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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屋 ...

  •   屋内,一张长桌,三人分坐三面。

      王贵坐在一侧,双手捧着水杯。他时而抬头,时而垂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后,又将杯中凉透的白水一饮而尽。

      “是贵哥的错…”他声音干涩,“不该调笑你,更不该赌气那么久不去看你。贵哥混账,自罚三杯。”

      他说着,又去倒那早已空了的茶壶,动作僵硬。

      对面,尹家紫菀刚从母亲坟前归来。

      她眼圈红肿,还沉浸在悲痛里,瘦削的肩头不时轻轻抽动。

      尹紫菀抬起头,轻声道:“红姐姐,我们今天祭祖后,去见了云大人。”

      红山榗看向她:“为了你们家的事?”

      尹紫菀点头,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不语的姐姐:“云大人和我说,陛下已经下令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那真是太好了。”

      “嗯。”忧伤

      一边是沉浸在丧友之痛里的王贵,一边是背负着家族血仇的尹紫菀。红山榗坐在二人中间,胸口堵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憋闷。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凝滞的空气,“我出去透透气。”

      无人应答。

      王贵仍盯着空茶杯,尹紫菀的啜泣低微而持续。

      红山榗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这种被全然忽略的感觉让她不太适应,却又明白缘由。

      她默默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向房门,推开,走出去,反身将门轻轻掩上。

      街上喧嚣依旧,阳光有些刺眼,与她刚才离开的那个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邓雪兰惨白的灵堂,一会儿是云起凝重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七起失踪案背后可能受苦的人影。

      这一带行人渐稀,巷道也窄。她正低头想着事情,前方忽传来“嗒、嗒”的规律轻响,不疾不徐。

      抬头,见一女子正从对面缓缓走来。那女子身着半旧黄色布衣裙,身形纤细,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竿点在前方,眼睛蒙着一条素色布带。是个盲女。

      红山榗下意识侧身想让,那盲女似有所感,也微微偏向另一边。

      两人交错时,盲女手中的竹竿不知怎地轻轻蹭了一下墙边的石块,她袖口随着身体的微小动作一荡。

      “叮。”一声细微的脆响。

      有东西从她袖中滑出,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红山榗目光一凝,是半块碎铜片,在巷道里,流转着一层青色幽光。这颜色、这质感……

      她几乎是立刻就蹲下身,在盲女伸手摸索之前,先将铜片拾了起来。

      触手冰凉沉实,断口锋利,是神农鼎。

      “姑娘,”盲女立刻转向她,声音细弱,“是我掉了东西吗?请还给我。”

      红山榗站起身,没有立刻归还,反而将铜片举到眼前细看,同时紧盯着盲女的表情:“你怎么会有这个?”

      “自是我的随身之物。”盲女伸出手,准确地朝向红山榗手中铜片的位置,“请还我。”

      红山榗原本已打算递还,见她出手这般精准,动作一顿。

      她盯着盲女蒙着布带的双眼,缓缓道:“你看不见,手怎么还伸得这么准?”

      盲女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我……我不是全盲,能感到一点光,还有你的轮廓,主要是听声音辨位。”

      “哦?”红山榗半信半疑,将那块捡到的铜片握紧,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自己那片,“巧了,我说这怎么眼熟。这原是我的东西,不知何时遗落了一片。”说着,她将两块铜片的断裂处轻轻一碰,随即把它们一并放入盲女摊开的掌心。“你摸摸,是不是本该一块?”

      铜片落在掌心,盲女缓缓收拢手指。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断面,当发现拼合完整的接口时,忽然浑身一震,后退半步,险些没拿稳竹竿。

      “你的?”她失声低喃,牙齿都开始打颤,“不、不是在广济庙,”她语无伦次地说,“我是在、是在前面街口捡的,对,街口!”

      红山榗蹙眉:“街口?你刚才不是说自己的随身之物吗,怎么又成捡的了?到底是随身带的,还是在广济庙捡的,或者是在街口捡的。”她逼近一步,“姑娘,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在怕什么?”

      盲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对方过于阴险,她满脑子都是“灭口”二字,哆哆嗦嗦道:“一、一两!你拿去吧!”

      红山榗一愣,这价低得离谱。

      但她也不想生事,摸出一小块碎银,拉过盲女的手,将银子放在她掌心,她手心都湿了。

      红山榗不由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从小体虚?”

      红山榗的手径自摸到她手腕,想替她把脉,可在那盲女看来,全是试探。

      她猛地抽回手,把银子和铜片全都塞回红山榗手里,声音发颤,好像快哭了。

      “还、还给你!都还你!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她攥紧那根竹竿,也顾不得再伪装步态,跌跌撞撞朝着来路跑去,好几次差点绊到自己。

      红山榗握着合二为一的两块铜片,走近家门,心中疑云更浓。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这铜片,难道真和邓雪兰的死有关?

      正思忖间,迎面便撞见两名衙役,正是清晨在郡衙院里见过的面孔。

      她下意识扬起笑容:“可是云大人那边有线索了?”

      为首那名年长些的衙役面色却无半分松动,公事公办地一拱手,语气严肃:“红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郡衙。有个姑娘举报,你身上携带着与一桩命案现场有关的可疑证物,需得查验清楚。”

      红山榗笑容僵在脸上,一愣:“啥?证物?我?”她旋即反应过来,看向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铜片。

      衙役不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郡衙二堂侧厢,气氛凝重。

      云起坐在案后,看着被衙役引进来的红山榗,冷肃的面上掠过一丝错愕:“红山榗?怎会是你?”

      红山榗也是一脸无奈,摊了摊手:“云大人,我也想知道,怎么是我?我在路上正经呢,转头就被请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细弱发抖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惊疑:“你们认识?”

      红山榗转头,只见那“盲女”小茴瑟缩地站在一旁,脸上的布带早已取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正不安地看看她,又看看云起。

      云起没有直接回答小茴,只对红山榗沉声道:“红姑娘昨日方至白水郡,按理说,当与本地新发命案无关。”他话虽如此,目光却带着审视。

      红山榗立刻转向小茴,眼神锐利:“哦!原来是你。我买了你的东西,转头就把我告了。”

      小茴慌忙摆手:“我没有!我、我只是跟大人说了实话,是你自己说那铜片是你的!可这东西……这东西是我在安济庙里捡到的!”

      红山榗抓住关键:“你刚才在巷子里跟我说是在街口捡的,现在到了衙门,又变成安济庙。到底在哪捡的?姑娘,你这嘴里还有一句准话没有?”

      云起抬手止住两人的争辩,目光锁住红山榗,语气加重:“安济庙,正是邓雪兰遇害的现场。本官已初步查证,庙内确有打斗及血迹残留。小茴所言捡拾地点,与现场勘验范围吻合。红姑娘,你昨日才到,为何会有可能与死者相关的物品?”

      红山榗知道此刻含糊不得,吸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两块铜片,放在云起面前的桌案上。

      “云大人明鉴,这两片铜片,本就属于一体。”她指向自己那片,“这片是我家传旧物,随身已久,武阳郡的王贵、还有尹家姐妹都可作证,我常拿它……嗯,做些用途。”她略过具体用途,指向小茴那片,“至于这片为何会出现在安济庙,又恰巧被这位前言不搭后语的小茴姑娘捡到,我确实不知。我只是偶然遇见,认出是旧物残片,想购回。邓小姐是否曾有过类似之物,我无从得知。”

      侍立在一旁记录的法曹关振,此刻忍不住抬头插言:“这么巧,另一半出现在命案现场。红姑娘,你这说辞未免太过巧合。”

      云起抬手,示意关振稍安。

      他拿起小茴的那块铜片,指尖摩挲过釉面,眼中疑惑更深:“此物质地坚硬,看着有些年头,似乎不是寻常铜器。红姑娘,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红山榗沉默一瞬,迎着堂上数道目光,清晰吐出三个字:“神农鼎。”

      堂内霎时一静。

      “神农鼎?!”小茴第一个失声惊呼,恐惧都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燃起的贪念,“那不是神话里的东西吗?这、这要是真的,得值多少钱啊!”

      她话音未落,便被云起冰冷的视线扫过,吓得立刻噤声。

      关振也是满脸震惊,看向铜片的眼神都变了,低喃:“传说中神农炼药济世的神农鼎?竟真的存于世间?”

      云起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你说这是神农鼎碎片?有何凭据?若真如此,此等神物又为何碎裂流落?”

      红山榗指向铜片那层流转的釉彩:“这么有年头的东西,哪来的凭据?反正我这片一直带在身上。”她话锋一转,看向小茴,“倒是你——你既然知道安济庙是案发现场,捡到东西为什么不报官?非要等到跟我做了交易才跑来举报?”

      “你说那是你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是凶手,怕你暗杀,自然就脱手给你了,”小茴被这番话说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那天庙外没有人,我才敢过去捡,我要是知道这么麻烦,打死我也不捡啊大人!”她转向云起,几乎要跪下来,“大人明鉴,我真就的什么都不知道!”

      云起将铜片举到光下仔细端详,又拿起红山榗那片对比。

      忽然,他眉头一皱:“小茴,你说这铜片是在安济庙前竹林边的草丛里捡的?”

      小茴瑟缩点头:“是的大人。”

      “安济庙那夜下了雨,从子时下到丑时末,地上泥泞不堪。”云起的声音平静,“若这铜片真在露天草丛中过了一夜,为何釉面光洁如新,连一点泥渍水痕都没有?”

      小茴赶紧解释:“我捡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可能是在石头缝里,没沾到雨?”

      “石头缝?”云起追问,“安济庙竹林的石头缝,长满青苔,潮湿阴滑。若真在石缝中,边缘该有青苔留下的绿渍。”

      小茴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红山榗闻言,心头一动。自己那片铜片,一直贴身收藏,自然干净。可小茴这片若真如她所说,在雨后的户外过夜,绝不可能如此洁净。

      除非——小茴在撒谎。铜片根本不是那夜在安济庙捡的,或者,她根本就是在别处拿到,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云起将一切看在眼里,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

      “安济庙发现之物,关系重大,须作为证物妥善留存。”他看向红山榗,“红姑娘,你那片家传之物,也需暂时留于衙中,待查明关联再行处置。”

      红山榗面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难色,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片,放在桌上,“云大人开口,自然要给。就是这个,请大人验看。”

      红山榗看着他严谨却疏离的侧脸,忍不住开口:“云大人,邓小姐的案子,如今查到哪儿了?可有什么眉目?那萧九的案子……”

      云起笔尖未停,声音平稳无波:“此乃官府公务,正在全力侦办。案情一旦明朗,自会依律公示,给百姓一个交代。红姑娘,你眼下要务,乃是厘清自身与证物的关联,配合调查。其余之事,不宜多问。”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官话。红山榗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低声嘟囔了一句:“啧,总是这些话,问了也白问。”

      “红姑娘,”云起抬起眼,“你所言虽有疑点,但暂无证据表明你与命案直接相关。在此事查明之前,还请你暂留郡城,随时听候问询,不得擅自离开,”接着,他目光严厉地扫向小茴:“至于你,隐匿可能关乎命案的证物,已属不当。念你最终举报,暂且不予深究,但需将当日所见所闻,细细回想,若有隐瞒,定不轻饶。你亦不得离开。”

      红山榗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小茴更是如蒙大赦,瘫软般地连声答应。

      “这铜片,我就拿走了。”

      她直勾勾盯着云起手里的碎片,伸手去拿,却被云起抢先拿了过去。

      “这是证物,案子还没查清楚,得先由郡衙收着。”

      “什么?云大人,我可是要帮你的大忙,你就这样对我?”

      他站得笔直,不紧不慢地说:“一码归一码。”

      气归气,红山榗也没辙了。

      云起低头整理案上的铜片,像在等她走。红山榗转身要走,却被云起叫住:“红姑娘。”

      她回头,看见云起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走近些。

      她走过去,云起往旁边扫了一眼。确认二堂侧边没人,才压低声音:“我最近看尹家卷宗,举报尹家的一封信,可能与萧家的人有关。”

      红山榗心头一紧:“尹家背后不就是萧家吗?他们怎么可能自掘坟墓?”

      云起眼神沉沉的,像是在说“你说呢”。

      “我希望你保护好尹家姐妹。”

      红山榗认真了几分:“这不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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