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43、第 43 章 火

　　火势小了。枯树烧断，在废墟里冒着青烟。空气里仍旧一股焦糊味，呛得红山榗嗓子干。

　　远处的林子还在烧，火光映得天色通红。

　　红山榗在地上捡起了那面铜镜，翻过来，镜背刻着“衡文”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利器划花了，她凑近火光看了半天，只依稀辨得出“督造”二字。

　　她把镜子翻过来，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灰头土脸的，头发里还夹着几片纸灰。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泥，没蹭掉，反而抹得更花了。

　　“督造。”她嘀咕了一声，指尖点在那两个小字上，顺着笔画描了一遍，“督造司是管仙器锻造的吧。”

　　“神农鼎。”封景铄说。

　　红山榗抬头：“你是说，他们想要神农鼎？”

　　“对对对！”王贵一拍大腿，“我刚才就是听见纸扎匠说要你身上的东西，跪在那个白衣人跟前说什么‘东西就在她身上’，看来就是这个什么鼎的！”

　　尹紫菀脸上的烟灰还没擦，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什么鼎？”

　　“这个有空跟你聊。”红山榗把铜镜翻过来，手指还在镜面上乱摸。

　　她心里在算：督造司管仙器，神农鼎是仙器，衡文是督造司的人，纸扎匠替衡文办事。可衡文为什么不用正经手段回收，非要派个纸扎匠来偷？偷就偷了，为什么还要动吃梦鬼杀她灭口？除非这件事不能让九重天知道。

　　她想着，手指不知不觉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王贵凑过来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见她手还在来回摩挲，便急了：“你别乱摸了！万一把人叫出来咋办？”

　　“摸一下镜子，还能摸出个神仙来？”红山榗压根没当回事，她反而把五指都贴上去，在镜面上来回摩擦，“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搞鬼。”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镜面忽然亮了。一道蓝光射出，照在石滩上。

　　光柱里现出一个人影：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头戴玉冠，眉心一道竖纹，白衣上绣着流云纹，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众人惊愕，纸扎匠则往后缩了半尺。

　　王贵张着嘴，手指指着镜子里钻出来的人，半天憋出一句：“他他他！就是他！”

　　衡文站稳身形，面色一沉，目光扫过人群，一眼看见了封景铄，身形一闪就要往镜子里钻。

　　“衡文。”封景铄认出了他。

　　衡文定在原地，脸上当即换了一副面孔。他眉梢微扬，嘴唇微启，朝封景铄拱了拱手，语气温和，略带讶异：“二殿下？您怎么在此处？小仙方才眼花，竟没认出殿下来，失礼失礼。”

　　封景铄的眼里只有一层不动声色的审视。

　　王贵和尹紫菀同时懵圈。

　　王贵张了张嘴：“什么二殿下？不是道盟传人吗？难道？莫非？”

　　尹紫菀的眼神悄悄转向了封景铄和红山榗。

　　红山榗挠了挠脸，干笑一声：“这个，也等会儿聊哈。”

　　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衡文脸上那点笑容僵了一瞬。他偏过头朝纸扎匠那边瞥了一眼，摇摇头，叹了口长气，啧啧两声：“殿下别误会，小仙只是路过此处，察觉此地有邪祟之气，下来查看查看。这妖人竟敢在凡间作乱，多谢殿下出手将其制服。既如此，小仙便不打扰了。”

　　“哎哎哎，等等。”王贵抄着手从红山榗身边走出来。

　　大难不死两次之后，他现在看谁都没那么怕了，更何况这里有封景铄，他直接摆起了架子。

　　“我可是听你亲口跟他说的——”他指了指纸扎匠，装出一股浑厚的腔调，“‘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你若办不成，有的是人替你。’你管这叫路过？”

　　衡文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这位小兄弟怕是看错了，本仙与这妖人素不相识。这铜镜我也丢失好些天了，不知怎的造成这般误会，实在抱歉。”

　　“素不相识？”红山榗眉毛挑得老高。她把铜镜往他面前一亮，镜背朝上，刻字清晰可见。

　　“督造司人手一个的联络铜镜，弄丢可不是小事，你还刻意瞒着不报。现下偏偏你的铜镜落到妖人手里，这哪是巧合那么简单？再说这片林子损毁严重，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复。万幸如今没人受伤，真要是闹出伤亡事端，你又该怎么收场？”

　　衡文的笑容终于收住了，像扇子合起来，最后只剩一条冷硬的缝。他盯着红山榗，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他骨子里向来瞧不上凡人，更何况红山榗还只是个被贬下来的普通人。

　　“跟你一个凡人又有什么关系？”衡文冷笑一声。

　　红山榗将铜镜往怀里一揣，上前一步：“怎么没关系？”

　　封景铄站得近，看见她眼里映着余烬，亮得灼人。他嘴角微动。

　　“神农鼎碎片不是督造司该管的。”红山榗上前一步，“你派人偷，偷不成还杀我灭口。吃梦鬼的账我还没算呢。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一个仙人被凡人当面质问，不出手他就不是衡文了。衡文抬手，一道光直冲红山榗面门而去。

　　封景铄的剑同时抬起，剑身横在红山榗面前，将那道光挡了个正着。光碎成几片，消散在空气里。

　　衡文眯着眼，把这位殿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都这么紧急的时候了，他既没用仙气护着身子，也没使法术。手里那柄剑还在微微地颤，余韵未散。衡文看着看着，忽然就明白了。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变成小心翼翼的试探，“请容小仙问一句，您的仙力这是怎么了？”

　　封景铄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剑身纹丝不动。

　　衡文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提，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殿下私自下凡，丢失仙力，按九天的律令，我有权把您押送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掌心开始聚起一股气劲。白衣无风自动，流云纹在火光中流转。

　　他脸上露出另一层东西——那是总算等到了机会、精打细算的贪婪。

　　“既然如此，”衡文的声音阴恻恻的，“殿下就别怪小仙无礼了。”

　　封景铄将剑往空中一抛，剑身离鞘，他顺势抽出。

　　衡文抬手，一道气劲朝封景铄压过来。封景铄横剑一挡，气劲撞上剑身，碎石四下弹开，几颗擦着他脸颊飞过去，留下一道细白的印子。

　　他接住了，但没有仙力托底，硬是被压退了半步，鞋底在碎石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衡文看在眼里，笑得更深些。双掌连拍，几道气劲一道接一道涌过来，一掌比一掌沉。

　　红山榗弯腰，手指插进石滩湿泥里，抓了一把冰凉黏稠的泥巴，照着衡文肩头就砸。

　　泥团飞过去，啪地炸开在他肩头，正好糊在白衣胸口那块最干净的地方。流云纹上多了一团棕灰的印子，像待画的白纸被甩了一滴墨。

　　衡文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泥，确认那团污渍确实来自一个凡人的手。他抬起头，看向红山榗，愣了一瞬。活了这些年，还没被凡人这么招呼过。

　　“你这凡人——”

　　话还没说完，红山榗又抠起一团泥丢过去。她也不瞄，反正他那一身白衣面积够大。

　　两团泥，一左一右，在他胸口印了个对称的图案。红山榗拍了拍手上的泥渣，下巴微抬。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打不过仙人，但她可以恶心他啊。

　　“好，别怪我欺负凡人。”衡文掌心凝气，旋成团，朝红山榗压过去。

　　“咚！”

　　后脑勺挨了一下。他低头，一只靴子滚落脚边，靴底朝上，靴口还在冒热气。

　　王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靴子脱了。他单脚站着，一只手扶着尹紫菀的肩膀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空空如也，脚上只剩一只袜子。袜子还是破的，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你扔靴子干什么！”红山榗喊。

　　“石头太远了，懒得捡，将就吧。”王贵说着，已经开始脱另一只靴子，单脚蹦了两下才把靴筒从脚后跟上拽下来。

　　他一边脱鞋一边嘴里还在碎碎念，“反正横竖都是打，用什么打不是打，我这靴子是去年新做的，鞋底硬得很，打起人来不比石头差。”

　　衡文一道气劲朝王贵打去。王贵往后一跳，靴子脱手飞出去，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头差点磕在石头上。

　　气劲擦着他头皮飞过去，把他身后那棵还没烧着的槐树打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他坐在地上，脸色白了一瞬，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没多个窟窿。于是嘴又张开了：“打不着！仙人就这点准头？”

　　“等会再解决你。”衡文压着火，转身去对付封景铄。这些凡人太吵了，但封景铄的剑更麻烦。

　　黄狗趴在尹紫菀脚边，肚子上豁开一道口子，毛结成一绺一绺的。它挣了两下，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红山榗看过去，有些惊疑：“这不是萧家那条狗么？”

　　尹紫菀解释：“我们就是跟着它来这儿的。”

　　“这狗这么厉害，仅仅闻见吃梦鬼的气味，就能追踪到这儿。”

　　“大黄，别动。”尹紫菀轻声说，伸手想去按它的背。

　　黄狗不听她的。它一瘸一拐绕开她的手，朝衡文身后摸过去。

　　黄狗绕过枯树，绕到衡文背后。衡文正对付封景铄的剑，掌心气劲连发，没留意脚后跟。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张嘴，咬下去。

　　“啊！”衡文吃痛，低头，见那口狗牙穿透了仙力护罩最薄弱的地方。护体仙力一震，把狗弹了出去。黄狗翻了个跟头，摔在碎石上滚了两滚。

　　“大黄！”尹紫菀跑过去，把它抱起来，搂进怀里。

　　黄狗那一口咬下去，衡文走神了一瞬。

　　就这一瞬，封景铄的剑已经递到他喉前。衡文急退，剑尖擦着领口划过，白衣领子上裂开一道口子，从锁骨斜到胸口。

　　衡文不再试探，双臂一抬，石滩上碎石被气浪卷起。封景铄横剑挡在身前。碎石撞上剑身，他脚下石层塌陷，两只脚踩进去一两寸深。

　　红山榗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抓住旁边一根烧焦的枯树根，掌心让树皮上的炭渣扎了一下，好歹没摔着。

　　她松开手，低头看掌心。深深的划痕中嵌着一颗黑渣。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林子边缘劈过来：“关振！弩箭准备！”

　　红山榗转头望去，就见云起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石滩。

　　他身上的官袍沾满黑灰，脸上也是灰扑扑的。方才他应是在那边带人灭火，火势太大，人手不够，自己也上手了。

　　红山榗眼睛一亮：“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