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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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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眼前是昏暗的光、破墙、木床。
“山艳?”一声低唤让她清醒过来。
红鸾抬眼,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正对着她。是山艳的娘。瘦黄的脸几乎要贴到她额头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怕她跑了似的:“你这孩子,怎么晚上乱跑,害爹娘担心了一晚上。”
红鸾的心一下软了。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滚下来,在枕上洇开一小片灰印。
老头子拄着拐杖站在门边。头顶的白发从门缝漏进的光里支起来。
“我没事。”红鸾哑着嗓子说。
“你是怎么一个人下到井里去的?还把那只妖怪打成那样?”
她慢慢攥了一下拳。因为伤口被扯得太疼,很快又松开。
“是它要杀我。”
她偏过头,看向山艳的娘:“娘,那妖怪现在怎么样了?”
“押去官府了,道盟的人正好路过,用符咒镇了,之后官府会移交给道盟处置。”
“对了,”山艳娘忽然想起什么,“昨晚上你昏在井边,是四婶先看见的。她喊了一嗓子,后来半夜又跑来闹,说是你把妖怪招进村的,要村里把你赶出去。”
红鸾心里一沉:“然后呢?”
“被你爹骂回去了。”
红鸾偏头看向门边。山艳爹依旧站在那里,拄着拐,一言不发。
她收回视线,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娘,四婶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刘三家附近?”
山艳娘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露勒痕的时候,她看一眼就移开了。正常人看见脖子上勒出那么一圈,怎么也会愣一下。她那样,倒像是心里有数,早就知道了。”
红鸾顿了顿,把话头往深处一推:“胖子是四婶的侄子。他大晚上不睡觉,蹲在刘三窗外干什么?除非是替他姑盯梢。四婶的丈夫早死了,一个寡妇大半夜往单身汉家门口跑——四婶自己才是偷情的那个。”
山艳娘没接话。
“所以她必须反咬我一口。咬死了,村里就没人信我的话了。”
“你爹也是这么猜的。”山艳娘低声说。
红鸾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娘,我没证据。这些全是我猜的。”
山艳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猜对了又怎样?她不会认的。”
“我知道。”红鸾盯着头顶的房梁,目光定定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正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那妖怪说,它拿走了我的神农鼎碎片。但我在它身上没搜到。我怀疑,它还有同伙。”
山艳娘急忙按住她的肩:“你慢点儿,伤还没好。”
床边的老头子忽然站直了身子。拐杖在地上顿了好几下,咚咚咚,像要把地砖杵穿。他盯着红鸾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哪句说起。
老人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别开眼:“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去扬州。”
“去扬州干什么?”
“找你男人。”山艳爹声音更闷,“封景铄。”
“他是道盟传人。”山艳娘在旁边接话,替老头子把话说透,“什么神神鬼鬼的事,都归他管。你那碎片可不能落在妖怪手里。神农鼎的碎片一旦被妖物炼化,能吸收方圆百里的生命。它杀你,就是为了这个。”
“怪不得。”
红鸾望着木床上一条细细的裂缝,心想:去就去。正好把这些烂账一桩一桩全了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艳娘以为她睡着了,才低声问了一句:“你们就不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山艳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你本来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红鸾低头看自己的手,被好好的包起来了。
“好。伤好了就去。”
她闭上眼。屋里药香氤氲,苦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清气,熏得眼皮发沉。
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浮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她:"榗儿。"
她心口一跳。
那声音昨天也出现过,只当时她神志不清,没顾上细想。如今清醒了,才猛然觉得耳熟。像极了师尊的。
师尊……
红鸾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她从小没有父母,是师尊捡到了她,教她术法,教她做人的道理。在她心里,师尊就是亲娘。她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那座山上,哪儿也不去。
没想到,十八岁那年,师尊一言不发,将她推下了山。
为什么?
她反复问自己,可惜问了百年,也没有答案。
此后数载,她踏遍万水千山,也未曾寻到那道身影。恨过,怨过。可无论怎样,都忘不掉。
恍惚间,百年光阴已过。师尊从未现身,更未言明身份。如果昨夜那道声音真是师尊——那是否说明,她其实一直在记挂着她?
还是说,那不过是她伤重时的一厢情愿?
不过“榗”这个字,她是真心喜欢的。那是北海一棵神树的名字。
幼时她窝在师尊怀里,师尊指着泛黄的图卷,说这就是榗,世上最高大挺拔的树,它百折不屈。
“以后就叫洪山榗吧。”她顿了顿,又说:“山,是洪山艳的山。榗……是我自己。”
红山榗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一蒙。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可她清楚一点:必须去扬州,去道盟找封景铄。一是拿回神农鼎碎片,解自身的媚骨。二是替洪山艳和那个出家三年、把她扔在村里不闻不问的混账男人做个了断。三来——
她倒要看看,那连妖怪都忌惮的“道盟传人”封景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红鸾日日喝药、睡觉、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等到伤口不再扯着疼,能利索地弯腰搬东西了,她就向山艳娘提了要走的事。
山艳娘没多留,转头去收拾行囊。
走的那日,天刚亮。县衙的差役已经先一步到了村口,说那鱼妖的供词还要再核一遍。红鸾将鱼妖那夜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又按了手印画了押。差役合上簿子,满意地走了。
红鸾折返时,路过四婶家门口。
四婶正蹲在门槛前择菜,眼下一片乌青,手指头机械地揪着菜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见是红鸾,手里的动作顿住了。菜叶子从指缝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红鸾没有停步,只放慢了速度。
“四婶,胖子虽然没了,但您还有舌头。留着好好吃饭,别到处嚼了。再咬我,我就帮你把秘密抖出来,让全村人看看你晚上往谁家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四婶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皱巴巴的嘴唇哆哆嗦嗦,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院子里,背篓已经塞得鼓鼓囊囊,干粮和换洗衣裳码得整整齐齐。车板上摞着两筐药材,绑得结结实实。两只母鸡被麻绳拴住脚,在筐边咕咕叫唤,扑腾着翅膀,不知道自己要出远门了。
山艳娘把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红鸾手里:“今年药价好,这些药材你拉去卖,卖多少都算你的。这里还有路费。”
红鸾捏了捏钱袋。布料打着补丁,里面却沉甸甸的。她心里横竖不是滋味,扯开袋子倒出一块碎银,把剩下的塞回去:“够了。我是年轻人,有的是法子挣钱,您不用担心。”
山艳娘还想推脱,红鸾已经把背篓搭上肩,推着车就走。
“我走了!再见,娘。再见,呃……”
后面那个字含在嘴里,终究没喊出来。
“臭丫头!”山艳爹气得歪了嘴。
红鸾停下脚步,没回头。
“爹。”她说。
山艳爹握拐的手一紧。
“洪山艳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洪家的事。从来没有。她清清白白做人,闲人胡说,那是他们嘴贱。洪山艳好得很。”
她没见过洪山艳。可她就是清楚,洪山艳好得很。
说完,她推着车,小步跑起来。
山艳爹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忽然皱紧了眉:“她怎么往那方向去了?”
山艳娘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益州不就是往那边走嘛。”
“什么益州?是扬州!”山艳爹猛地拔高嗓门,抄起拐杖就要追,“山艳!山艳!”
前头那道身影没听见。脚步轻快,转眼没入了山道。
“就是益州,现在是十月份了。”山艳娘望着山路尽头,低声嘟囔。
野草没过脚腕。推车停在路边,一头朝上,一头朝下,像只走累了趴下的老牛。
红鸾坐在石头上歇脚。抬头一望,天色已近傍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
她本想用身上的碎银再加一筐药材,换头瘦驴或者病马代步。总好过两条腿推车。可别说驴了,这荒郊野岭,走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风像刀片子似的割在脸上。玉米秆东倒西歪,叶子打着卷儿,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蜿蜒的小路在昏暗中往远处爬,两旁是死寂的田野。
她捧着腮帮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歇够了,才站起来,继续推车。
月光洒下来,乡间小路泛着一层冷白。她一个人推着车,影子被拉得老长,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脚步。
山风穿过玉米地,吹得她额发乱飞。她抬头望着路边一棵老槐,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地上。
她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红山榗。”
树该是坚韧不拔的,也该是生机蓬勃的。
她嘴角微微上扬,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正盘算着往后的路怎么走,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
红山榗抬起头。
树影幢幢里,一团黑影闪了出来。
似乎是个女子。
月光黯淡,只能瞧见她裤子轮廓里两条腿捣蒜般快速倒腾。前几日刚下过雨,地还没干透,她一脚深一脚浅,泥沫子直往裤腿上飞。整个身子左摇右摆,手臂胡乱挥舞,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鸭子。
她越跑越近。微弱的光线下,红山榗与她短暂对了一眼。
那女子满脸是汗,发丝贴在额角,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黑漆漆的,盛满了恐惧。
红山榗刚想开口,那女子忽然一扭头,慌不择路地扎进了路边的玉米地。
玉米秆间一阵横冲直撞,哗啦啦乱响。没一会儿,她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大概自己也想明白了。
大晚上的,整条路上就这一块玉米地,往里钻,跟举着牌子喊“我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她跑回来,一把抓住红山榗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打着颤:“姑娘,你帮帮我,有人追杀我!”
红山榗还没来得及应声,远处便传来一串整齐密集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哐哐当当,在夜里格外刺耳。
红山榗心里一紧,压低声音:“你惹的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她只想赶紧去扬州,半点不想跟官府有牵扯。可那脚步声催命似的逼近,像鼓槌一下下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女子嘴角抽动,呼吸越来越急。一滴泪从眼角倏地滑下来,晶亮亮的,映着月光。
她噙着泪,一把抱住红山榗:“姑娘,救我。”
红山榗喉咙动了动。
帮就帮吧。大不了挨顿板子。比起这个,她更不愿见一个女人在她眼前哭。
“先放开。”她拍拍女子的手。
女子乖乖松开。
红山榗快速扫了一圈四周。车上有筐,筐里有药材。她把一个药筐猛地拖下来,里面装的干粮稀里哗啦抖落在地。她抬脚踩了两下,让碎屑混进泥里。又一把把筐斜扣在车边,压低嗓音:“进去,缩紧,别出声。”
女子点头,弓着身子就往筐里钻。
红山榗抓了把干草,往筐的缝隙里塞。又扯过盖子,遮住大半,只留侧边一道窄缝透气。她手在抖,动作却极快。刚弄完,脚步声已近得能听见甲叶摩擦的细响。
她将筐往玉米秸的阴影里推了推,顺手从车边抽出一把药锄,站起身,面朝来路,努力让呼吸平下来。
月光下,官兵的影子已经压上了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