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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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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师傅抱着儿子,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起沉默良久,缓缓道:“季玉山,你为父治病、为友复仇,其情可悯。但杀人触律,法不可恕。本官会依律量刑,但也自当陈情上奏,言明原委。”
季玉山伏地磕头:“草民谢大人明察。”
案子至此,真相大白。
火炬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复杂的面容。
红山榗看着被带走的季玉山和失魂落魄的季师傅,心里沉甸甸的。
红山榗望向深沉的夜色。孙承禄处心积虑投诚,可陆廷轩根本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无人在意他的死活。他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有人要借他的手打击尹家,牵制萧家。而萧九之死,或许……也只是这盘棋中的一步。
这场风波,似乎已经结束了,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大人,大事不好!城西树林起了大火!”
惊变未散,关振已带着一身烟味儿冲进了窑厂。
出城之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王贵紧紧跟着黄狗,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红山榗身边不是有封道长吗?要不我们先回去,叫上他们再一起来,总比两个人瞎闯强啊。”
郊外的乡野乌漆麻黑,王贵眯着眼睛跟在黄狗那团模糊的影子后,脑子里不断地想象会有人突然窜出来,把他们的敲晕绑走。
“只怕去晚了,就来不及了。”尹紫菀望着前路。此时二人已经出城快半个时辰,身后白水郡的轮廓早已隐没在夜色里。
“紫菀妹妹,你就不害怕吗?”
尹紫菀沉默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我的腿一直在抖。”
王贵往下看,果然,她那两条腿倒腾得像拌蒜,面上却还端着那副文文静静的模样。
王贵咽了口唾沫。这丫头,怕成这样还往前走,尹家的女人都这么倔吗?一个尹青黛是这样,一个尹紫菀又是这样。
“咱们走的这是什么方向?不会是西边吧?”
“嗯,再往前走二三里就是了。”
“什么!?”王贵大叫一声,惊得林子里栖息的鸟扑棱棱从枝头飞出去。他一把拽住尹紫菀的衣袖,声音哆哆嗦嗦,“城西!那不就是乱葬岗的方向吗?你早就知道?!”
尹紫菀点点头,面上依旧平静。
王贵连吞了好几下口水,双手合掌朝朝四方各拜了拜:“红山榗你可千万别出事啊。”又拜一圈,“我们也千万别出事啊。”
王贵正念念有词,差点一脚踩到狗尾巴上,吓得往后一跳:“哇,吓死我了!这是到了?还好还好,还没到乱葬岗。”
黄狗鼻头耸了耸,猛地跃起,朝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去。尹紫菀忽然拉住王贵,神色变了。
“空气里有纸灰的味道,”她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灌木丛深处,“还有一股腥气,不太像人的。”
“不、不是人?!”王贵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差点当场瘫下去,“这你都能闻出来?”
话没说完,尹紫菀拽着他,拨开灌木。
“我们必须再快一些。”枝条划在王贵的胳膊上,像在拦人。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空。
月光从头顶泼下来,石头接住了,又冷硬地反弹出去,满地碎砾映着白惨惨的光。风刮过来,那些光仿佛还会动,细细碎碎地滚。远处水流声若有若无,像是被石头吞了大半。
黄狗忽然撤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尹紫菀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一把将王贵拉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竖起手指贴在唇边。
薄雾从石滩尽头的水洼边漫过来,缓缓散开。
雾中,有一个背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素净,却不寡淡。衣料中藏着细碎的银亮,风一吹,一闪一闪的,像鱼鳞嵌进了纱里。他的身量不算高,但站得直,头上一枚玉冠,月色浸得久了,玉便色温温润润的。
他背后跪着一个人——佝偻着背,头埋得低低的,不是纸扎匠是谁?
“是,是,再给我几天时间。”纸扎匠的声音透过薄雾传过来,“人我已经找到了,东西就在她身上。不过那天出了点状况,本来我能用纸人控制住的,就差一点,有人突然插手,术法中断了。”
雾中那人没有回头,声音空荡得像从远处飘来的:“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你若办不成,有的是人替你。”
纸扎匠的背弯得更低了。
烟雾缓缓聚拢,将那白衣身影裹住。一阵夜风吹过,雾散了。石滩尽头空空荡荡,只剩月光照在碎石上。
纸扎匠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拍拍膝上的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王贵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憋得胸口疼,他猛地吸进一口空气。
尹紫菀目光追着纸扎匠的背影,眼见纸扎匠走到石滩尽头一棵枯树旁。那里有一间木屋,半塌,是废弃多年的守林人的棚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凑近。木屋的窗棂早已朽烂,透过破洞往里看——
烛火亮起来了。屋里四壁,围满了纸人。
惨白的纸人,一个挨一个,围成成密密匝匝的圈。全都面朝门口,脸上没有五官,却让人感觉在盯着这边看。
王贵头皮一阵发麻。尹紫菀看得仔细,目光在屋内巡视一圈,然后冲王贵摇了摇头。
屋里,纸扎匠背对着门,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晃动间,竟映出了窗外的人影。
他手指探入袖中,拈出两片薄纸人,手腕一抖,纸片落地膨胀。
两只黑狗从纸人化作的黑烟里走了出来。爪垫落地,无声。它们同时抬头,四团绿火直直钉向门口。
“完了。”王贵说。
纸扎匠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同时也将他的皮肤烤得更黄更黑,颧高而凸,那眼神,似乎盯上了猎物。
两道黑影贴着地面扑来,快得像从天而降的闪电。
王贵拉着尹紫菀就跑。
黄狗从暗处猛地蹿出来,一口咬住前面那只黑狗的后腿,黑狗被拖得一顿,甩头把黄狗连身摔到树干上。黄狗闷了一声,顺着树干滑下来,侧腹撕开一道口子,血把黄毛洇成暗褐色。
“大黄!”王贵声音劈了,脚下更快。
两只黑狗已经到了身后。尹紫菀的手探进衣领,指尖触到一枚温热的玉佩。她攥住它,没有丝毫犹豫,拔出来,朝那黑狗掷过去。
玉撞在黑狗胸口的瞬间,白光炸开。黑狗的身体从内向外烧起来,纸壳瞬间塌陷。
那团火烧尽了黑狗,余焰溅落在地,溅到木屋墙根堆积的纸屑和刨花上。
火苗像找到了食物,呼地一下窜起来,沿着墙壁往上舔,眨眼间就吞掉了半边木板墙。
另一只黑狗被气浪掀翻在地,四条腿刚撑起来,木屋里堆积如山的纸人就点着了。火星飞溅,一个引着一个,竹骨在火里噼啪爆开,响得密。火势连成一片,整间木屋从里往外透出红光,像个烧透的灯笼。
王贵拽起尹紫菀:“快走!”
身后木屋在火里呻吟,一根木梁断下来,浓烟滚上去,火光照得整片石滩亮堂堂的。
林子就在前面,再跑几步就能钻进去。
一道黑影斜插过来,落了地,挡在他们面前。
纸扎匠。
火光从背后勾出他的轮廓,脸陷在阴影里,两个眼窝黑漆漆的,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他越过王贵的肩膀,看向尹紫菀:“那块玉,哪来的?”
王贵一把将尹紫菀扯到身后。腿在打颤,手也在抖,膝盖发软。他攥了攥拳头,攥出一点力气来,冲着纸扎匠吼:“我不怕你!”
纸扎匠没看他。袖子一动,拈出两张符纸,弹指间灰光贴上两人后背。
一股大力从背上顶过来,脚跟离了地,两个人被推着倒退,脚底擦着石滩滑得飞快。眨眼被推进木屋的门。
门轰地合上!
背后符纸烧尽了,王贵扑上去拍门,手掌嗤嗤响,门却纹丝不动。烟灌进喉咙,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尹紫菀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人已经往地下倒去了。
王贵赶紧伸手捞住她。
头顶的火星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跪在地上,惊惶地自言自语:“我不能死……我还没混出名堂……还没有人知道王贵是谁……”
烟疯牛一般直撞进胸膛,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却还强睁着,他偏头,似乎看到了什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纸扎匠站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后抬起袖子。一股阴风平地而起,裹着火焰往四面八方卷去。
火借风势,烧得更旺了。
红山榗和封景铄御剑掠出林子,火光迎面扑来,热浪烘得脚底发烫。红山榗一把揪住封景铄袖子,扯了两下:“快快快,你身上带没带能降雨的东西?”
“在道盟,没有随身携带。”
剑身压低了,贴着树梢绕过去。红山东张西望,看见了一个人影。棕色披风,站在燃烧的木屋前,正仰头看他们。
两人跃下剑来。火光里那张脸露出来,蜡黄、枯瘦、颧骨高凸。红山榗看清了,脱口而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