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42、第 42 章 纸

　　纸扎匠也认出了她。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最终只挤出一句：“来得正好，上仙要的东西，今晚一并取了。”

　　话音未落，他右脚一跺地面。

　　土层裂开，七八具骷髅从地下钻出来，骨头焦黄，关节缝里塞满了黑气，身上挂着烂了大半的寿衣，一路拖泥带土。

　　薄薄一层纸壳从骨头表面长出来，像活物在裹皮。它们朝两人扑过来，动作齐整。

　　封景铄拔剑。

　　八个骨傀从四面压上来。两个贴地扫腿，四个从正面扑，最后两个跃上半空，朝封景铄头顶砸下来。

　　封景铄一剑横削，正面那只骨傀的手臂齐肘断开，断骨落地弹了两下，没等落地，黑气就从断口里涌出来，牵着断臂往回一接，骨缝合拢，完好如初。

　　封景铄目光一沉。

　　“骨头架子了不起啊？”

　　红山榗蹲在地上。石滩被火烤得发烫，碎石缝里的水洼早已蒸干了，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刮出几道白印。低头往石缝里看，有水光。石滩的碎石层只有寸许厚，下面是乱葬岗常年不干的阴湿淤泥。

　　她抄起一块石头，砰地砸开表层，伸手探进去，掏出一把湿漉漉的烂泥。袖子撸到肘弯，照着骨傀堆里最前面那个抡了过去。

　　泥团砸在一只骨傀的膝盖上。泥水渗进骨缝，关节里的黑气像被烫着似的一缩。黑气一散，骨头失去牵引，哗啦散了架，碎骨滚了一地。

　　纸扎匠脸色登时变了。

　　红山榗嘴角一咧，也不起身，就蹲着从那坑里又抠起一团更大的，往前冲了两步，把泥直接糊在另一只骨傀的胯骨上。

　　那骨傀下半身和上半身分了家，上半身还在地上爬，被她一脚踩住脊椎骨，碾得碎屑四溅。

　　封景铄嘴角动了动，收剑入鞘，双掌齐出。

　　真火贯入石滩，混着木屋烧过来的野火，分不清哪片是他的。碎石被烧得噼啪炸响，热力往下渗，石层底下的暗水蒸腾起来，裹着阴湿的冷泥从石缝间喷涌而出。湿热的水汽混着泥沙，翻成一团灰蒙蒙的泥雾，把剩下六个骨傀全罩了进去。

　　骨傀在泥雾里挣了两下，关节里的黑气被水汽一冲，丝丝往外散。手指、肋骨、紧接着整个骨架噼里啪啦堆了一地，那层纸壳被蒸汽泡得稀烂，一碰就碎。

　　骨傀虽然还能接回去，但在水汽中，速度变慢了，纸壳也塌了，压根糊不住形。

　　纸扎匠后退一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

　　血还没落地，他伸手一抄，蘸着血在半空画了两道符。符光一闪，化作两只黑狗落在地上，贴着地面往封景铄身上缠。

　　黑身拉长变形，像两条黑色的蟒蛇，绕过剑锋，缠上了封景铄的手臂和腿。

　　封景铄眉头一皱，真火从体内迸出来，黑狗被火光一卷，消失了。

　　但这一耽搁，纸扎匠又蘸着血往地上一甩。十几滴血珠落地，立刻化成纸虫，一个也就指甲盖大小，贴着地面沙沙爬行，从四面八方向红山榗脚边聚拢。

　　地面被火烤得又干又烫，有几只被碎石缝隙里的热气烫得弹了起来。

　　红山榗低头一看，先是一脚跺下去踩碎了两只，又抬脚去踩第三只。那纸虫比她想象的快，一个没踩住，顺着鞋面就往上爬。

　　她刚要去揪，脚边又窜过来两只。背后轰地一声，木屋又一根房梁塌了，火星像炸开的烟花朝石滩上溅落。

　　她“啧”了一声，弯下腰直接用手去揪。纸虫壳子又硬又滑，捏了两下才捏住，用力一攥，咔嚓一声碎在掌心。她甩了甩手，把碎纸屑往地上一掸，冲封景铄喊：“别管我！先拿他！”

　　封景铄一剑斩断最后几只还没完全成型的纸虫，身形一晃，已到了纸扎匠面前。

　　封景铄眉头一皱，剑已经出去了。

　　纸扎匠退步，舌尖刚咬破，封景铄的剑尖就点在他手腕上。他手腕一麻，指尖的血珠甩出去，落在石滩上嗤地一声蒸干。

　　封景铄剑身翻转，以柄重击他胸口，纸扎匠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枯树，滑坐在地。

　　枯树被热浪烘得发烫，枝杈上蹿着火苗，火星簌簌往下落，掉在他肩头，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他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一抬头，喉前已经抵着剑尖。

　　火光照着那张蜡黄的脸。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得太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两人身后。

　　木屋已经塌了，屋顶烧尽，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立着，火从废墟中间往上蹿。

　　那扇紧闭的木门烧成了一个通红的火框，还在烧。

　　红山榗正拍着膝盖上的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她转回来：“看到了，你没地方睡了。你都要被抓了，还担心这个？”

　　纸扎匠被她噎住，顿了一瞬，嘴角又扯起来：“你的朋友，已经死在里面了。”

　　她的嘴开了个口子，牙齿不受控地磕碰了片刻，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纸扎匠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沫溅在衣襟上：“都怪你们来得太晚。”

　　她立刻转过身。

　　火星从废墟里腾起来，密密麻麻翻卷而上，像撞翻了千百只萤火虫的火笼子。

　　它们舔着残存的木架，烧空了所有能烧的，里面干干净净，连一块完整的骨架都不剩了。

　　她扑到废墟边缘，脚踩进滚烫的灰堆里，黑黢黢的门框空着。

　　火光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她张了张嘴，嘴唇黏在一起，费了点力才分开：“他们肯定逃出来了……就像……就像山艳爹娘一样。”

　　封景铄站在她身侧，看见她攥紧到发抖的拳头。

　　“王贵！”她喊了一声，“紫菀！”

　　脸上没知觉，手也没知觉。她往前冲了一步，脚陷进碎石和灰烬里，崴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石滩边缘，被熏黑的灌木丛后面，两个人影跌跌撞撞走出来。王贵半扛半扶着尹紫菀，脸上全是黑灰，头发被火燎掉一小片，衣角还在冒烟。尹紫菀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

　　“怎么可能？”纸扎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愣了，哽了。

　　红山榗还在往火场冲。王贵远远看见她，扯开嗓子就喊：“咳咳咳——红山榗！你跑反了！这边！咳咳！”

　　红山榗脚步骤停，转过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眼泪还挂在脸上，被火烤得半干。

　　王贵一瘸一拐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咳，咳得直不起腰：“你是不是被烟熏迷糊了？”

　　红山榗冲过去。王贵一句话还没贫完，就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她一把勒住两个人，尹紫菀被勒得闷哼了一声。

　　王贵愣住了，低头看她满脸的泪和灰，到嘴边的贫话全咽了回去。

　　红山榗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抹了一把脸。因为用力过猛，灰和泪抹成一道一道的花印子。她往王贵肩上捶了一拳。

　　王贵呲了呲牙，嘿嘿笑：“没事儿，皮厚。”

　　红山榗想骂人，还想踹他两脚。

　　尹紫菀从王贵肩上抬起头，声音虚：“红姐姐，我们早就跑出来了，刚才在那边空地上喘气呢，现在没事了。”

　　纸扎匠死死盯着王贵和尹紫菀，脸上的得意碎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细又尖：“怎么可能——你们分明——”

　　王贵把尹紫菀轻轻放在石头上坐好，直起腰，转过身。他头发被火燎得乱七八糟，像被牛啃过的麦茬。但站直了，看着瘫在树下的纸扎匠，忽然觉得这孙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这个人，”王贵竖起一根手指朝他点了点，“做事太毛躁。”

　　拇指往后一挑：“你只关了门，没关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