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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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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歇了,檐角垂着残雨,水珠断断续续往下落。
王贵心里惦记着邓雪兰的案子,又不知该从何入手,正烦躁地抓着头发准备出门瞎碰碰运气。
刚拉开门,就见尹紫菀撑着把素色油纸伞,从湿漉漉的巷口走回来。
“紫菀妹妹?”王贵接过她手中收拢的伞,“你一个人去哪儿了?”
他打量着她,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尹紫菀:“我去找了云大人,刚回来。”
王贵想起,新任郡守是云起。红山榗先前好似提过,云起和尹青黛是旧识。
“你们家的事情有进展了?”
尹紫菀摇摇头,与他一同往院里走。她斟酌了一下语句,才轻声道:“我去问了问,能否透露些邓小姐案情的进展。云大人并未细说,只道此事错综复杂,待萧九一案水落石出后,两桩案子会一并公示于众。”
“但我听着,似乎与萧家脱不了干系。”尹紫菀说得谨慎。
王贵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紧,满眼愤懑,咬牙低斥:“萧家!我就知道是跟他们有关系!”
可下一刻,那股戾气骤然散去,心头一松,只剩满心唏嘘怅然:“只可怜了我的邓妹妹……”
心绪翻涌起落,激动、悲恸又掺着几分怅然的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瞬间湿了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堵,哽住难言,良久才重重长叹一口气,嗓音已然沙哑。
“紫菀妹妹,真的太谢谢你了,这种时候,还为了我的事,特意奔走。”
他是真心感激,尹紫菀自己身上还背着家族冤案,却为了他的请求,去面对可能勾起过往伤痛的郡守。
尹紫菀摇了摇头:“王公子言重了。当初在武阳郡,我姐妹二人落魄无依,是你不计麻烦收留相助。现在回到白水郡,也多得你照拂。这些情谊,紫菀都记在心里。如今你为友人伤痛奔走,我若能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她顿了顿,看着王贵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王公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邓小姐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你如此煎熬。如今既有云大人承诺查清,我们便多些耐心,相信官府会还她一个公道,你也要保重自己才是。”
王贵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紫菀妹妹……谢谢你。我、我就是恨!邓妹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那些害她的人,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害她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王公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替邓小姐看她没能看到的天亮。”
尹紫菀默然抬手,轻轻落了落他的肩头。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贵听着,只觉得连日来的焦灼无力,似乎都被抚平了些。
他用力点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紫菀妹妹,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总之,这份情,我王贵记下了”
尹紫菀见他情绪好转,也微微一笑:“王公子客气了,我们是朋友,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王公子若心中不安,不如我们去街上走走?或许也能打听些别的消息。”
“好,好!”王贵方才的颓唐散了大半,“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事儿,走,紫菀妹妹,我请你吃茶去!”
与此同时,隐去身形的红山榗与封景铄,已悄然立于萧府花厅外。
厅内,隐约传来争执与哭嚎。
只见萧九的父亲抱着牌位,哭得老泪纵横:“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那杀千刀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为父心里痛啊!”
萧母坐在一旁,面色铁青,闻言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声音尖利:“哭!就知道哭!三日之期就要到了,凶手呢?连个影儿都没有!你在这儿哭有什么用?有本事真把害死九儿的混账揪出来!”
萧父被噎得一哽,脸上悲愤交加:“你以为我不想找吗?!要不是……要不是顾忌你萧家的颜面,我早就……”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憋得脸色通红。
“我萧家的颜面?”萧母冷笑一声,站起身,指着萧父的鼻子,“你什么意思?萧达那孩子都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九儿出去的小厮也回来禀报了——是九儿先对邓家那丫头起了歹念,失手弄出了人命,还想赖到别人头上!他自己行事不端,惹下祸根,如今遭了报应,你还要去冤枉旁人?云起也问过话了,你要是不服,自个儿去衙门击鼓鸣冤啊!”
原来,那日倚红楼之中,除了萧九和萧达,还有几个萧九带来的贴身小厮。事后,这些人被萧母私下叫去严加盘问,终究吐露了实情——邓雪兰之死,确与萧九脱不了干系。
隐在暗处的红山榗听得此言,拳头猛地攥紧。
萧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你就是袒护你们萧家的人!你们全府上下,连条看门狗都姓萧!那狗不就是萧达那小子的吗?!”
“混账东西!”萧母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身旁的小几,杯盘碎裂声响了一地,她指着萧父,厉声骂道:“不想过了就给我滚!要不是我萧家,你到现在还是个街边讨饭的!跟我摆什么老爷架子!”
“我、哎呀!”萧父跪坐在地上,被她一语戳中要害,气得抬手重重拍了两下板凳,胸口憋满愤懑,一时语塞,只剩满脸铁青。
萧母见状上前一步,刻意压着嗓音,神色凝重地凑近过来。
“我发现你最近账目上支了不少银子,做什么用了?”
萧父脸色一白:“是、是打点用的……九儿生前有些官司,我得替他抹平……”
“抹平?”萧母冷笑,“你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你最好别做什么蠢事,连累我萧家,否则我要你好看!”话说到此,她撩开衣摆,转身走了。
厅内霎时空荡下来,只剩一地狼藉。
红山榗的目光却被厅内一角吸引。那里,桌案下方阴影里,果然静静匍匐着一条半大的黄狗,耳朵耷拉着,似乎对主人的争吵早已麻木。
红山榗心头火起,回过头:“邓雪兰竟真是萧九害死的!”
可惜萧九自己也死了,死无对证,就算真相如此,也无法再将凶手绳之以法。另一方面,云起想必已从萧母或那些小厮口中问出了这些,只是暂未公开。
那……萧九究竟是怎么死的?那个堂弟萧达,真就毫不知情?红山榗心中疑团更甚。
云起说,举报尹家的信是萧家的人写的,可是萧家的人不可能自掘坟墓。对了,萧九父亲,他可不信萧!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黄狗忽然动了动耳朵,它低低呜咽一声,竟不再理会厅内的残局,转身小跑着穿过回廊,朝府邸更深处跑去。
封景铄眼神一凝,低声道:“我们跟上。”
两人隐去身形,紧随那黄狗。它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小院厢房外,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出更加焦躁不安的低吠。
房内悄无声息,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阴冷气息。
封景铄微动指尖,门栓悄无声息滑开,两人闪身入内。
只见榻上,萧达双目紧闭,脸色灰败,额间隐隐有黑气缠绕,身体不停抽搐。而在他枕头上方,一团淡淡的灰影,正张开模糊的口部,贴附在他太阳穴附近,仿佛在吮吸什么。
“又是这东西!” 红山榗低骂一声。
封景铄剑指虚点,一道金光刺中灰影。那鬼物比季玉山身上那只弱得多,一击便溃散成黑气。他手腕一翻,将那团黑气收入袋中。
鬼物离体的同时,萧达躬起背,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白大开,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
片刻之后,萧达的眼神渐渐聚焦,看到床前陌生的两人,顿时惊骇,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
“鬼,有鬼!别吃我!别过来!” 萧达显然还未从梦魇中清醒,他语无伦次,拼命想往后缩。
红山榗立刻逼近,放开声音问道:“萧达!你看清楚,我们是人!那晚在倚红楼,到底发生了什么?邓雪兰是不是萧九杀的?”
“九、九哥,邓……雪兰……” 萧达听闻这两个名字,忽然眼底失神,四肢慌乱乱地挥舞乱蹬,拼命抵挡,“血……好多血……不是我……不是我干的!狗!有狗!!”
萧达记忆支离破碎,根本没法完整地把事情说清楚。
红山榗心急,换了方式,快速追问:“萧九是不是害了邓雪兰?你是不是看见了?”
萧达的眼神慢慢凝在虚空:“…倚红楼里……我醉倒了,醒过来…看见邓小姐死了……刀在我手里……九哥说是我杀的……我没有,我没有杀……”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两人已经听出了关键词。
红山榗皱了皱眉:“邓雪兰的尸体早就被发现送到郡衙了,你说她在倚红楼?”
萧达死之日,邓雪兰尸体已经被带到郡衙,怎会出现在倚红楼?
“我没有!”萧达的眼神突然重新聚起来,他征征的,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 红山榗发现他眼神的变化,紧追不舍。
“狗……我的狗……还有别的狗……疯了……扑上去……咬……” 萧达抬起手,失控地在脸上胡乱抓挠,“好多血……我跑了……不是我喊的狗……不是……”
说到这里,他耗尽了力气,眼神再次涣散,嘴里只剩无意识的呓语。
“他的神魂被鬼气侵蚀,又受了巨大的惊吓,记忆破碎,” 封景铄探查后道,“再问也无益,需时日静养。”
红山榗快速扫视房间,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目光不经意落在萧达的右手上。
她小心掰开他手指,发现掌心里竟死死攥着一小片褪色发皱的丝绸。
“这是……” 红山榗将绸片抽出,仔细看了看,边缘有拉扯痕迹。她将其收起,低声道:“走吧,先离开,明日再想办法。”
二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悄然抽身离去。
谁知那黄狗竟还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上前一口咬住红山榗的裙摆。
红山榗慌忙挣开,虽脱身了,裙摆却被扯下一小块布片,大小堪堪一指有余。
红山榗拎起自己损坏的裙子:“这坏狗,看在你引路的份上,不为难你!”
黄狗低低呜咽了一声,满眼委屈,耷拉着脑袋,转头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萧府一段距离,红山榗思索近日发生的事情。种种证据表明,邓雪兰是萧九害死的,死在安济庙附近,可是萧达却说邓雪兰死在倚红楼。萧九是被狗咬死的,萧达也说‘狗疯了’。那么多狗从哪儿来的?纸扎匠操控吃梦鬼……萧父举报尹家,又是为了什么?”
“嘶……我真是晕了。不过,操控吃梦鬼的纸扎匠,就藏在安济庙。我们何不直接找上门去?”
她话刚说完,封景铄却微微摇头:“纸扎匠若是幕后之人,此刻不会留在安济庙等我们。”
红山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线索到这里,反而断了?”
红山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邓雪兰死在安济庙,可是萧达却说她死在倚红楼,我不明白。”
封景铄略一沉吟,道:“纸人。纸扎匠既能造出以假乱真的邓雪兰纸人,未必不能在安济庙先行杀害邓小姐,再驱使纸人在倚红楼出现,扰乱视线。”
红山榗悚然一惊:“等等,这纸扎匠到底是帮谁的?萧九?”
红山榗捏着下巴凝神思忖,“不管了,我现在就去见云起,把我今晚知道的都告诉他。”
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明天就是我和他约定好,要去倚红楼的日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能被萧家的案子拖垮。”
“你?”封景铄轻轻皱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对了,还没跟他说这事。
“之后再解释吧,”红山榗点头,语气坚定,“我得马上去郡衙,你要一起吗?”
红山榗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刚才还在躲他,现在却问他要不要一起。
片刻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