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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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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蜡黄的脸陷在枕头里,白发结成团,稀疏地散在枕边,像枯草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头不停地左摇右晃,嘴里发出“唔唔”的低哑喊声,像是被梦魇摁住一般挣不出来。
谷子被声音惊醒,鞋都没穿稳就小跑到她床前。娘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气息急一阵缓一阵。
“娘,娘。”她轻唤,手搭在老人肩上,又转身去端灶上温着的药。药碗捧在手里,她坐回床沿,一勺一勺往娘嘴里送。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丝都没灌进进去。
谷子心里发慌,放下碗,又拍了拍娘的肩,声音大了一些:“娘?娘!”
老人猛地睁开眼。瞳孔张得极大,黑色的眼珠像要把整个眼眶都给吞掉。谷子还没反应过来,老人的腰背就猛然弓起,开始往上飘,枯瘦的身子离了床铺,浮在天花板下方,四肢软软耷拉着,黑气像蛇一样从她口鼻间往外涌。
谷子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桌沿,药碗“啪”地碎在地上。
“救命——!”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剑光破空而入,在空中转了一圈,绞碎了那团缠在老人身上的黑气。谷子娘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支撑,掉落回被褥上。
谷子冲上去,扑到床前。老人嘴里吐出一口浊气,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谷子伸手去摸她的脸,却是凉的。她顿了顿,将手指颤颤巍巍探到老人鼻子下,再没了气息。
她后退,腿软,差点跌坐在地,忽然有人扶住她的手臂。
谷子抬起头,撞上封景铄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目光扫了一圈屋内,声音很轻:“方才有邪祟趁虚而入,我虽尽力驱赶了,但……”他没再说下去。
谷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封景铄伸出手,在她背上点了一下,那口气才顺出来。
“节哀顺变。”
谷子转身扑在娘身上,脸埋进床铺里,不停地抖。
封景铄看了莫邑一眼,莫邑微微点头。
谷子哭得浑身发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点了灯。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厚厚一层。她发现自己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封景铄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谷子撑着坐起来,嗓子哑着:“你……”
封景铄起身,抬眼看她:“若你需要帮忙,我会再来。”
谷子叫住他:“等等。你不是刘叔叔家的儿子,你是谁?”
封景铄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才说:“封景铄。”
“道盟传人封景铄?”谷子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说是个专门管神神鬼鬼的厉害人物。她想起来什么,挣扎着要下床。
“多谢您的大恩。”她扶着床沿站稳,哑着声问,“可是,你为什么帮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封景铄站在门边,背对着她。蜡烛的光线微微晃动,他的轮廓被描得淡淡的。
“我们认识。”他说。
谷子看着他的背影,想再问什么,却张不开嘴。他似乎总是这样,有话要讲,却从来不讲。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远去了。
谷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乱得很。她转头看向大床上的母亲,娘安静地躺着,脸上盖了块白布。谷子走过去,站在床边,手悬在白布上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穿着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纸钱、香烛和麻布。为首的一个妇人见她出来,上前一步,声音温温的:“姑娘,我们是来帮忙办丧事的。那位公子吩咐的,说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谷子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安静躺着的娘。喉咙里那股气又往上顶,她仰起头,停了一会儿,才把气咽下去。
后堂定计后,红山榗当夜便宿在郡衙东厢。心里存着事,天刚透亮她就醒了。
院里静得很,檐下麻雀叽叽喳喳的,听起来格外响亮。
她正想去找问问今日的安排,前头却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间或夹着几句低语,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出事了?
她心头一紧,快步穿过月洞门。二堂前的院子里灯笼还亮着,光晕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惨淡。七八个衙役聚在衙门里,个个面色凝重,靴边还沾着泥。
郡守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阶上。关振——这位年轻法曹昨天还是一副精神的样子,此刻却白着一张脸。
红山榗还没来得及问,院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书吏,气喘吁吁递上一份帖子:“大人,萧、萧府刚派人送来的。”
接过帖子。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红山榗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他牙关紧咬:“三天!?”
那两个字一出口,连天边的日头都像被压暗了一截。关振听见这话,嘴角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红山榗快步走到关振身边。抬眼望见她,深吸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红山榗低声问。
关振看了一眼,见他并无意见,答道:“昨夜寅初时分,安业坊更夫在坊内东北角暗巷发现残尸。我们赶过去时,尸身像是被野兽撕扯过,四分五裂。靠一枚鎏金腰牌才勉强认出,是萧九。”
“萧九是谁?”
“当朝左相的外甥,城里名声不好的纨绔。”关振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我们连夜查访得知,前半夜萧九曾与其堂弟萧达在倚红楼雅阁密会。楼里我们的人当时正盯着另一条线索,隐约听到他们那间有争吵,但没来得及细查。子时前后,萧达独自仓皇离去,神色有异。不久后萧九也往安业坊方向去了,后被发现身亡。”
他瞥了眼手中的帖子:“萧家只给了三日期限。传言已起,说是萧达争执间下了毒手,又驱野狗毁尸灭迹。”
三天。红山榗心沉了一下,这与约定处理倚红楼的事完全撞上了。要同时应付萧家的压力和倚红楼背后的势力,局面一下子十分凶险。
她轻声问:“三天怎么够?”
关振声音更低了:“谁让萧九姓萧呢?”
红山榗想起王贵说过,如今朝堂上两党相争,势同水火。这萧家正是其中一边。
她抬眼望向,灯笼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那神色几乎是满出来的沉重。
片刻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王捕头,你带人细查周边,挨家挨户问,别漏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转向关振,“勘验记录仔细整理,所有证物单独封存直接上报,对外别让闲话乱传。”
“是!”
众人各自散去。院里很快只剩下和红山榗,还有几盏烧得正烈的红灯笼。红光沉沉,将外头的天色遮得半点也瞧不见。
转向她:“你与我之约,本不是你分内的事。眼下情势变了,你若想抽身,我不拦你,也会设法护你周全。”
红山榗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应下的事不反悔。权贵的官司是权贵的官司,百姓的疾苦是百姓的疾苦。”她顿了顿,“况且你现在要应付命案,分身乏术,我这边不会让你多费心力。”
怔怔望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郑重颔首:“好。”
从郡衙出来,红山榗深吸一口清晨的风,才发觉日头早已升起来。沿街都是叫卖声,她放慢脚步,支着耳朵细听。
“炸酥肉,刚出锅的脆酥肉!花椒裹面,热油现炸,咬起咔嚓,香得很~”
“叶儿粑,叶儿粑,粽叶包起像朵花,咬一口甜掉渣。”
“凉糕凉,冰巴适,抿一口凉到脑壳顶,甜到脚板心!”
“嫩豆花,嫩到拈起晃悠悠,软到抿起化泥鳅……”
听了一路,她自认听懂了益州话,舌头底下像有只蛤蟆在跳,不吐不快。
店门口戳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雅客猜谜,赠时令小菜一碟”。
红山榗扫了一眼,没太在意,深吸一口气——就是这儿了!
刚巧一阵怪风突起,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忙抬袖遮眼。
风卷着柜上几枚铜钱,叮叮当当落进门边老乞丐的破碗里。
老丐迷迷糊糊惊醒,朝着红山榗含糊拱手:
“祝姑娘顺风顺水,学语皆通,所求皆得,所行皆安!”
白水郡的人,嘴都这么甜吗?红山榗淡淡摆手,温声应道:“您也是。”
说罢理了理裙摆,抬步踏进鲜香阁。
她理了理裙摆,抬步踏进去。
堂内热热闹闹的,跑堂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桌桌坐得满满当当,后厨锅铲碰得乒乒乓乓,油辣子香混着花椒麻,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有小女孩问娘:“娘,面条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娘不知道,就说:“吃你的面!”
红山榗走到柜台前,气沉丹田,对着正擦壶的掌柜朗声开口:
“掌柜的,我要轰油插手和水叮咚。”
话一出口,字正腔圆,她只当自己学得跟面摊老板一样地道。
“噗——”
她刚回头,就见身后老头吸到一半的面条从右鼻孔喷出来,软乎乎悬在半空晃悠。小女孩指着老头鼻子兴奋地叫:“原来是从鼻孔里长的!”她娘赶紧捂住她的嘴。
红山榗挠了挠头,说错了?
掌柜脖子往前一探,眯着眼:“对不住客官,你说啥子?要轰哪个?”
红山榗心下一急,声音拔高了:“就是轰油插手啊!你们这儿的特色!”
中间那桌小娃娃眼睛刷地亮了,扯着嗓子嚷:“娘!我要轰油插勺!我要插红油里的手手!”
她娘压低声骂:“瓜娃子!乱吼啥子!”
掌柜先是一怔,随即拍着大腿笑:“哦豁!是红油抄手嘛!早说噻!要几两?”
红山榗愣了愣:“挤……什么?”
“几——两——”掌柜拖长了音。
她脑袋点得像啄米:“挤嘛挤嘛!”
掌柜语速已经有点急了:“我问你要几两抄手!”
红山榗下巴一抬,斩钉截铁:“挤!”
掌柜看她一眼,像是放弃了什么,扭头朝后厨喊:“二两红油抄手!”又转回来,“打包还是现;在吃?”
这句她听明白了,回头一扫——桌子挤得水泄不通,半张空位都找不着。她摆摆手:“打包。”
“要得。”
红山榗靠在柜台边等着,余光瞥见那娃娃碗里亮晶晶的水晶冻,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开口:“那……能不能再要碗水叮咚?”
掌柜头也没抬:“没听清楚。”
她往前凑了凑,眯着眼努力模仿方才的腔调,可越急越不自信,声音越来越小:“就、就是水叮……啊——呃——啊——呃——!”
话音未落,后院那头驴仰头长嘶。
掌柜抹布一顿,抬眼瞧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郑重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哈,我们是饭馆。你出巷口往东走,河边就有道士。”
“不是……”红山榗脸颊有点发烫。
旁边一个白面书生早就支着耳朵听着,此刻将折扇一收,快步上前:“我听懂了!这位姑娘说的‘水叮’,乃是古籍里的‘水汀’!见门口挂着猜谜赠菜的牌子,特意来考咱们悟性的!”
满堂食客再看红山榗时,眼神全变了——方才还当她是言行古怪的傻子,此刻个个肃然起敬。掌柜也恍然大悟,忙不迭端出一碟凉拌小菜:“姑娘雅人!这是猜谜的彩头!”
红山榗脸上还烫着,嘴上已经接住了:“我都不知道咋回事,可这位公子竟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也是个雅人啊,哈哈哈哈。”她对着书生抱了抱拳,书生含笑拱手,摇着折扇坐回原处。
没一会儿,打包好的抄手和小菜递了过来。红山榗拎着油纸袋,在一屋子敬畏的目光里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掌柜往柜台下一摸——原本码好的铜钱少了几块,心头一紧,追出去:“站住!”
刚冲到门口,就见老乞丐坐在地上,手里正哗啦啦数着几枚铜钱,不多不少,正是他丢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