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3、鱼妖 眨眼间

　　眨眼间，那张鱼脸就扑到了眼前。鳃裂大张，一开一合，黏腻地响着。

　　呼出的气是凉的，贴着皮肤，像死人呵出来的。

　　“原来是你啊，”它咧嘴笑了，“还没死。”

　　红鸾逼着自己没往后退：“你是谁？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鱼尾巴在水里扫了一圈，水花溅到她脸上，淡金色的瞳孔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打量一块生肉。

　　“别打哑谜。”红鸾瞪着它。

　　它伸出那只蓝色的手，指甲细得像五片尖刀，指尖抵上她脖子那圈勒痕，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红鸾疼得倒抽一口气。

　　鱼妖收回手，漫不经心地说：“上一次你就是路过这口井，被我拖下来的。”

　　她向后看去，鱼妖的尾巴正浸在水里，轻轻拍打，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她同时抬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指尖沿着那道痕迹慢慢滑过去。

　　原来是这个。

　　红鸾心里一紧：“是你干的？为什么？”

　　“神农鼎碎片。”

　　听见这几个字，她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气。神农鼎。上古时期神农氏炼药的神器，神农死后，鼎身四散变成了碎片。洪山艳她爹说自己是神农氏……这东西是洪山艳的。

　　“你从我身上拿走了？”

　　鱼妖嗤了一声，转过身去，尾巴懒懒拍了一下水面。

　　“那刘三和胖子呢？也是你杀的？”

　　“谁让他们看见了？”鱼妖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杀你的时候，那小子趴在窗缝里看了个全乎。另一个胖子跟了他一路，也看了个全乎。都得死。”

　　它顿了顿："那胖子是四婶的侄子，替她盯梢的。"

　　红鸾攥紧拳头：“所以四婶咬我偷情，是拿我当替罪羊？”

　　鱼妖扭过头，塌鼻子皱了皱，咧开一个腥臭的笑：“她巴不得你死。你死了，就没人追究她半夜在刘三家门外晃悠的事了。”

　　红鸾盯着它的后背，牙咬得腮帮子发紧。

　　“可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这次不如放过我？”

　　鱼妖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做梦呢？”

　　尾巴猛地一摆，它从水中赫然立起。身形高大，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泛着蓝光的水面上。水沿着紧实的背肌翻涌，浪花扬起，碎石在她脚边滚动。

　　下一瞬，水从脚下漫上来，直淹到脸上。她拼命蹬腿想往后撤，脚底猛地一滑，一道浪兜头盖脸拍下来，整个人被吞进了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喉咙，呛得鼻酸眼痛。头顶的光越退越远，她奋力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水流。

　　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白茫茫一片。

　　金殿拔地而起，白玉砌成的地面，光可鉴人。她看见自己跪在殿中央，满殿都是模糊的脸。夜凛站在旁边，冲她笑。

　　“有些事，乃帝星授意。”夜凛的声音隔着水声飘来。

　　凭什么？她那时候就问过，但没人回应。跳下来的那一刻，她的骨头疼得要碎掉了，和此刻水灌满胸腔的窒息感一模一样。

　　却都一样，无人在意。

　　凭什么？洪山艳这样弱小的人，性命就活该不值钱吗？凭什么？她这样低微的仙，命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白雾里忽然浮出淡淡的影子，看不清脸，只有一团轮廓站在云气里，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

　　“榗儿，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

　　榗？谁？那声音又熟悉，又陌生。

　　“你中了媚骨，时日无多。你必须集齐神农鼎。”

　　她想追问，喉咙被水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那声音不等她，径自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你原本的名字，就叫榗。记住了。”

　　白雾散了。

　　红鸾猛地呛出一口水，趴在碎石滩上剧烈咳嗽。水从鼻孔和嘴里涌出来，喉咙又腥又辣，肋骨底下疼得像被人死命踹过。她咳得浑身发抖，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鱼妖回过身来，塌鼻子皱了皱，淡金色的瞳孔慢悠悠扫过她，目光散漫而漠然，仿佛她不过是一只将死的蚂蚁。它转回去，尾巴轻轻一摆，向水底深处游去。

　　碎石滩上的蓝光渐渐暗下来，水面从它腰际退到膝间，又退到脚踝，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吸吮。

　　红鸾跪在碎石滩上，十指抠进石头缝里，石尖扎进指根，疼得浑身发抖。

　　洪山艳被勒死，扔进井里。她自己呢？被安上个罪名，像具死尸一样被丢在这里。

　　凭什么？

　　水彻底退了，碎石滩上湿漉漉一片。她弯着腰，喘出的气急促地扑在水面上。红鸾攥紧拳头，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

　　“喂！”

　　鱼妖刚一偏头，她已经扑了上去，五指抠进它肩膀，拳头直往那张脸上招呼。一拳，两拳，三拳——她嘴里跟着数，嗓子里冒血沫。

　　鱼妖脑袋被她砸得偏了两下，等她抡到第四拳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沉，手臂像鞭子一样甩来。

　　那道黑影擦过耳朵，耳膜嗡地闷响，红鸾眼前一花，被扇飞出去，后背拍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摔进水里。

　　水花溅起，她趴在浅水里呛了两口，半边脸肿得发麻。手肘撑着碎石想爬起来，手一软又磕下去，嘴角磕破了一道口子。

　　她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偏头啐了一口，撑着手臂把上半身拱起来。膝盖刚跪直，鱼妖的尾巴已经从水里甩了出来，湿漉漉的，铁索一样缠上她脖子，猛地往后一拽。

　　红鸾整个人被拖进水里，那圈旧勒痕上面叠了一层新的痛，脖子快被拧成两半了。

　　水底暗沉，她看不大清，只能感受到喉咙里不停溢出铁腥味。她的手探向前方，指头按上那截尾巴。

　　鳞片比预想中更硬，指头顺势嵌进鳞缝，立刻被割得生疼。她更加用力，指甲掐住鳞片边缘，猛地向外一撕。

　　水下没有声音，只有尾部肌肉的震颤。皮肉撕开，又韧又涩。蓝色的血喷涌而出，在水里炸开一团浓雾。

　　她的脸在雾后扭曲，脖子青筋暴起，牙齿咬到极致，齿间满是血丝。与此同时，指腹的伤口也裂得更深，血丝往外渗，红与蓝在水中搅缠，旋成一团小小的浑浊漩涡。

　　鱼妖“嘶”一声，尾巴缠得更紧，把她从水里提起来悬在半空。

　　她脚尖离地，腿在空中踢了两下，忽然停住了，眼神闪过一丝狠戾，猛地弯下腰，一口咬住尾巴侧面，牙齿扎进鳞片深处，像野兽撕咬生肉一般。蓝血混着水在舌尖扑腾，她咽也不咽，继续往下咬。

　　鱼妖吃痛，尾巴一松，她摔回水里，人往前扑了两步才用手撑住。她跪在浅水里，弯腰咳了好几下，咳出来几丝蓝，剩下的被她咽了回去。她抬头剜了鱼妖一眼。

　　鱼妖立在水中低头看她，烂了半边的脸上满是漠然。

　　就是那个眼神——像看一堆烂泥，一只被拍死了还会蹬腿的虫子。比巴掌还疼，比尾巴勒得还狠。

　　红鸾虚扶着石壁，没能站起来。她垂着头喘了两口，胸口发炸，热气直冲天灵盖。过了一会儿，才把话从舌头上吐出来。

　　“对，”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就是个小仙，凡人，无名无姓，没本事，谁都能踹我一脚。”

　　“你是妖，我打不过你。”她抬起脸，迎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嘴角的血还没干，她舔了一下，笑出来，“但老娘死也不服。”

　　鱼妖烂了半边的脸上，鳃盖翕动了两下。它错愕了一瞬。

　　就这一瞬。

　　红鸾整个人往前一顶，一头撞进它肚子里，脑袋顶住它腹腔往前拱。鱼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往后跌进水里。

　　她扑上去，膝盖压住它胸口，一口咬住它脖子侧面，牙齿撕开鳞片，蓝血喷了她满脸满嘴，牙齿染成蓝色，整张脸蓝得像鬼。只有那双眼睛是红的，血一样烈，灯笼一样烫。

　　鱼妖吃痛，爪子乱挥，指甲抠进她后背，指钩嵌进肉里，拼命要把她从身上撕下来。她绝不松口，咬得更重，嚼着鳞片像嚼脆骨。膝盖死命扣住它肚子，腿踩住它光滑的尾巴，腾出右手来，在碎石滩上胡乱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棱角锋利的断砖，她一把攥住，狠狠砸向鱼妖的鳃裂。

　　断砖砸进鳃盖，蓝血喷涌。鱼妖发出一声怪嚎，身体剧烈扭动，尾巴拍得水面噼啪作响。

　　她不管不顾，抓着断砖一下一下砸。

　　砸！

　　砸啊！

　　砸死你！

　　砸！

　　砸到砖块崩裂，碎渣嵌进掌心，和血肉糊成一团。砸到那双黄瞳涣散，昏死过去。砸到胳膊再也抡不起来。

　　她才从鱼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碎石滩上。

　　头顶是那道裂缝，裂缝之上是井口，月光窄窄一线落下来，恰好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蓝光在暗下去，鱼妖的脸泡在水里，塌鼻子、裂开的鳃，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笑，一张嘴，咳得弓起背蜷在地上，后背那几道爪痕被扯着疼。

　　疼好啊。疼说明还活着。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糊了满手，蓝鳞嵌在肉里，指头的皮都卷起来了，掌心还嵌着断砖的碎渣。

　　喘了好久，她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起鱼妖的话，神农鼎碎片说不定还在它身上。她撑起自己过去翻了翻，什么都没有。

　　只好蹚着浅水往回走。每走一步膝盖都打晃，晃归晃，但没跪下去。

　　她迷迷糊糊爬上去，中间还摔了一回，再没了力气。

　　“洪山艳？洪山艳！”

　　红鸾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井下……有凶手……快叫人……”

　　好痛，好痛……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天上模糊的人脸，和那道声音。

　　“媚骨……”

　　媚骨是什么？脑子里一片昏沉，她想往下再深想一点，意识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