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井中声 "凭什 ...
-
"凭什么你就能打我?"
老人眼角的皱纹里攒着厉色,浑浊瞳孔缩紧了,从里头烧出火来。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洪家的脸往哪搁!"气息粗重起来,带着鄙夷,"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反倒跟刘三厮混,辱没我神农氏的门楣,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我爹!"
话一出口,红鸾自己愣了一瞬。嘴快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占了洪山艳的身子,这话说出口,伤的是两个老人的心。可她现在又哪有力气去演一个乖女儿?
老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脸上裹着一层说不清是羞还是痛的颜色,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再说——"
"说一百遍也是这话,"红鸾打断他,"你养了她二十年,她被人勒了脖子扔井里你不管,跑过来先甩一拐杖。你要真是她爹,这会儿该问的是谁害她,不是她丢没丢你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这是逼疯了?连自己爹都不认了。"
红鸾刚被贬下凡界,屁股还没坐热乎,又被凡人劈头盖脸冤枉一通,不分青红皂白挨了顿打。
火从胃底往上蹿,烧得脑门突突跳,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掀了桌子。
山艳娘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攥住红鸾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里搓了搓:"孩子……疼不疼?"
那双斜眼红通通的,红鸾看了一眼,满肚子的火气突然压了下去。
"没事。"
"孩子,我们回家吧。"
山艳娘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人群让开一条路。
山艳娘的手粗糙得很,指节裂着口子,却暖烘烘的,攥得死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红鸾被她拉着走,浑身哪儿都不对劲。她想把手抽回来,又抽不得。抽了,这满世界她还能往哪儿去?
身后的议论声涌上来,四婶的哭声、有人说要报官、有人嘟囔"洪山艳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走出几步,风吹得脖子上的勒痕又刺又痒。
她抬手挠了挠,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为什么被人盯上?那个胖子跟四婶到底是什么关系?
闹了一整夜,脑子发昏。刚进门,一个不留神,鞋底"噗"地踩到一摊鸡屎。
她抬起脚尖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计较了。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全凭一股气撑着才没当场瘫在地上。
陈旧的方桌上摆了两菜一汤,山艳娘正端着碗往桌上放:"快来,趁热。"
红鸾坐下拿起筷子,心里还装着刚才的事,漫不经心地点着米饭。
山艳爹斜了她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爱吃吃,不吃滚。"
红鸾懒得跟他较真,低头扒饭。
山艳娘舀了碗药膳汤放到她手边,她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淌下去,身体暖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山艳娘放下碗,手往怀里摸了两下,摸出个褐色的小布袋,边角缝着补丁,推到她手边。
"山艳啊,和离吧。娘托人把信送到玉京去。你不是说想做生意吗?这些钱你拿去,别因为娘困在这一辈子。"
红鸾愣了:"和离?"
"都是娘不好,"山艳娘抹了把脸,"非要催你成亲,嫁了那个封景铄。成亲当日就出家,让你空等三年。是娘对不住你。"
红鸾心里一沉。她盯着碗沿,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出家三年,把她扔在这儿挨人戳脊梁骨,这男人倒是当得干净。"
"让你收着就收着,哪儿那么多废话。"
红鸾还没反应过来,老头一把夺过山艳娘手里的布袋,扬手朝她砸过来。她侧身一躲,伸手捞住,揣进了怀里。
拿起筷子,发现碗里多了一块肉,不知什么时候落进来的。她抬眼看了山艳爹一眼,他正埋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捣得咣咣响,故意不往她这边看。
红鸾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那股火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老头。
山艳娘望着她,又开了口:"山艳呀,你不是说想做生意吗?不要因为娘困在这一辈子。娘看到那些人老是打扰你,心里也难受。"说着手又下意识往怀里探,指头摸到空荡荡的布料,眉头一蹙,“钱袋呢?”
红鸾举起钱袋:“我这儿呢。”
"哦,对,你瞧,我又忘了。"山艳娘温柔地笑了。
红鸾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许,这就是洪山艳留在这里的原因吧。
吃完饭,红鸾回了洪山艳那间小屋子。床不大,贴墙放着,桌上一摞书,全是药材相关的。
她随手翻开一本,那些枯燥的药理、相生相克的注释,读起来毫不费力,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顺着书页上的图文在经络里游走。
她放下书,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脑子里有洪山艳的残存记忆,全是碎片。
四婶尖酸刻薄的样子、山艳爹娘的零星片段,但那个叫封景铄的男人——洪山艳的丈夫,她脑子里一点画面都没有。
绕着房间转了一圈,见床边叠着一件红嫁衣。展开一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堂屋里,一个穿新郎服的背影往门外走,始终没有回头,她手里攥着喜帕。画面一闪就散了。
这是洪山艳的记忆?那个新郎官就是封景铄了吧。
旧衣柜旁摆着一面落了灰的大镜子。她捡起桌角的帕子擦了擦,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纤长身形,细眉上扬,嘴唇微薄,内眼角一颗芝麻大的泪痣,瘦削的脸庞没有血色。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弱气了。
红鸾在柜子里翻出一盒"明月楼"的浅色胭脂抹在脸颊上,又用灶火里放凉的炭把眉毛描粗,歪着头端详一番,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洪山艳?一个被人勒了脖子扔在井里、还背着偷情污名的可怜女人。红鸾?一个被人陷害、从九重天上跳下来的罪仙。
她既不是洪山艳,也不想再做红鸾……
视线下移,她看到脖子上那圈凸起的疤痕。拨开领口凑近看:一圈完整的勒痕,从下颌下方绕过喉结两侧,在后颈汇合,青紫色,深得发黑。
她沉默了一瞬。这得是多狠毒的人才能下此毒手。
恍惚间,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白天攀井时翻起的指甲还渗着血丝,一碰就疼。
可指甲缝里还嵌着别的东西——暗红碎屑,干透发黑,结成硬痂,与她新鲜的血痕混在一起。
她猛地想起,往上爬时,有几道砖缝格外湿滑黏腻,当时只顾着逃命,没顾上细想。
现在才明白过来:那是洪山艳拼命抠着井壁留下的。
血早干了,碎指甲还嵌在指缝里,被红鸾这一爬,又带了出来。
难道?她是被人拖下去的。
红鸾坐在床沿上,无意识地搓着手。胸口忽然一点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抬手按上去,又开始想:那口井好像有点奇怪。明明是口枯井,但里面又有些潮湿。她说不上来。
又是一阵抽痛,比刚才更重。她隐约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唤她。
她霍地站起来。与其等人来告诉她,不如自己去看看。
窗外那点亮光灭掉了,村子沉入一片死寂。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灶间,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截麻绳。白天那口气缓过来了,胳膊虽还酸胀,但拳头能攥紧了。贴着院角的柴堆绕过去,朝那口井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那口井黑洞洞的,像一只大张的嘴,不断往外吐着冷气。阴冷的湿气飘上来,比白天浓重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绳索牢牢套在身上,另一头在树干上缠了几圈,一翻身,便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壁的砖缝白天攀过一回,这回手脚利落了些,但胳膊还是酸得厉害,落到底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
蹲下来伸手往前摸,触到井壁底部那道半人高的裂缝。
凑近,一股腥湿的气流扑在脸上,胸口又紧了,比白天更重、更烫。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那种牵引感反而更强烈了。
沿着裂缝摸了一圈,边缘不齐,像是被水常年冲刷出来的,深处却斜斜露出几级台阶,显然是前人修的暗渠,只是废弃多年,被淤泥和乱石堵了大半。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里面黑漆漆的,河水翻涌的腥气正是从这儿灌出来的。
红鸾把心一横,侧身钻了进去。
没走几步,脚底踩到了台阶。往下,一阶一阶很窄,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她数着走了大概七八级,鞋底踩到了水。
浅浅一层,但凉得刺骨。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水渐渐漫到小腿,漫到膝盖。通道比她想的深,弯弯绕绕,顶上一会儿矮一会儿高,她时不时得弓着腰。前后左右全是水声和呼吸声的回响,辨不清来路。
脚底忽然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陷了一下。她顿住脚,屏住呼吸低头去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了一会儿,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蹚。
到腰了。她停住脚,再往前走,水淹到胸口的话,掉头就来不及了。
忽然,听见"嘀嗒"一声。水珠从头顶什么地方落下,砸在水面上,声音空旷地散开。
又一滴,落在她后颈的勒痕上,凉得她一哆嗦。
水声之外,有极轻的风从通道深处灌出来,呜呜的,起伏着,像有人压着嗓子哼什么小调。
红鸾打了个寒噤。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都这时候了,哪有前功尽弃的道理。
管他呢,继续往前蹚。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她看见通道尽头拐了个弯,转角处隐约漏过来一点蓝幽幽的光,淡淡的,像一团萤火虫飘在水底。
放轻脚步,贴着石壁,一点一点挪过去。
拐过弯的那一瞬间,她浑身都僵住了。
水边的碎石滩上坐着个东西。比牛还高,头是一颗鱼头,厚唇微张,鳃裂在脸颊两侧轻轻翕动。尾巴垂在水里,鱼鳍泛着一层薄薄的蓝光。背对着她,蓝色的身体赤裸着,背上的肌肉随着哼歌的节奏微微起伏。
红鸾屏住呼吸,往后撤了半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擦出一声轻响。
鱼头猛地转过来。那双浑浊的淡金色瞳孔在蓝光里骤然缩紧,直直钉在她脸上。
红鸾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后脊一阵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