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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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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隐星稀,冷风穿过安济庙外的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庙门紧闭,黑黢黢地立在那儿,像蹲着什么。
庙前石阶下,红山榗蹲着,将那个惨白的纸扎人端正放好。王贵躲在她身后几步远,紧紧抱着一棵老竹,闭着眼,瑟瑟发抖。
红山榗没好气地回头:“我开始了啊。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还来得及。”
“我、我不怕!”王贵身子颤、声音颤、连牙关都在颤。
红山榗懒得理他,闭上眼,心中默念:“邓雪兰,邓雪兰,邓雪兰。”
三遍过后,她睁开眼。眼前除了竹子、孤庙、王贵,什么都没有。凉风拂过,纸人随风轻轻动了动,依旧是个死物。
她忽然起了捉弄王贵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喂,你背后好像有人。”
“啊——!邓妹妹别吃我!”王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
“哈哈哈哈!”红山榗忍不住笑出声,“瞧你这点出息!要试的是你,吓破胆的也是你!起来吧,什么都没发生,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王贵这才敢眯着眼往后瞧,果然空空如也。他臊得满脸通红,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呼呼直喘粗气。
“走吧,本来就傻,再在这冷风里冻一晚上,更没救了。”
红山榗捡起那个毫无变化的纸人,入手只觉得一阵阴冷。她本想随手扔掉,转念一想这毕竟是那怪人给的邪门东西,便胡乱塞进怀里,拉着王贵往回走。
可回去的路上,红山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怀里那个纸人,贴着胸口放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凉意。她伸手摸了摸,纸人仿佛在微微发烫。似乎有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远远跟着,但每次红山榗回头,身后只有被月光照得惨淡的山路和摇曳的树影。
“你看什么呢?别、别又吓我。”王贵惊魂未定。
“没什么,大概这邪门玩意带着不踏实。”红山榗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隔着衣服按了按怀中的纸人,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片神农鼎碎片。碎片贴着纸人放,一摸上去,纸人在她怀里微微抽动。她心里咯噔一声,没敢再碰。两样东西挨得极近,那股阴冷的针扎感似乎更明显了。
“那还不快点走。”王贵催促道。
回到借宿的客房,红山榗闩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这才松了口气。折腾一天,身心俱疲。
她吹熄灯烛,摸黑走向床铺,习惯性地往上一坐。触感不对!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带着凉意的、僵硬的。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黑暗中,她依稀看到自己床上,竟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影!白衣,白发,在微弱透入的月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瓷器般的银光。
红山榗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但惊骇到极点,反而生出一股蛮劲。她与床上的人僵持了几息,努力适应黑暗后,细看那人影——模样极漂亮,却毫无生气,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睫毛也是银白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正是王贵日思夜想的邓妹妹的模样,却比那纸人更具体、更真实,也更诡异。
“还真来了?招呼也不打一声。”她试图伸手去摸火折子点灯。刚一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强风猛地灌入室内,精准地扑灭了刚刚亮起的微弱火苗。
“不喜欢亮啊?”红山榗索性放弃,借着月光大着胆子走近两步,仔细端详,“难怪王贵对你念念不忘呢。会说话吗?要不,我叫他来见见你?”
瓷娃娃般的人影毫无反应,只是呆坐。
“算了,这大半夜的,怕是能给他吓死。”她喃喃道,“行,床归你,我睡桌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可别偷袭我。”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向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不动的人影,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木桌。见那人影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她稍稍松了口气,和衣趴在了桌上。
心里乱糟糟的,想理清头绪,便摸出纸笔,给封景铄留个讯息。要是发生什么,还有个照应。她掏出那支笔,简单写下“白水郡,纸扎人有鬼”几个字,墨迹未干,困意已经沉沉压下来。她甩甩头,笔从指间滑落,头一歪,迅速沉入黑暗。
那张纸条还摊在桌上,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封景铄是循着纸人残留的邪气找来的。他推开门的瞬间,先看见桌上那张摊开的纸,字迹他认得——和那些从大河村寄来的信一模一样。他顿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到床上那个人影身上——白衣,白发,像一尊瓷像端坐着。他提剑上前,剑气未至,已先看清那瓷娃娃的眉眼。他没说话,剑光一掠,精准地劈入红山榗头顶那片翻涌的灰雾之中。
红山榗的七窍霎时间打开了。她弹坐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痛得要炸开。她急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摔倒在地面。她整个人贴着地面,脸也贴上去,像要把那股凉意吸进身体里。
好半天,视线才逐渐清晰。身前站着封景铄,他拿着那把剑,目光沉沉。
“太好了,没死,咳咳。”她咳嗽两声,嗓子哑了。
封景铄手腕微动,剑尖精准挑起一片边缘泛着焦黑的纸屑,移到眼前细看。
“吃梦鬼。”片刻,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什么东西?”红山榗捂着刺痛的头顶,声音又哑又虚。
“依附邪术的鬼物。以神魂为食,被咬中的会在梦里被啃成空壳。”他剑尖点了点那片焦黑纸屑,“这是引子。有人用它在追踪你。”
红山榗下意识摸向头顶,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清满手猩红,脊背一凉。
“你就不能拉我一把吗?”她浑身脱力,试了试没能站起来,没好气地冲那冷面男人道。
封景铄这才将目光从纸屑上移开,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动,只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
“有没有人性!”红山榗气得肝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胡乱一抓,正好拽住他冰凉丝滑的裤角,用力一拉!他反应极快,同时攥紧自己裤子。两人对峙了一瞬,他生怕她真把裤子拽下来,才抗拒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她胳膊上还算干净的布料,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红山榗刚一直身就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晕乎乎地向前扑去,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一片坚实的温热,鼻尖嗅到一丝类似冷松的清冽气息。她想退开,脚底下却软了,人往下滑了半寸,额头从他胸口滑下去,大半张脸就这么埋进了那片衣襟前。
“红姐姐!你们没事吧?”
尹紫菀举着灯笼,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火光摇曳,暖黄的光晕漫过门槛,勾勒出室内一片狼藉,也定格在中央两人的身影上。红山榗大半张脸埋在封景铄衣襟前,只露出小半截眯紧的眼睫,血顺着额角滑到下颚,在暖光下成了一道触目的痕迹。她闭着眼,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在哪儿。鼻尖那股冷松的气息让她觉得熟悉,靠在他怀里的姿态,竟透出一种松懈感。
封景铄站得笔直,一手仍握着未归鞘的剑,另一只手却悬在半空。
尹紫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落,什么也没问。“打扰了,需要帮忙,可以叫我。”说罢,她快步退了出去。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红鸾的样子——她靠在别人怀里的样子。他猛地将红山榗从身上推开,力道不轻。
“哎!”红山榗惊呼一声,跌坐到硬邦邦的床板上,尾椎骨遭受到重击,疼得她眼泪几乎飙了出来。
红山榗龇牙咧嘴:“封景铄!”
她揉着痛处,抬眼只看到封景铄拂袖而去,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或斥责。
红山榗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极了,但摸摸头上的伤口,又想起他刚才确实救了自己。
算了,感恩,感恩!这账先记下!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
不行,这事没完,为了神农鼎,为了王贵,也要把邓雪兰的案子赶紧查清了……
她目光扫过桌面,抓起用来留信的笔,胡乱塞进怀里,再次推门追了出去。
院子里,封景铄的背影即将融入夜色。
“喂!你去哪儿?”红山榗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封景铄脚步微顿,并未回头:“追那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提气纵身,眼看便要御剑而起。
“等等!带我一起!”红山榗急了,顾不上头上的伤,朝他扑过去,在他剑光将起未起之际,拽住他的衣袖。
封景铄侧过头,看着她眼中的执拗,沉默了两息。
他吐出一口气:“跟紧。”
话音未落,剑光骤起,带着两人,化作一道流星,朝着安济庙方向而去。
官窑厂后院,柴房隐没在堆积如山的陶坯之后。
夜风卷着煤灰味,却压不住门缝里漏出的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
封景铄眼神一冷,剑未出鞘,仅以掌风劈开木门。
红山榗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柴草堆上,一个年轻男人衣衫半褪,与一女子同躺在一张榻上。
而就在他肩头上方,一团五官模糊的影子正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头颅,像吮吸骨髓般啃噬着。
红山榗看清那女体的脸,胃里一阵翻腾,不管不顾地吼道:“混账东西!”
吃梦鬼受惊,灰影颤抖,化作青烟遁走。
封景铄反手将房门彻底封死。
几乎同时,他剑尖略点,一道金光精准贯穿那团灰影。
一声尖啸后,溃不成团的扭曲黑气,便被封景铄用布袋收走了。
而那男人在鬼物离体的瞬间,眼珠突然被一层黑暗盖住,嘶吼着扑向红山榗。
封景铄身形微动,已挡在红山榗身前,一掌拍在男人额心。
他满身缠绕的鬼气就像雪地上浇了一瓢开水,眨眼就化得干干净净。
他瞬间翻了个白眼,软软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红山榗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草堆上那具安静躺着的身体,正脱下外衫想为她遮掩,抬眼间浑身一僵。
那张苍白的脸,分明是邓雪兰。
更骇人的是,邓雪兰的身子连带着残破的衣裙,无声无息间坍缩下去,眨眼间便成了具扁平的纸人,与那晚跟王贵见到的一般无二。
红山榗的手僵在半空,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刻,门外的喧哗声已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亮将柴房门口映得通明。
“里头什么动静?!”
“好像……好像是季玉山?!”
“让开!官窑重地,何人放肆?!”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显然是管事的官员到了。
透过破开的门洞和缝隙,无数双眼睛惊骇地窥见了屋内的景象:室内一地狼藉。季玉山昏迷不醒、衣衫不整,一个陌生男人手持布袋、神色冷峻,一个额红衣女人额头带血、正半跪在地上发愣,而地上是一个惨白刺目的纸扎人。
何其荒谬!何其恐怖!
“那……那是什么东西?!”有胆小的窑工失声叫道,“纸、纸人?!”
官员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看清状况后他面色涨红,目光如刀,割向封景铄和红山榗:“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夜闯官窑重地,行凶伤人,还弄出这等妖邪之物!”
他的喝问如同信号,几名手持棍棒的护院立刻挤上前,堵住门口。
其他窑工则既恐惧又好奇地围拢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红山榗伸过手去,试了试季玉山的鼻息,眉头皱了一下,把人架起来。
与季玉山交好的工友想上前查看,又被红山榗的气势所慑,犹豫不前。
封景铄神色不变,掌心亮出一枚令牌:“道盟,封景铄,此地有鬼物作祟。”
“道盟?”官员一怔,语气陡然严厉,“官窑乃工部直辖重地,自有法度规制。你一个道士,竟敢深夜持械,私闯禁地,毁坏门户,伤我匠人?!纵有令牌,未经通传、无官牒文书,便是擅闯!”他猛地指向地上的纸扎人,声色俱厉,“这又是什么东西?弄这等妖邪之物,还敢妖言惑众!”
他朝身后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两个贼人拿下!待本官细细审问,再行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