗拍了拍手，他神出鬼没的，想必没事，不管他。

　　“我们去酒楼捎点好吃的给王贵带回去吧，这几天真是累得，各有各的憔悴啊。对了，你姐姐还在房间难过呢，把她叫出来，我们一起吃顿好的，什么都会过去的。”

　　提到姐姐，尹紫菀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走了两步，才开口：“但她并非因为家事才待在房间里的。”

　　“那是因为什么？”

　　“躲人。”

　　红山榗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眼睛眯起来：“不会是躲姓云的吧？”

　　“嗯。”

　　“真叫人好奇呀。”红山榗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尹紫菀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件事就算好奇，我也不能说。这是姐姐的心事。”

　　“哎哟，难受死了。”红山榗双手抱头，晃了晃脑袋，“那我悄悄地知道，侧面地知情，是不是就不那么让你为难了？”

　　尹紫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就算你去问云大人，他也不会说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把我整得抓心挠肝的！”红山榗把手从头上放下来，忽然眼睛一亮，往旁边一指，“哟，这家店的小吃不错，咱俩去看看。”

　　尹紫菀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小馆子，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红油翻滚，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油面上打着旋，老板正拿长柄笊篱往里下抄手。

　　另一锅炖着酸辣汤，黄花菜和木耳丝在浓稠的汤里浮浮沉沉，胡椒的辛气顺着白汽往街上飘。

　　灶台边码着几排刚出笼的竹叶粑，粽叶裹得方方正正，糯米和红糖的甜香混着竹叶的清苦气，被蒸笼的热气一烘，甜丝丝地缠在麻辣味里。

　　红山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麻辣味顺着鼻腔往上窜，把空气中的焦味儿冲得干干净净。

　　“老板，红油抄手三份，樟茶鸭半只，酸辣汤一罐，水煮花生来一筒，竹叶粑捡六个。”

　　她一边点一边掏铜板，点到竹叶粑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问尹紫菀，“你阿姐更喜欢吃甜的吧？”

　　尹紫菀点头。

　　“竹叶粑捡八个。”

　　两个人提着一大堆东西往回走。黄狗跟在她们脚边，鼻子一直往油纸包上凑，被红山榗用膝盖轻轻顶开了。

　　它委屈地呜了一声，又凑上来，尾巴摇得比刚才快了几分。

　　拐进小巷子，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几朵紫色小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隔壁院子里种的花，被早晨的太阳一晒，香味四溢。

　　但这会儿巷子里又多了一股更霸道的味道——红油、花椒、樟茶鸭的烟熏气，把金桂的清甜压得只剩下一个隐约。

　　门一开，黄狗先窜了进去，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

　　红山榗正要喊一声“吃饭了”，抬眼就看见王贵把两条腿翘在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大苹果啃得津津有味。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丫子还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精神头已经回来大半了。

　　尹紫菀站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看着他脸上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公子，你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王贵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理直气壮道：“躺着多没意思，出来晒晒太阳，伤才好得快啊。”他看了看她俩手里的油纸包，眼睛一亮，顺手把苹果往外一丢 ，“哟，买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