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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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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抬手握拳。
关振和六名衙役同时扣动弩机,咔嗒一声轻响,七支弩箭齐齐对准衡文。
衡文余光扫到箭尖,冷哼一声。
“就现在。”红山榗朝尹紫菀递了个眼神。
尹紫菀会意。泥团一个接一个甩出去,结结实实糊在衡文的仙力护罩上。衡文起初不以为意,直到视线被糊住,他重新凝起法力要震开泥团,封景铄的剑已经率先递到了。
衡文张嘴,倒退,封景铄步步紧逼。背后撞上什么,一回头,是一棵焦树。就这一愣,胸口已被剑尖刺中。
他倚着树干想稳住身形,枯树本就烧得焦裂,晃了两晃,轰地砸在他脑袋上。
“放箭。”云起的声音紧跟着落下。六支弩箭破空而出。
衡文要躲,封景铄手腕一沉,剑身打直封住去路。
他只得硬撑起仙力护罩,箭撞上去,叮叮当当弹落一地。
纸扎匠瘫在对面的枯树下,嘴张着,半天没合拢。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气声:“疯了……你们疯了……用泥巴和箭打了上仙……”
王贵从碎石堆里捡起靴子,两只拎在手里,光着脚朝衡文走过去。
红山榗喊他:“别逞强!”
“放心,我有数。”王贵头也没回。嘴上说着有数,腿却在抖。
他走到衡文跟前,弯腰套上一只靴子,鞋帮子没来得及拽好,另一只还拎在手里。封景铄拔剑在手,两指压住剑脊,正要控住衡文的动作——
王贵抡起手里那只靴子,使足了浑身的力气,没头没脑地砸下去。靴底啪啪地落,衡文被打得缩肩低头,脸黑得发紫。
“够了!”
气浪从衡文身上爆开。封景铄的剑被震碎,人倒退出去。王贵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砰地摔在碎石上,眼一翻,昏了过去。
“王贵!”红山榗要往前冲,气浪扑面逼来,把她推得连退几步。封景铄一步跨到前头,双掌推出,硬扛住那一波冲击。
红山榗抬手遮眼,碎石擦着手臂飞过去。
气浪散尽。王贵仰面躺在碎石上,嘴角溢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混着口水淌到下巴上。
红山榗蹲下去,手指探到他鼻尖底下,还在出气。她呼出一口气,抬头时,封景铄已经把衡文引向了石滩另一侧。剑气与仙力又撞在一起,碎石横飞。衡文眼睛红得发肿,什么弩箭什么脸面全顾不上了,只管全力朝封景铄压。
“封景铄,去别的地方打!”红山榗喊。封景铄借力后掠,把衡文引得更远。两个人缠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王贵倒在碎石堆上,嘴角那缕血已经淌进了领口。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树枝,远处封景铄和衡文的打斗声时近时远。
红山榗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她掌心里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又挣开了,血渗出来,火辣辣地跳着。她咬住牙没吭声,两指扣住脉门。
脉象乱,跳得又急又弱,但命暂时丢不了。胸腹这一下挨得不轻,里面应该有淤血。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句:“这傻子……”
尹紫菀从她身后探出来:“怎么样?”
“伤得不轻,”红山榗把王贵的胳膊放平,用手背蹭掉他嘴角的血沫子,头也没回,“得赶紧处理,拖久了怕是有麻烦。”
几个郡衙的人站在几步之外。云起目光落在王贵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红山榗转过身,朝云起一抱拳:“云大人,借马一用。”
“好。”云起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尹紫菀已经扶着王贵站了起来。王贵的头歪在她肩上,胸口几乎没有浮动。尹紫菀环着他的腰,胳膊在抖。
红山榗在马旁半蹲下,尹紫菀和两名名衙役把王贵托到她背上。
一个昏迷的人全身压上来,红山榗膝盖往下沉了一截。
她咬紧牙关,解下腰带绕过王贵的腰,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又撕下一截袖子,把他两只手腕绑在一起,挂在自己脖子上。
“红姑娘,我派人随你去。”云起说。
“不用。”红山榗翻身上马,王贵伏在她身后。她攥紧缰绳,低头看了云起一眼:“大人,纸扎匠交给你了。”
“嗯。这个给你。”云起递过来一样东西。红山榗接过来一看,是郡守令。
“这怎么可以?”
“我信得过你。”
红山榗愣了一下,把令牌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必不负大人所托。”
云起站在马下退了一步,拱了拱手:“红姑娘,一路小心。”
红山榗转头看向尹紫菀。
两个姑娘在火光里对视。
“紫菀。”
“我没事。”尹紫菀站直了,点了点头。
红山榗也点了点头,回头往封景铄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再说一个字。两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起,朝城里冲去。
封景铄似有所感,回望时红山榗已经带着王贵跑远了。
只这一个分神,衡文抓住空隙,转身就跑。封景铄反应过来,提剑追了上去。
夜风迎面刮来,脸上的灰和汗一起卷走。月亮从浓烟里露出来,冷冷地挂在旷野上空,把土路照成一条银灰的带子。马蹄踏着碎石,急促得像擂鼓。
远处林子的火还没灭尽,东南边天角泛着一层暗红。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灰的苦味,把她的头发吹得直往后飞。
她伏低身子,缰绳在掌心磨得发烫。王贵的下巴在她肩上一下一下磕着,活人的重量压上来,硌得她心头沉重。风呼啸着,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这个傻子,平时那个怂样,怎么今天拼起命来了?
马蹄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碎石溅开,她身子一晃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扯紧缰绳才稳住。王贵被颠了一下,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王贵。”
没有回应。她把缰绳攥得更紧了。
风灌进眼睛,刮得眼泪直流。今天的事就不该把他和尹紫菀牵扯进来,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唯有一路往城里赶,把希望压在神农鼎碎片上。
马跑得飞快,泥点子溅在小腿上,红山榗的整条腿被夜风吹得僵硬了。
缰绳一路不停地在虎口上磨,破了皮的伤口又被蹭开。她咬住后槽牙,把腰弯得更低,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值夜的灯火在夜色里排成一排模糊的光点。马蹄声在开阔的官道上滚出去老远,守城的兵卒举着火把从城垛后探头出来——
红山榗一把扯出令牌,扬起手,扯开嗓子呐喊:“郡守令在此!让路!”
兵卒们看清了令牌,纷纷让开。
马蹄踏过城门石板,回声在窄道里更加响亮。拐进巷子,月光照着院墙上的枯藤,一路数着门牌,在一扇黑漆斑驳的小门前勒住马。
红山榗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撑住马背才直起腰。她背着人,用肩膀撞开门。
摸到桌上油灯,放下王贵,点上。
马蹄踏过城门石板,回声在窄道里撞得发响。拐进巷子,月光照着院墙上的枯藤,一路数着门牌,在一扇黑漆斑驳的小门前勒住马。
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撑住膝盖直起腰,解开胸前绑带,把王贵从背上卸下来,一只手托着他后颈,一只手环住他腰,用肩膀撞开门。
摸到桌上油灯,放下王贵,点上。
和武阳郡那间偏院一样,这间屋子也备了一间药铺。靠墙的柜子里码着药材,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柜台上有铜钵、铜秤、捣药臼、滤药纱。桌上一小篮干姜,旁边半坛黄酒,窗台晾着一把干艾草。空气里淡淡的药香还没散尽。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细心。
把他那件烧得千疮百孔的外袍剪开,肋骨处的皮肤青了一大片。伸手按了按腹部。
他的腹壁绷得很紧,按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嗯”了一声。
和之前摸脉判断的一样,脏腑伤得不轻。
红山榗冲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三七,止血散瘀,三钱。茜草,活血通络,两钱。蒲黄,止血不留瘀,两钱。一边念一边称,手指抖得厉害,秤砣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准。
她把铜秤往桌上一搁,直接用手抓了一把蒲黄倒进铜钵。龟板胶丢进捣药臼,用力往下杵。杵了两下,臼底一滑,臼棒脱手飞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她接住,深吸一口气,重新杵。一下一下,碾成粉末。
铜锅里倒了半碗黄酒,大火煮滚。趁酒温升高的工夫她回到榻边,又检查了一遍王贵的伤势。手背碰到他额头,发现烫得厉害。
黄酒滚了。药粉倒进滚酒里,筷子搅散。褐色的粉末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翻滚,苦涩醇厚的药味冒出来。
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从从怀里摸出那铜片,随即把铜片丢了进去。沉到锅底的一瞬间,沸腾的酒液忽然安静了一息。然后锅底涌起一层更浓的泡沫,酒色从琥珀变成深褐,药香猛地炸开,混着黄酒的醇味和一股金石之气,整间屋子都被灌满了。
再把锅端下来,滤去药渣,端着半碗浓稠的药汤走到榻边。
红山榗用勺子撬开王贵的牙关,一勺一勺往里灌。他呛了一下,药汁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又舀一勺。
“咽下去。”她一边灌一边骂,“有铁锈味怎么了?有铁锈味也得喝,喝完再跟我算账。”
半碗药灌下去,她把碗搁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药柜,干脆顺着柜门滑坐下去。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磨出一个大血泡,不知什么时候破的。指肚上还有几道被枯树根扎出来的口子,血已经凝了。
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偏头去看王贵。他还昏迷着,但胸口有了起伏。
灶台上的药渣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铁锈味在屋里散了,淡了,被药味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