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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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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与尹紫菀吃茶归来,正经有用的线索半点没有,坊间道听途说的流言倒是攒了一箩筐。
有人说萧达常往萧府走动,实则是暗恋萧九,可萧九生性风流浪荡,萧达自知无望,由妒生恨,才暗中纵狗伤人。
这还算能听的,更离谱的是,传言萧九平素作恶多端,去年在狗儿山宰杀食过狗肉,惹怒狗儿山神,神便遣手下狗索命,才将他活活咬死。还有人说,萧九其实跟狗那个过,狗还生了一窝狗仔,但是萧九不认,狗就伙同十里八乡的亲戚给他咬死了。
第一个牵强,第二个离谱,第三个荒唐。说萧九就算了,他活该名声被辱,但王贵不知道,狗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被编排……尹紫菀实在听不下去,拉着王贵跑出来了。
夜色渐沉,狭长的街巷静得空荡荡的,两人缓步走着,一下午入耳的荒唐流言在心头纷乱缠绕。彼此都想找句话打破沉寂,气氛却莫名尴尬,只能默默前行,一时谁也先开不了口。
“汪汪!”
几声犬吠打破这沉寂,二人闻声循眼望去,就见一条黄狗慢悠悠踱着步子奔来,径直走到两人身前,稳稳立定。
尹紫菀眼底闪过几分欣喜,蹲下身,轻柔抚过它的皮毛。
黄狗毛色油亮干净,触感顺滑,一看便是平日里被主人细心照料惯了的。
“这么晚了,谁家的狗跑出来乱跑,若是走丢了,主人定要急坏了。”
尹紫菀话音刚落,那黄狗竟乖乖低下头,将嘴里叼着的一小块红色布料轻轻放在地上。
它低低呜吠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急切,随即起身往前踱了几步,哒哒的脚步声落在空气里,像是在催。
王贵低头看向脚边的红布,眉头紧紧皱起:“它这是什么意思?”
尹紫菀凝眸细看,只觉得那块红色布料格外眼熟,于是弯腰捡了起来。指尖捻过布料,是质地偏糙的缎面,走线也寻常,她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瞬间神色一紧。
“是红姐姐的!”尹紫菀攥紧手中布料,语气笃定,“这药香我不会认错。”
“红山榗?!”王贵满眼震惊。
黄狗像是听懂了二人的对话,立刻仰头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急切地晃动着,分明是在应和。
王贵脸色发白:“不好,红山榗出事了!”
冬令已至,大启朝廷放开了夜行禁令,入夜之后百姓亦可在街上行走,只是出入城门须核验身份贴方可通行。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跟着黄狗往前赶。可街巷越走越僻静,路上行人愈发稀少,昏黄的灯火寥寥,竟一路行到了城门口。那黄狗熟门熟路,低着头径直从守城兵卒身旁擦过,径自出了城。
王贵顿时慌了神,脚步顿住,拉着尹紫菀小声嘀咕,声音发紧:“这不对吧?这狗,不会是要把我们拐出城去吧?”
话音刚落,方才已经走远的黄狗忽地折身奔了回来,冲着他昂头连叫两声:“汪汪!”叫声急促,满是不耐。
尹紫菀看着城外漆黑的夜色,神色间也添了几分犹豫。二人不会武功,真要是出了城外有什么埋伏,根本无从招架。
可再看那黄狗,早已在守城侍卫跟前不停打转,蹄子踩在地上的水渍里,一步落下,便印出一个浅浅的湿脚印。它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二人,不停呜咽着。
尹紫菀咬了咬牙,眼神坚定:“红姐姐若是真的落难,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小心点就是了。”
郡衙后堂还亮着灯,在雨后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封景铄将红山榗送到附近檐下:“我等你。”
值守的衙役见是红山榗,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便引她入内。
云起正在案前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放下笔。
他眸光沉静落下,不露声色打量眼前的人:“红姑娘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大人。”红山榗捎起一边的板凳就在他对面坐下,“我查到些线索。”
云起抬眼,对她的直白并不感到意外:“查案自有官府,红姑娘何须插手?”他顿了顿,还是问道,“查到些什么?”
红山榗将最近几人发生的事情,包括王贵遇到的纸扎匠、季玉山受到吃梦鬼攻击、萧家内部的争执、萧达被吃梦鬼缠扰的事,连同萧达那些颠三倒四的供词,拣着紧要处,飞快叙说了一遍。
她刻意隐去了隐身遁形之事,只说自己是设法取证,暗中知晓始末内情。云起眉头一抬:“你,胆子也太大了!”他顿了一下,神色慢慢凝住,“……不过也算可靠。这么说,萧九之案背后另有蹊跷。”
红山榗取出那片从萧达掌心抠出的褪色丝绸,推到云起面前:“这是在萧达手里发现的。”
云起拿起那片丝绸,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起丝绸边缘的毛糙裂口。
“这是萧九的衣襟。”
“大人应与我想得一样,两桩案子是一起的。所以我想知道,邓雪兰案,怎么样了?”
云起沉默地看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片刻,他将丝绸收入一个纸袋封好,语气缓和了些:你既问起,本官也不瞒你。关于邓雪兰的案子,已有进展。”
红山榗精神一振。
“前日本官提审了窑厂数人,得知季玉山与邓雪兰确有私情。邓小姐随身携带的那枚铜片,经查实,正是季玉山所赠。季玉山承认,萧九曾在安济庙撞破二人私会,并言语羞辱邓小姐。但对于萧九之死,他坚称毫不知情。窑厂的作工记录也显示,萧九遇害那夜,季玉山在丑时之后一直在窑炉当值,而萧九死于子时前后。中间虽空出近一个时辰的间隙,可这点时辰,压根不足以从城外奔到倚红楼。”
红山榗蹙眉,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过,”云起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流露出些许恻隐,“红姑娘,你可知本官细查之下,发现此案背后,竟是两个被逼至绝境的苦命人?”
“哦?怎么个事儿?”
他缓缓道:“那季玉山,是窑厂里最肯卖力气的后生,可其父积劳成疾,得了肺痨,咳血不止。官窑的赵监承刻薄寡义,非但不按例给付医药抚恤,连拖欠的工钱也扣着不发。季家为治病早已掏空家底。郎中也说,除非用名贵药材吊命,否则季老师傅熬不过冬天。”
红山榗想起那日在窑厂外看到的面黄肌瘦的窑工,心里不是滋味。
“转机大约出现在三四个月前。”云起继续道,“季老师傅的咳疾竟然突然好转,而在同一时间,深居简出的邓小姐开始频繁独自前往安济庙。本官询问过为季师傅诊治的郎中,也暗访过窑厂与邓府可能知情的下人,两相对照,发现时间线吻合。故而推测,季玉山应是那时偶然得了那铜片,治好了父亲的病,也……将其作为一线希望,分享给了受白癫所苦的邓小姐。”
本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二人人,好不容易在晦暗的日子里相互依托,寻到一点希望,却被萧九这东西给毁掉了。红山榗几乎能设身处地理解二人的痛处。
云起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画像,推到红山榗面前。画上是个佝偻的瘦小男子,面目模糊,但那双眼睛画得格外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你可认得他?”
“是他!”红山榗心头一跳,“那个在安济庙外的纸扎匠!”
云起收回画像,神色凝重:“我也查到了,此人行踪诡秘,精通歪门邪道。据你所言,萧达中邪,与他脱不了干系。”
“大人找到他了?”
“尚无确切下落,”云起摇头,“但今日有百姓报称,在城西乱葬岗附近见过形似此人的可疑身影。那里阴气重,倒是适合藏身。此外,此案还有一处矛盾。若按季玉山为邓雪兰复仇而论,手法当求直接致命,只为取萧九性命。但有人假扮邓小姐去买狗,却更像在故意营造鬼怪复仇之象,将水搅浑。”
“假扮邓小姐买狗?”红山榗追问。
“萧九死于野狗撕咬。本官查到,在他死前一日,‘邓雪兰’在城西狗市买过十只凶猛的土狗。”云起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卖狗人的描述,与邓小姐一般无二。但邓小姐那时已遇害,所以定是有人刻意扮成她的模样。”
“纸人。”红山榗脱口而出。
云起一顿:“什么?”
“我见过纸扎匠篮子里的纸人。如果他能造出以假乱真的纸人,扮成邓雪兰去买狗,也非难事。”她脑中闪过那些带着邪气的纸人,越想越觉得对得上,“大人方才说,买狗人刻意扮成邓小姐——若用纸人,岂不正合?既不用真人冒险,又能让卖狗人记住‘邓雪兰’的脸。”
云起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季玉山雇纸扎匠用纸人扮作邓雪兰买狗,再用这些狗去杀萧九?”
“待抓到纸扎匠,一问便知。”红山榗道。
云起:“此人既能造出以假乱真的纸人,扮作他人模样,想来也非难事。只是他若只为扰乱视听,未免太过大费周章。”
红山榗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季玉山一个普通窑工,又如何能支使得动这等邪修?”
这确实是个矛盾。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红山榗抱着头,苦思冥想:“还有那萧父,为何举报尹家?”
提到这个,云起眸光倏然一滞,徐徐开口道:“萧父孙承禄攀附萧家,行事诡谲,其心难测。本官已着人密查他近年行踪。”
“是该查他。”
“红姑娘可知,当年尹家出事,本官虽在京中竭力周旋,却处处受阻。有些线索明明指向陆家,却被高层的力量压了下去。”
盘桓在心间许久的死结豁然解开,她脱口低呼:“我明白了!”是朝堂党争。
若真如此,那邓雪兰和季玉山的悲剧、萧九的横死、萧达中邪,都只是更大阴谋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这只是本官的推测,尚无实证。”云起似乎不愿多谈,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推到红山榗面前,“明日之约,照旧。此哨你务必收好,贴身存放。若遇危急,吹响此哨,本官安排的人自会拼死接应。”
“哨就不必了,”红山榗站起身,“云大人接应就好,我那边有人陪着。”
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完,她起身告辞。
夜已深沉,雨后长街杳无人迹。路面积着浅浅水渍,映着惨淡的月色。
四下望不见半个人影,心底正涌上几分失望之际,封景铄自浓重的阴影里缓步出现。
“怎么样?”他问,声音平稳。
“该说的都说了,”红山榗低声将谈话内容快速复述一遍,“他很谨慎,有些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很明白。”
封景铄安静听着,末了才道:“事出蹊跷。明日倚红楼之约,务必警惕。”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跌撞的脚步声突然打破寂静。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衙役装束的人面色惨白、满脸惊惶,从长街那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奔来,径直朝着郡衙大门扑去。嘶哑凄厉的喊声划破空荡街巷: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官窑……官窑那边出事了!”
红山榗折回郡衙门前,立在阶下,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衙役踉跄着扑进后堂。紧接着,里面传来云起的厉喝:“什么?!季玉山遇袭,生命垂危?!凶手是……萧达?!”
红山榗微微眯起眼,脑海里思绪翻涌。
萧达?那个被吃梦鬼困扰的、神志不清的人,这怎么可能?!
云起很快从后堂快步出来,面色沉凝。看见红山榗和封景铄还在阶下,他脚步一顿。
“季玉山在官窑遇袭,昏迷不醒,萧达被当场拿住。”
红山榗立刻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云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官腔,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