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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几 ...

  •   几名护院和身强力壮的窑丁闻言,硬着头皮,抽出棍棒绳索,缓缓围拢上来。

      红山榗怒道:“你讲不讲理?我们破门是因为听到里面有异响,是来救人的!那鬼东西刚才还啃他脑袋!”

      “还敢狡辩!拿下!”窑官不为所动。

      “让开!”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一位老师傅跌跌撞撞挤过人群,扑到跟前。

      他一眼看见儿子被人架着,软绵绵的,脸色灰白,再一看地上躺着个纸人,登时吓得魂都没了。

      “玉山!玉山你怎么了?你们!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他伸手想碰又不敢,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看了一圈,一张老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季师傅,”窑官已下定论,“你来得正好。这两人擅闯窑厂,用邪术害了季玉山,本官正要拿人。”

      “你放屁!”红山榗急道,“老伯,我们是来救他的!你儿子被鬼物缠上了,这纸人就是证据!你看他这副样子,是普通的伤吗?”

      地上的纸扎人,越看越瘆人。老师傅心里乱成一团,他本来不信什么鬼啊怪啊的,可眼前这事儿,怎么想都说不通。

      “大人……这、这到底……”他声音发抖。

      “季师傅莫慌,本官自有公道。”窑官冷眼看向封景铄。

      “不能凭他们红口白牙就说玉山撞邪!”

      “就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道盟,万一是歹人……”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封景铄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

      他目光落回季玉山身上,语气平静:“他至多再活一个时辰。”

      现场蓦地一静。

      季师傅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向封景铄:“你……你说什么?”

      “鬼气侵髓,神魂将散,一个时辰不醒,生机断绝。”封景铄目光转向窑官,“你要扣人,请便。”

      说罢,竟真的示意红山榗放下季玉山,转身欲走。

      “你是说……我儿会……会死?”老师傅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快要断了一样。

      “等等!”

      封景铄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这句话却比骂他、吼他还让他害怕。季师傅扑到儿子跟前,伸手一摸。

      季玉山的皮肤有些凉,他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

      一个时辰,这怎么来得及?

      “封景铄!”红山榗急得喊出了声,架着季玉山往前追了两步,“你就这么走了?”

      “封景铄,你站住!”

      红山榗的声音劈开嘈杂,几步追上去,拽住封景铄的手臂。

      封景铄侧过头,月光照着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松手。”

      “你当真不救?”红山榗盯着他,手指攥得更紧,“他若死了,你就是见死不救!”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红山榗气极反笑,“道盟斩妖除魔,护的不是人间太平?现在活生生的人要死了,你却说与你何干?”

      “鬼已除,”他简短道,“我的事,了了。”

      “了了?”红山榗声音拔高,“鬼是除了,人呢?人还躺在这儿!邓雪兰怎么死的?谁造的这种邪物?这些你都不管?!”

      “不管。”

      “你——”她一口气憋在胸口,肺也跟着疼起来,喉咙里像有血泡堵着。她一咬牙,声音又尖又厉地喊了出来,“好,好一个不管!你们道盟的规矩,就是见邪就杀,杀完便走,人命无关!冤屈不问!”

      她径直逼到他面前,眼睛亮得灼人:“封景铄,你看看他!”

      她指着季玉山:“季玉山八成知道邓雪兰怎么死的,也晓得是谁在背后使这种阴毒手段。你现在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他人一没,线索断了,真凶逍遥自在。这就算‘了了’?你倒说说,了了什么!”

      封景铄垂眸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下唇用力咬了一下,随即又倔强地扬起下巴。一手叉在腰上,胸膛气得一起一伏。额角上的血还没干,整张脸绷得又紧又硬。火光在她眼睛里跳着,有执拗,有恼怒,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封景铄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看她,越过那些血污,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走了一遍。

      火光照着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一只带着恨意的狼。

      这姿态和细微的神态习惯……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寸乐,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他静静地看,两双眉眼长得完全不一样,可那份神采,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却完全是一个模样。

      他心里一震,半天没缓过来。

      “麻烦。”这回,他盯着她,有意试探。

      “麻烦?”红山榗冷笑,“是,我是麻烦,这案子是麻烦,人命关天都是麻烦!你封道长高高在上,自然觉得这些都是麻烦!”

      她吸了口气,忽然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好,你不救,我救。人是我要查的,责任我担着。官府要拿人,就拿我,但你听好了。今日你若转身走了,在我心里,你和那些用邪术害人的混账,没什么两样。都是见人命如草芥,都是畜生不如!”

      季老师傅倒抽一口冷气,工友们面面相觑。

      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着她。她身子单薄,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怕,只有豁出去的硬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像水一样漫开。只听见火把噼啪地响。

      他想起,那人最后说的话是:“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世间再无不公。我憎恨所有罪恶,喜爱所有良善。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

      封景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嘲笑自己。他转过身,径直走到昏迷的季玉山跟前,弯下腰,两根手指点在了季玉山眉心。

      季玉山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陷在梦里出不来。

      季老师傅守在旁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窑官沉着脸,拿眼睛冷冷地扫了封景铄和红山榗一眼,满脸都是防备。

      就在这时,季玉山身子猛地一抽,嗓子里“嗬”地响了一声——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胸前,衣裳上红了大片。

      “玉山!”季老师傅骇然惊呼,扑到儿子身上,“道长!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吐血?!”

      窑官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旋即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指着封景铄道:“我就说你们有问题!什么驱邪救命,分明是害人的妖法!”

      他转身就呼喝身边的护院。

      封景铄未理会官员的指控,他神色不变,只迅速并指,再次疾点季玉山胸口两处穴位。

      季玉山又呛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淤血,随后呼吸反而略微平稳了些,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鬼气残秽,吐出是好事。”

      封景铄收手,抬起头,深深看了红山榗一眼,那眼神穿过她现在这层皮囊,像要把人看穿。

      红山榗尚在思索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见护院向自己走来,心道不妙。

      却见封景铄一步跨到她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走。”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凌空一划。

      那柄长剑自行飞出,悬在离地尺许之处,发出低微的鸣声。

      “你干什么?”红山榗愕然。

      官员更是大惊:“拦住他们!”

      但已迟了。

      封景铄足尖一点,带着红山榗轻飘飘落在剑身上。

      长剑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竟直接破空而去。

      “妖人!”官员气急败坏,对着夜色咬牙切齿。

      夜风呜呜地吹,脚下的山河飞快地往后退。红山榗惊魂未定,死死抓着封景铄的手才没被甩下去。

      她扭过头,冲着那道冷硬的后背喊道

      :“话没说清,人也没救醒,你把烂摊子丢下就跑?”

      封景铄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闷沉:“我有事要问你。”

      “问我?”红山榗心头一紧,嘴上却硬着,“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没等她想明白,剑光下沉,倏忽间穿透云气,稳稳停住。

      竟已回到了自己房间门口,门内还残留着打斗痕迹和血腥气。

      “这么快?!”红山榗脚踩实地,还有些眩晕,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油灯未燃,只有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纸。

      他转过身,面容浸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却有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凝重。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像深潭投入了巨石,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红山榗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跟着进去,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可落进她耳朵里却激得她汗毛倒竖。

      “红鸾。”

      红山榗浑身一僵,心跳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后,拼命擂起来。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凉了个透。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念头同时炸开:真是你!寸乐!他怎么认出来的?我哪里露了破绽?

      可她还没准备好。还没套出他的话,没弄清楚他为什么见死不救,没质问他为什么下凡。更没机会先扒下他那张假正经的狐狸皮。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被他认出来了?主动权应该在我手里!

      她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门板。脸上努力想维持镇定,甚至挤出一个带点恼火的表情,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飘起来:“你胡喊什么?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她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封景铄朝她走近一步。

      昏暗中,他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样疏离、冷淡,而是一种近乎灼人的笃定,仿佛穿透了她的伪装,直抵核心。

      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睛,声音沉缓,一字一句,砸得她无处可逃:“我知道是你。”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红山榗像被烫到一样,“什么红鸾绿鸾的,我听不懂!我是红山榗!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红鸾。”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音调擦过空气,轻轻落在她耳边。

      红山榗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喉咙明明还疼着,口水却莫名其妙多了起来,耳朵尖也跟着一烫。

      她抬眼瞪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家伙……是在调笑我吗?用这种声音?!

      不对!这是战术!肯定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寸乐这狗东西最会装模作样!

      “你少来这套!”她色厉内荏,声音却有点磕巴,“乱认什么人!我跟你很熟吗?出去!我要睡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里面那点陌生的温柔里是更深的陷阱。干脆心一横,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嚷嚷:“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走!立刻!马上!”

      封景铄没有离开,反而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红山榗感觉到他的靠近,眼睛闭得更紧,打定主意不理他。

      然而,预想中的拉扯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一只手,凉凉的,轻轻拨开她额前被血粘住的碎发。那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生硬,可又很小心。

      她一惊,睁开眼。

      封景铄的脸就在跟前。他低着头,正认真看她额角那个伤口。

      那是被吃梦鬼咬破的,她一直没顾上管。

      昏黄的光线下,皮肉翻开着,血半干不干。

      “你干什么?!”红山榗想偏头躲开,可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她的下巴。

      力气不大,她就是挣不脱。

      “别动。”他低声道,目光仍凝在伤口上。

      他松开扣着她下巴的手,转而从怀里拿出罐药膏,自顾自打开,涂在她伤口上。

      一股清凉温润的感觉立时散开,原先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消了,连带着她心里那股焦躁也莫名平下去一些。

      红山榗怔住了,忘了挣扎,只是愣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影子。他脸上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微微绷着。

      从前她就喜欢看寸乐这张脸。不对,是喜欢看封景铄这张脸?她自己也混乱了,眼前这张脸和寸乐长得太像了,可他刚才叫她红鸾……她赶紧把眼睛转开。

      不行不行,又让美色迷住了。她赶紧把眼睛转开。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搅在一块儿。这种安静,比说话还让她心慌,让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短短几息的工夫,额角那阵刺痛消失了。

      他仔细看了看她额角,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新痕,像是确认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把手收回去。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她:“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红鸾?”

      那声“红鸾”再次响起,多了几分笃定和坚持。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我是红鸾,不是红山榗!呸,我是红山榗,不是什么红鸾!你要是因为认错人,想承我什么恩,做梦去吧!”

      看着她这样耍赖似的躲着,封景铄到底没有再勉强。他知道,逼得太紧,这只一惊一乍的“山雀”怕是真的要炸毛飞走了。

      他不再说话,拉开门,悄悄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红山榗装作毫不在意,缓缓坐回榻地,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狂跳不止,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两个字。

      红鸾。

      红鸾 。

      红鸾。

      她将脸埋进膝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下,真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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