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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他 ...

  •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闪过一张脸。红鸾的脸。笑着的、生气的、顶嘴的——最后定格在她被推下云海时回望他的那个眼神。他没见过那一幕,却在脑海里描了无数次。

      他逼着自己从那片混沌里往外挣。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整个右臂抬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撑住地面爬起来,此刻谷子的手正掐在自己脖子上。

      他一掌拍在她肩头,把她震得跌坐回床上。

      莫邑倒在门边,人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窗户大开。封景铄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空荡荡,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屋檐,转瞬不见。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昏迷的莫邑和床上的谷子,把脚收了回来。

      屋里那股香味还没散尽,若有若无。封景铄回身走回床边,俯身凑近谷子颈侧,嗅到一缕极淡的术息,眉心微拧。谷子捂着喉咙咳嗽,喘着气问:“……谁?”

      她脸色煞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

      封景铄没答话,掌风一拂,谷子眼神里那层混浊散开。谷子眨了眨眼,像是刚睡醒似的。

      “封道长?你……”她看着封景铄,低头发现了自己掌心发红的手,“啊!他怎么了?”她终于看见莫邑。

      封景铄把莫邑扶起来,让他靠在墙边。

      “明日你自己回去。”他说,语气失去了温度。

      解萝音扶着墙,胸口还在起伏。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伤,大概是翻窗时被碎屑划的。她攥紧拳头,感受着那痛,以便让自己清醒。

      “又失败了?”夜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解萝音转身,发现他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走近,“若你不是女儿身,就凭你的这些计谋,怕是一辈子也讨不上殿下欢心。”

      解萝音侧过脸:“我算过,寸乐在凡间死不掉,我只是想试试,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在乎那个女人。”

      夜凛嘴角扯了一下:“失败的人,总是有一百个理由替自己找补。你这计也没比我高明到哪儿去。”

      解萝音终于抬眼看他:“不知道是谁,上次灰头土脸爬回来,我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泥猴子。”

      夜凛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地陷、怪物、被踹飞,醒来的时候自己还被那两只老怪物挂在钩子上,现在想想,浑身都痛。

      “哼。”

      “不过,”解萝音收回目光,“这至少说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再等等。”

      夜凛皱眉:“你说的是?”

      血珠顺着她指尖往下滴,砸在尘土里,凝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巷口外那一片月亮,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句话:“蟠桃宴。”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狐狸看见了什么猎物。

      接下来近两个时辰,封景铄都站在窗边。夜风凉,从半开的窗户外渗进来,一片一片贴在脸上。远处几盏灯,被风吹得摇晃,光线碎在地上,聚不成形。

      他又想起红鸾。

      天边飞来一点星光,是红山榗的信。他伸手接过。

      “王贵。”

      王贵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红山榗。

      “邓妹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他说不下去,把脸埋进手掌用力搓了搓。

      再抬头时,那双总带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竟似点燃了火把。

      “不行!现在郡衙都在查萧九的案子,谁还顾得上我的邓妹妹?我得为她做点什么!”

      红山榗摇摇头,实话实说:“就凭你啊?”

      王贵肩膀耷拉着,闷声道:“我知道我笨。”

      红山榗没再打击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心包裹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铜片。

      “最新消息,在邓小姐出事的安济庙,发现了这个。”

      王贵凑近一看,猛地瞪大眼:“这不是你那块……红山榗,你!”他脸上瞬间布满震惊,甚至往后缩了缩。

      “想什么呢!”红山榗气得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不是我!郡守那边初步查验,这东西,可能跟邓雪兰有关。”

      王贵揉着脑袋,愣住:“可我上次见妹妹,是年前去她府上住的那几日,那时真没见她身上有这玩意儿。”

      红山榗沉吟:“那就是年后才有的。”

      王贵目光黏在铜片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这东西能先给我吗?我想留个念想。”

      红山榗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能,这是可能和案子有关的东西。”

      “好吧,那给我看看。”

      王贵接过来,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忽然,他“咦”了一声,凑到更亮处细看:“这是什么?划痕吗?怎么有点像字?”

      “字?”红山榗也凑过去。

      只见铜片内侧,隐约有几道细微的刻痕,断断续续,在某个角度看去,确像某种笔迹。

      王贵用手指在空中虚描:“这是个‘李’?”

      红山榗眯眼辨认:“我看着也像‘李’,但换个方向,也像‘季’。你认识姓李或姓季,又跟邓妹妹有关的人吗?”

      王贵眉头努力回想:“因为身体原因,邓妹妹很少出门交友。她认得的人,我大概也认得。没听说有特别要好的姓李或姓季的朋友。”

      “光猜没用,”红山榗站直身子身,“你去安济庙看看呗,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我要去!”他仰起头,眼里亮得很,想到那是命案现场,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能不能陪我?”

      “咳咳。”红山榗清了清嗓子,双臂往胸前一抱。

      “老大,你就陪我去吧~”王贵连忙凑上前,伸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袖。

      红山榗微微颔首:“再叫一声。”

      “别说一声,一百声我都愿意!老大!老大!老大!”王贵喜出望外,连着喊了好几声。

      红山榗终于忍不住了,大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把他揽进怀里:“走!”

      安济庙并未被封,但命案之后,本就僻静的地方更显冷清,香火寥寥。

      两人进了庙,只觉庭院深深,竹影摇曳,透着一股幽寂。找到一位扫地的老僧,红山榗上前打听。

      老僧回想片刻,慢声道:“邓家确是鄙庙的常年香客。今年开春后,邓夫人来进香,捎带上了雪兰小姐。自那以后,雪兰小姐倒是独自来过几回,说是喜欢这里的清静。”

      “她出事那天可曾来过?”王贵急问。

      “来过,是白天。午后来上了柱香,未时末便走了,”老僧顿了顿,“不过那天稍早些,那位萧九公子也来过。两人不知为何,在庙门外似乎起了些争执,老衲离得远,听不真切。但瞧见邓小姐情绪激动,似乎伸手扯了萧公子衣襟,然后才匆匆离去。”

      红山榗和王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没想到邓雪兰的死,竟也和萧九有牵连。

      况且这衣襟,也跟路人说的对上了。

      红山榗追问:“之后庙里或附近可有什么异常?官府何时来查问的?”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直到第二日,官府方在后山竹林寻到她的遗体。其间下过雨,现场颇为凌乱。”

      “萧九的案子还没着落,明日云大人若交不出凶手,萧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红山榗推测,那片铜片,最有可能就是在两人争执时,从邓雪兰身上掉落,滚入隐蔽处,直至案发后才被发现。

      离开安济庙,两人顺着庙后小径无意识地走了一段,竟发现前方出现一座高墙围起的院落,门匾上写着“白水官窑”。

      窑厂管理森严,门口有人把守。两人不敢靠近,只远远绕着高墙走。墙根下堆着如山的煤渣和破碎陶坯,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烟火气和一种微妙的酸馊味。

      在一处背风的墙角,他们发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区。

      一个老窑工佝偻着背,从侧门里走出来,端出一盆浑浊的水,咳嗽着泼在煤渣堆上。

      恰有两个刚下工的年轻窑工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低声抱怨着:“……这个月工钱又没发全,嘁,这个赵扒皮不知道吃了多少回扣。”

      “小声点!季师傅就是多问了两句,直接被撵去刷茅房,他那咳疾本就严重,啧……”

      “唉,玉山哥也是,白天黑夜地熬,人都脱相了。”

      红山榗只能远远张望几眼,里面窑炉伫立,烟气袅袅,却看不出更多名堂。

      刚转身准备离开,旁边竹林里忽地悄无声息冒出个人来,几乎贴到王贵面前。

      “啊——鬼啊!”王贵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猛地跳到红山榗身后。

      红山榗也心头一凛,定睛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瘦小男子,佝偻着腰,脸上不知是沾了窑灰还是刻意涂画,黑一道灰一道,看不清真容。身上穿着件色彩斑斓却破烂不堪的宽大衣裳,在幽暗竹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干什么?”红山榗将王贵护在身后,警惕地问。

      那怪人却不答话,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死白的眼睛盯着王贵看了半晌,忽然哑声开口:“你身边是否有人最近去世?”

      王贵浑身一僵:“我……”

      红山榗心头疑云大起:他怎么知道?

      怪人似乎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带着蛊惑:“我的纸扎手艺,很好的。”说着,他掀开一直挎在臂上的篮子上的灰布。

      篮子里,赫然躺着几个约莫手掌大小的纸扎人。纸质粗糙,却眉眼俱全,涂着惨白和嫣红的颜色。

      王贵的目光一下子被其中一个纸人牢牢吸住,眼珠都不会转了,喃喃道:“邓……邓妹妹……”

      红山榗顺着看去,心中也是一惊。那纸人竟是雪白的头发和长发,瓷白的脸颊,五官轮廓与王贵述的邓雪兰确有几分相似!

      “邓雪兰?”

      那怪人迅速盖上了布,遮住了那些纸人。他看向王贵,声音更低了:“无需焚毁,只要你诚心,就可以见到逝去的人。”

      “真的?”王贵像被魇住了,痴痴地问。

      “买过的都说好……不信,你可以先试用。”

      “多少钱?”

      “不要钱。”

      王贵愣住:“不要?那你要什么?”

      “试用……什么也不要。”

      红山榗心中警铃大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要钱,就说明你要更重要的东西。

      她果断打断:“我们不需要!走!”

      怪人那双惨白的眼珠缓缓转向红山榗,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番,目光像多脚的虫子一寸寸爬过皮肤,红山榗心里极不舒服。

      但他却没再纠缠,转身就要没入竹林。

      “欸,等等!怎么试用?”王贵却急了,挣脱红山榗的手喊道。

      红山榗恨铁不成钢地瞪他。

      怪人脚步顿住,慢慢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些的纸扎人,递给王贵。这个纸人通体素白,没有涂抹颜色,面目模糊。

      “入夜……把她放在那人去世的地方,心里默念三遍她的的名字……”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起,迅速消散在竹林深处。

      王贵接过冰冷的纸人,呆呆看着。

      红山榗一把夺过,仔细端详。这纸人做工简陋,与篮子里的那些截然不同,但那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却如出一辙。

      “这东西邪乎得很,那个纸扎匠哪里有正常手艺人的样子,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王贵被她一喝,似乎清醒了些,犹豫道:“可他说是免费的,试用一下,万一、万一真能见到妹妹,问清楚是谁害了她呢?”

      红山榗细想片刻:“这…能行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恐惧和渺茫希望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就试试吧。”

      她皱着眉,把那纸人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心里总悬着个疙瘩,又说不上来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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