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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到 ...

  •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发现的?

      纸扎匠那里露了马脚吗?不可能,那时候封景铄还冷着脸要抓鬼走人呢。

      是救季玉山时说了什么?好像也没有特别的话。

      就只是吵架了呀!

      对,吵架!刚才在柴房外,自己指还着他鼻子骂“畜生不如”呢!

      记得刚认识寸乐的时候,就是见一次,吵一次。

      那会儿在九重天,谁也不服谁,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她急眼了就开始骂粗口。

      啊啊啊啊啊!

      怎么就把这茬忘了!这死脑筋记性怎么这么好!几十年前吵过的架,他都能拿来当认人的证据?!

      她在榻上蜷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把被子摊开,一头栽进去。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床板被她蹬得一直响,心里的烦躁却半点没减。

      烦死了!不管了!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恶狠狠地想:爱认不认!反正我没承认!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封景铄叫“红鸾”时的声音,一会儿又是他替她治伤时垂下的睫毛。床板被她蹬得吱呀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时,已天光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准备去院中打水洗漱。

      脚步刚迈过门槛,就顿住了。

      小小的院落里,石桌旁,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着。

      王贵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尹紫菀托着腮安静听着,而第三个人……一袭蓝衫,坐姿端正,眉目清冷,不是封景铄是谁?

      他面前摆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红姐姐,歇好了吗?”尹紫菀第一个看见她,笑着招呼。

      “紫菀早。”红山榗笑着应了声,目光落到封景铄身上,笑容顿时僵住:“他怎么在这儿?”

      王贵扭过头,咽下口包子,嘿嘿一笑:“道长天没亮就过来了,还带了这些早点。等你可有些时候了。那个……你们想必有话要说,我和紫菀妹妹去外边转转,不打扰!”说着就给尹紫菀使眼色。

      “啊?好。”尹紫菀乖巧起身。

      “等等!”红山榗几步过去,一把拽住王贵的胳膊,“走什么走?邓雪兰的案子不查了?”

      王贵被她拽住,脸苦了下来:“想是想,可光靠咱俩,是不是有点太不自量力了。”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

      “怕了?”红山榗睨他一眼。

      “谁、谁怕了!”王贵挺了挺胸,随即气势又弱了下去,“我王贵是那种人吗?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吧,它有点超出咱们的能力了。”他边说边偷眼去瞧封景铄。

      红山榗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对上封景铄静默投来的视线。她心头一跳,立刻别开脸,不想单独留下。

      “少废话。”她拽着王贵不放,压低声音,飞快地将昨日官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王贵听得脸色发白,又是后怕又是愤怒:“竟有这种事!那眼下怎么办?”

      “当然是去抓季玉山,看他那副样子,肯定知道什么。”

      “你们昨天才去,不怕被窑官刁难啊?”

      “我——”她话到嘴边,压下心头焦躁。“是啊,直接扑向安济庙,很可能扑空,甚至打草惊蛇。按萧家帖中所限,从发现萧九尸身那日算起,明日辰时便是最后期限。萧九的案子还没着落,明日云大人若交不出凶手,萧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王贵一愣:“萧九?那个死在安业坊的纨绔?这跟邓妹妹的案子有何关系?”

      “你忘了?安济庙的老僧说,邓雪兰出事前,与萧九在庙门外争执。两人先后横死,死状都不寻常,说其中没有关联,我是不信。”

      王贵努力回想:“可邓妹妹以往深居简出,应当不识得萧九这等人才是。”

      “今年开春后,她不是常去安济庙么?萧九那等性子,保不齐就在庙里与邓雪兰,结了怨。”红山榗推测。

      “有道理,”王贵一拍大腿,随即又颓然,“可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啊。你不是认得郡守么?能不能去找他问问?”

      他这话一出,一旁始终沉默的封景铄目光微动,落到了红山榗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

      红山榗浑身不自在,立刻道:“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先前神农鼎之事,他已半信半疑,若此刻再去说什么鬼怪纸人,怕是要当面把我当疯子关起来。”

      她停了一下,斜眼看了封景铄一眼,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她挠了挠脸,又接着说起来:“况且,我又不是没问过,人家口风可紧着。”

      王贵愁眉苦脸:“可眼下毫无头绪,从何查起?”

      红山榗语塞:“这……”

      “从萧达着手。”封景铄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红山榗与王贵皆是一怔。萧九死前最后所见便是萧达,貌似的确可以下手。

      红山榗回头看了封景铄一眼,又看向王贵:“你跟他说的?”眉头微蹙。

      王贵小声道:“道长一早来问起你近日行踪,我便顺口提了提。谁知道你们闹别扭了?咳,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

      “王贵!”红山榗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哎哟!”王贵抱着脚跳开,“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要一同查案,转眼就动起脚来!”

      红山榗气呼呼别过脸:“不去了!你自己想办法!”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几乎同时,封景铄也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随在她身后,经过王贵身侧时,肩臂恰好轻擦而过。

      王贵本就单脚站着,被这一带,踉跄着歪向石桌,手忙脚乱才扶稳。

      再抬头,只见到那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前一后转过院门,消失在晨光里。

      他揉着被撞痛的胳膊,朝空荡荡的门口瞪了瞪眼,终究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个两个的,干什么呢!”

      红山榗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湖边。

      心里乱糟糟的,脚步也急,直到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头顶,她才蓦然惊觉天色已变。

      灰色的云低得仿佛要压到湖面,雨丝转眼成帘,哗啦啦地笼罩下来。

      “哎——”她低呼一声,慌忙转身想寻个遮挡,却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怀抱里。

      额头抵着微凉的衣料,布料下是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抬头,雨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只看见封景铄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他也被淋透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坠在下巴尖。

      那双眼睛此刻在氤氲水汽中,竟显得格外幽深。

      “你!”她心头一跳,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用力想推开他,脚下湿滑,他轻轻一扶,反倒更贴近了些。

      红山榗气得瞪圆了眼睛,她强撑起气势:“好狗不挡道!”

      封景铄没说话,也没让开,只是那样看着她。

      雨声喧哗,两人之间却陷入寂静。他周身的气息将她笼着,隔绝了部分冰凉的雨点。

      “汪。”

      红山榗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倏地睁大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里,她眨了眨。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平平淡淡。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眼睛里好像闪过了点认真,虽然就那么浅浅一下。

      这木头,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噗……”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带着鼻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她想板起脸,可强装的怒气被雨水泡化了,怎么也聚不起。

      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封景铄原本绷着的嘴角松了一下。

      不多说什么,他伸手穿过她湿透的袖子,稳稳攥住她的小臂,掌心温热,拉着她就往湖边那座六角亭跑。

      “谁要跟你一起!我自己会走!”红山榗嘴上嚷嚷着,脚下却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步伐。

      她半是挣脱半是依从地被他带着,脚下溅起一路水花,心里仓惶却又奇异地安心。

      小小的亭子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孤岛。

      两人冲进去,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和泥泞。两个人的衣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松开手,转向她,目光像被雨水洗过的墨玉。

      “那天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我需向你说明。”

      红山榗避开他的视线,侧身对着亭外白茫茫的雨幕,声音带着刻意的疏远。

      “没什么好说的,我都明白。你是高高在上的二殿下,带兵打仗,忙的都是大事。我只不过是你的普通朋友,我们这种底层人的死活,不值得你费心记挂……”

      “不是。”他打断她,两个字斩钉截铁。

      “不是什么?”

      “都不是。”封景铄声音低下来,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他看着她,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却什么也没再说。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到头来还是抿紧了。所有没出口的话,都停在那短短片刻的安静里。

      听到这里,红山榗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她几乎要脱口追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问了就好像自己多在乎似的,她得让他也尝尝憋着说不出的滋味。

      于是她硬起心肠,声音拔高,显得公事公办:“那说正事。怎么从萧达入手?”

      封景铄望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点黯淡。他慢慢转过脸,看向亭子外面连天的雨。灰蒙蒙的光线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

      “他的事,”他开了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就这么要紧?”

      “当然要紧,”红山榗立刻回道,“王贵现在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朋友?你究竟有多少朋友?”他语气生涩,仿佛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

      空气僵了一瞬,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不甘心。

      红山榗顺口便答,语气坦荡:“当然不是!王贵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话说得坦坦荡荡,她一点没觉出来,身边的人气息往下一沉。

      亭子里只剩下雨水打在瓦片上、落进湖里的声音,哗哗响着,衬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又突兀又难捱。

      红山榗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忍不住拿眼角悄悄瞟了一眼。

      他还望着亭子外面,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有点冷硬,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长睫落下来,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一瞬间,他身上竟透出一种近乎孤寂的气息。深沉得、落寞得要亲手将自己吞没。

      红山榗的硬气,好像被这股孤寂悄悄戳了个洞,慢慢软下来。

      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揪住他湿漉漉的衣服,声音生硬地放软。

      “但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像蒙了一层水汽。他很快垂下睫毛,偏过脸去,像是被雨丝迷了眼。

      红山榗心里咯噔一下——这木头,该不会……

      怎么既可怜又可爱的,她的心紧跟着七零八落,七上八下,七七八八,八八七七……

      她厚着脸皮把头转过去,他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已经没了。

      他回看过来,红山榗下意识找补:“我们可是当了八十多年的朋友呢!在凡间,这都能算花甲之交了!”这话说得有点傻气。

      她趁热打铁,声音更轻了些:“你这次要是肯帮我,我就听你一次,听你把话说完。”

      最后几个字,含糊又迅速,几乎要淹没在淅沥的雨声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然而,封景铄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他应道,声音坚定。

      话音落下,他忽然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红山榗怔怔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掌心闪过一点光,一团温热干燥的气息轻轻飘过来,细小的水珠从发梢上散开,变成看不见的雾气,红山榗浑身上下顿时干爽舒服了。

      封景铄收回手,重新抬起眼看她。

      红山榗摸了摸暖洋洋的脸颊。

      “好方便啊。” 她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依旧半湿的肩头,脱口而出:“你呢?”

      他看着她:“无妨。”

      那视线太过专注,红山榗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一个念头忽然窜了上来——她现在这张脸,可不是自己的。虽然洪山艳那张脸也不差吧,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原来的样子更好。

      “你到底怎么看出是我的?”

      “人投胎转世,不管皮相换多少次,灵魂不会变。”他的目光从她眉眼间淡淡掠过,“我认的是你。”

      又说这么奇怪的话,她呼吸一滞。她想说“谁要你认”,可心里雀跃,也就按下去了。

      “那也不能一直看,超过三息我就要收钱了。”

      封景铄听了这话,眼底的沉郁被轻轻拨开了一丝。

      随即,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小袋,倒出两枚磨得边都光滑了的铜钱。指尖拈着,朝她递过去

      “够么?”

      红山榗:“……”

      她瞪着那两枚静静躺在他干净掌心里的铜钱,一时语塞。

      心底却有个角落却一软,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这木头,不,这小黑兔子。

      她飞快地从他掌心拈起那两枚铜钱,“蚊子再小也是肉。” 嘴里嘀咕着,铜钱已滑入自己袖中。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直奔主题:“我还要能隐身进萧府的法子,你有还是没有?”

      “有。” 他收回空荡荡的手,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现在就走?”她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身子已不自觉倾向亭外。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仿佛早已在等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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