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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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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沉,窑炉火膛早已彻底熄灭,余温散尽。四下里唯有几盏零落的灯笼悬在檐角,在夜风中轻轻晃悠,曳出昏黄的光晕。
满地堆积如山的陶坯、成堆煤渣与废旧窑具,在沉沉暗影里叠出幢幢斑驳怪影,静里透着几分寂寥。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响从黑暗中传来。
萧达迷迷糊糊从废弃陶坯后跑出来,脸颊上还印着深浅不一的红痕,衣衫皱巴巴歪在身上,领口敞开。他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全然没回过神来。
“我……这是哪儿?”
他茫然四顾,脚下被窑具一绊,整个人跌撞着向前扑去。手臂撑到一处冰冷僵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一个人歪倒在水缸旁,后脑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鬼、鬼啊!”萧达惨叫着往后撤,腿却发软打闪,直接瘫在了那人身上,手死死撑着水缸边缘,再没力气站起来。
“谁!?”一声厉喝划破夜色。
窑厂的守夜人们登时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瞬间照满了这片角落。
为首的窑工头子看清缸边景象,倒抽一口凉气:“季玉山?!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达还挂在季玉山身上,面色僵如冷铁,眼神直愣愣定在季玉山脑后的血迹上,一副杀人现行被抓包的模样。
“不是我!你们听我解释,”萧达猛地仰起头,脑袋拼命摇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家睡觉,醒来就在这里!”
“快!快去禀告大人!出人命了!”
混乱中,一个身着官袍、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巡夫匆匆赶来——正是管理官窑的赵监丞。
他面色阴沉,盯住了地上的季玉山和瘫软的萧达,厉声道:“保护现场!谁也不许靠近!”说罢,才转向身边衙役,“去请郡守。”
半个时辰后,官窑后院已被火把照得通明。
红山榗和封景铄跟着云起赶到,连萧九的父母也闻讯赶来了。
官窑后院已挤满了人。
赵监丞见云起来了,才略略拱手腔:“云大人,您可来了。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只是此乃官窑重地,闲杂人等……”
云起摆手打断:“本官知晓,先说案情。”
萧母脸色铁青,萧父站在她身后半步,眉头紧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母扫过地上昏迷的季玉山,又落在瑟瑟发抖的萧达身上。
“姑姑,不是我……”萧达语无伦次,目光紧紧抓着萧母,“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孙承禄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季玉山就算有罪,也该由官府处置,你怎能杀人灭口?!简直丧心病狂!”
“我没有!”萧达嘶声喊道,又惊又冤地看向萧母,萧母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眼里的光倏地灭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孙承禄转向云起,深深一揖,眼圈竟有些发红,“云大人,此子犯下如此大罪,是我萧家家门不幸。但请大人明鉴,此事与萧家无关,全是他一人所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萧家绝不袒护!”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可红山榗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封景铄已经站在另一边,用剑鞘拨弄着水缸旁的东西。红山榗凑过去,地上散落着几片焦黑纸屑,一堆废坯下压着半块窑具,边缘沾着暗红的血迹。
红山榗低声问:“和萧达房里的一样?”
“边缘有细微焦痕,被阴火灼过。同源。”封景铄将纸屑递给她,剑鞘点了点那半块窑具,“凶器。”
红山榗接过纸屑,对着火光细看,蹲下身检查季玉山后脑的伤口和周围地面。
“伤口边缘不齐,地上有拖拽的痕迹。看来是有人先把他打晕,再移到这里。”她站起来,看向瘫软的萧达,“和那夜在我房里动手脚的法子,如出一辙。”
她将纸屑交给云起,声音清亮:“大人,这些纸屑就是媒介。有人用邪术将萧达从家中移至此处,嫁祸于他。与今夜,我对大人提过的情形完全吻合。”
“胡说八道!”孙承禄怒道,“什么邪术!分明是萧达杀人后,故意弄这些玄虚,想装神弄鬼脱罪!”
红山榗站起身,直视孙承禄:“是吗?萧达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何知道这等邪术?更别说,他若真想杀人灭口,何必大费周章把季玉山弄到官窑,还留下这些指向邪术的纸屑?”
孙承禄一噎,随即冷笑:“我怎么知道?或许是他与那匠人早有勾结!”
红山榗挑眉:“我可没说施术的是什么‘匠人’,你怎么知道是个‘匠人’?”
气氛骤然一凝。
萧母转头看向孙承禄,眼神锐利。萧达瘫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萧母决绝的侧脸。
孙承禄脸色微变,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撑住身后的水缸边沿,掌心的黑灰蹭了一手。他低头一看,脸色又白了三分,下意识往袖口上抹。
“满城都在传纸扎匠使用邪术谋杀我儿的事,我听过一耳,有何奇怪?”
“不奇怪,”红山榗点头,目光落在他慌乱缩回的手上,“但奇怪的是萧九的衣襟,是在萧达房中发现的。可是萧九死那晚,有人看见萧九衣襟处少了一块,是在与邓雪兰争执时,被邓小姐扯下的。”
她背着手,对云起点了点头。云起从怀中取出一个纸袋——正是今夜早些时候,红山榗交给他的那片褪色丝绸。
他将纸袋拆开,当众取出那块红绸。
萧夫人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这是……”她认出来了,声音沉下去,“九儿的衣襟。他去年生辰,我亲手给他裁的。”
红山榗看向孙承禄:“萧九的衣襟,本该在邓雪兰手中。可邓小姐死后,它却出现在了萧达房里。是我今夜从萧达掌心抠出来的。”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孙承禄,你觉得,这是谁放的?”
“我怎么知道?”孙承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墙角几只灶蟋噤了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红山榗步步紧逼,“因为萧九死后第二天,你就急急寻到纸扎匠,出了更高的价,让他多做三件事:第一,对萧达下魇术,让他神志不清;“第二,你在安济庙暗中搜走了邓雪兰尸体旁那片被扯下的衣襟,放入萧达手中;第三,利用已经发生过的‘邓雪兰买狗’事件,在城中散播‘鬼魂复仇’的谣言,把水搅浑!
大家可以想一想,神志不清的萧达,突然来到窑厂,杀了季玉山,手中还攥着萧九的衣襟。不就坐实了一切吗?”
她目光锐利如刀:“买狗本是季玉山为复仇所为,你不过是借题发挥,把一切引向灵异邪说,既掩盖萧九杀人的真相,又让萧家深陷‘鬼祟’丑闻,为你真正的主子陆廷轩打击萧家势力铺路!”
说完,全场静了一瞬。
云起咳嗽两声,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赵监丞站在一旁,目光在众人之中来回扫视,下巴微收,脸上虽然没显露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急着打断她了。
孙承禄嘴唇哆嗦着,白沫子沾在胡须上,急于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串干涩的气音。
萧母浑身一震,差点没站稳,被身边的老丫鬟一把扶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承禄:“你……你投靠了陆家?!”
“血口喷人!”孙承禄终于嘶声喊了出来,眼神慌乱地扫向赵监丞。
赵监丞此刻脸色也十分难看,上前一步道:“云大人,此女所言太过离奇,什么邪术、陆相,牵涉太广。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救治伤者,将一干人犯收押,待慢慢查证。”
封景铄忽然开口:“纸屑上还残留着未烧完的符印。”他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孙承禄,“你袖口内侧,似乎沾了点灰。”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孙承禄的袖口。果然,那深色衣料的内侧边缘,隐约透出几点黑灰印渍。
孙承禄下意识低头去看,瞳孔猛地一缩:“不,这是我方才扶水缸时蹭上的。”
封景铄:“纸屑与煤灰不同。你若只是蹭了水缸,不妨伸出手让大家看看。”
孙承禄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没有伸出来,反而慢慢往身后缩。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说明问题。
“是啊,”红山榗歪了歪头,“怎么,不敢了?”
“姑父,难道真的是你?”萧达扶着大水缸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僵立片刻,孙承禄忽然笑起来——起初只是嘴角抽动,随即越笑越大声,笑声像刀片一般割在安静的空气里。
“哈哈哈哈哈!”
孙承禄既是在笑,又像是在咬。他黄白相间的牙齿裸露在外,时而上下交叠,用力一磕,发出干硬的声响;时而咧开来,露出嫣红的舌头,急促地索要空气。
“哈哈哈……萧九那个废物,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我辛辛苦苦二十年,在萧家伏低做小二十年!”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萧家上下,谁正眼看过我?连下人都敢在背后议论我!”他猛地指向萧母,“还有你!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觉得我配不上你萧家——”他喘了口气,嘴角抽动着,“陆相早就答应我了,只要这事办成,就让我入朝为官,我不用再看你们萧家的脸色!”
孙承禄的笑声还在响,云起定睛,喊道:“拿下!”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孙承禄笑声突然断了,右手探进袖中,再抽出来时,五指间已经攥着一把匕首。寒光一闪,朝红山榗扑了过去。
“都是你——”他的声音又尖又破,“都是你这贱人坏我好事!”
匕首尖朝她胸口推过去。红山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陶坯堆,陶片哗啦一声散开。她脚下一滑,眼看站不稳。
孙承禄那刀已经送到她身前半尺,被一道力道稳稳架住了。封景铄的剑鞘横在匕首和她之间,卡在孙承禄手腕上,寸步不让。
萧母惊得往后一退,被身后的丫鬟一把托住。赵监丞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踩碎了一块窑坯,重心一晃,差点将自己绊倒。两个衙役则扑上来想拦,可慢了半步,手刚伸出去,孙承禄已经穿过了他们之间。
“赵监丞,”云起转向脸色发白的窑官,语气不容置疑,“人犯须即刻收押。官窑这边,还请你协助善后。”
赵监丞张了张嘴,看着封景铄平静收剑的姿态和云起决然的神色,终于把到嘴边的官腔咽了回去,低头道:“……下官遵命。”
红山榗看了赵监丞一眼,心知此人不过怕担干系,未必真是陆家一党,便不再多言。
衙役将瘫软如泥的孙承禄捆缚。孙承禄突然抬起头,眼神怨毒如淬毒的蛇:“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时,地上的季玉山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玉山!”一直守在旁边的季师傅连忙蹲下身。
季玉山挣扎着半坐起来,头上伤口又渗出新的血迹。他视线模糊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承禄被拖走的方向。
红山榗走过去,蹲下身,缓声道:“嫁祸你和萧达的人,已经招了,是孙承禄。他买通纸扎匠使了邪术。”
季玉山惨笑一声,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和血往下淌:“方才……我隐约听见有人提孙承禄,果然是他……”
他转向云起,又看看红山榗:“大人。萧九是我杀的。我认。”
他喘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诉说,声音断断续续:“那天在安济庙,我看见萧九对雪兰动手动脚。雪兰反抗间,扯破了他的衣襟。萧九恼羞成怒,失手把她推进了后山的深沟。”他闭了闭眼,“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攥着那片从萧九衣服上扯下来的绸子。”
“我恨。我恨萧九,也恨我自己。”季玉山的声音低下去,又猛然拔高,呛出一口血沫,“所以我找到了那个纸扎匠,用我所有的积蓄,求他替我报仇。”
红山榗轻声问:“用纸人扮作雪兰去买狗。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纸扎匠的?”
季玉山咳着点头:“是我想的。我要萧九以为是雪兰的鬼魂来索命,让他到死都逃不脫雪兰的眼睛。”
他看向红山榗,眼神绝望却又解脱:“姑娘猜得没错,那铜片,是我捡的。我爹肺痨咳血,没钱买药,我把它泡水里给我爹喝。老天开眼,我爹喝了,真的就好转了。雪兰她也有顽疾,我就分了她一点。那是我们俩,唯一的盼头啊……”
季玉山嚎啕大哭:“可萧九毁了这一切!他杀了雪兰!他把我最后一点盼头也掐灭了啊!!我不报仇,我还是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