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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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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跨县作案,且是重案,县衙将一干人犯并苦主,一并押送到了白水郡。
郡衙比县衙气派不少,青砖黛瓦,屋脊高耸,堂前廊柱需两人合抱。只是堂内光线幽深,阳光从高高的格窗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纤毫毕现。
堂上,新任郡守端坐案后。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面容端正,眉宇间虽有刻意端出的威严,但眼神清亮,尚未被官场磨去全部锐气。一身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此刻正微微蹙眉,翻看着手中刚录好的口供。
红山榗站在堂下,目光掠过郡守面容时,心头莫名一动。这人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可究竟在何处见过,怎么也想不起来。见他问话条理分明,倒不像是那些油滑敷衍的庸官。她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堂侧肃立着几名心腹书吏与捕头,堂门虽开,却有持棍衙役把守,不让闲人靠近。以络腮胡范留为首的六名汉子,被粗链锁着,跪成一排,个个垂头丧气,早没了押人时的凶悍。红山榗及几位同被解救的百姓,立在稍前的位置。
惊堂木不轻不重地一拍,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下跪何人,所犯何事,从实招来。”郡守声音平稳,透着审慎。
范留吓得肩膀一抖,闷声道:“回大人,我叫范留,是倚红楼里的打手。”
郡守眼神微凝,直指核心:“尔等听何人指使?那为首之人,现在何处?”
范留喉头滚动:“听老板吩咐。老板前些日子押货路上,撞到凶得很的妖怪,她自家留下来周旋,后头就没得音信了嘛。”他语速加快,“我们这行有行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批‘货’必须送到地方,交不了差,回头死的就是我们!没得法子,只为混口饭吃啊!”
“狗屁!”
红山榗心头火起,想也没想,上前半步,照着范留腿侧便是一脚。她力气不算大,但范留双手反缚,跪姿本就不稳,冷不防被踹在腿窝旁,让他“哎哟”一声侧摔在地,挣扎两下才狼狈跪稳。
“噗……”堂下旁听的年轻衙役没憋住,低笑出声。
“肃静!”郡守眉头一皱,惊堂木轻轻落下。他目光扫过犹带怒色的红山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苛责,只道:“公堂之上,不得动粗。”
红山榗吐了口气,退后半步,狠瞪了范留一眼。
郡守追问:“一年之内,类似勾当,你们做了几起?是否为同一买家?都在何处交易?”
范留哆嗦起来:“记、记得清楚的,有七起。多在益州境内偏僻州县下手,最后都运到白水郡附近交货……买主不一定,这回是老板严令,必须把人押到倚红楼,说是有贵客要看‘货’。”
七起!堂下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郡守脸色沉了下去,手指划过案头另一摞卷宗边缘,自语般低声道:“怪不得本官翻阅近年卷宗,总觉得失踪报案过于频繁,且多是年轻人,女人居多,线索却每每断了……”
审讯至此,范留这等底层打手所知已然有限。那“老板”据称已死于妖物之口,线索像断了线。
郡守沉吟片刻,对身旁主簿道:“暗中查访倚红楼,核验历年相关案卷。今日堂审详情记录在案,暂不对外张贴。另,选派可靠人手,于范留交代的几处地点暗中监察,并设法探听倚红楼内部风声。”
红山榗站在堂下,听着这一连串安排,听着听着,眉头就慢慢蹙了起来。这郡守的做法都是正规路数,可是太慢了。
“大人,光派人去外面盯着,没用。”
郡守抬眼望去,微微一怔。这女子方才动脚,此刻动口,都直接得很。
“哦?何以见得?”
红山榗朝范留一扬下巴:“他们老板没了都照干不误,说明这生意自有路数。现在他们折在这儿,外面的人不知道。您派人在外头干等,接不到‘货’,人家会冒头吗?等也是白等,反而让人起疑,溜得更快!”
堂内静了一瞬。主簿与法曹对视一眼——这村姑说话虽冲,道理却直接。
郡守顺着她的话锋问:“依你之见,该如何?”
“简单!”红山榗眼睛直视郡守,“找几个人扮作被拐的混去。他们怎么送‘货’?送到哪儿?交给谁?一路跟到底,看个清清楚楚。这不比在外面瞎猜强?”
此言一出,连旁边记录的刀笔吏都停了笔。这法子太大胆,也太险。
郡守眉头紧锁:“此计等于孤身入虎穴。稍有差池,性命难保。那假扮之人,需得胆大心细,机变无双,更要绝对可靠。”
“我知道险,”红山榗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伙人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就得有人进去,把他们的窝点、接头人、买卖路子,全给掏出来。”
她说话又快又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堂上众人都听住了。
郡守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似乎第一次将她看得如此仔细。
一身旧红衣,眼神坦荡无畏,遇事直接冲撞…与卷宗里零碎的描述,隐约重叠上了。
他心里动了动,脸上却没露出来,只缓缓道:“你所言不无道理。但具体如何行事,桩桩件件都需周详计议。”
红山榗张嘴还想说什么,郡守已抬手止住,转向主簿:“先将范留等人单独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随即温言安置了其余被解救百姓。
待旁人散去,堂内只余心腹数人与红山榗。郡守低头看着案上那摞口供,指腹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几息,才抬头看向红山榗:“红姑娘,请移步后堂。你方才所言,本官需再细询。”
后堂与前厅只隔一道竹帘,陈设简洁得多。一张花梨木书案,两把圈椅,靠墙的书架上堆满卷宗,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的气味。窗开着,将春末的风送进来。
郡守先行入内,示意红山榗落座。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提起案上一把素陶壶,斟了两杯清茶。茶水澄黄,热气袅袅。
“红姑娘,”他推过一杯茶,目光落在她那身旧红衣上,“方才堂上,你说派人假扮被拐者混入其中,确是直捣黄龙之法。但本官细想,或许有更直接的路子。”
红山榗端起茶杯,等他下文。
郡守看着她,声音沉缓:“那老板既能统领这般勾当,令范留等人俯首听命,必是个令人生畏的角色。寻常女子假扮被拐者混进去,至多见到下层交接,难触核心。但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若有人能假扮那老板本人,亲自去交货呢?”
红山榗眼前闪过那日的画面。那红衣女人的样子她还记得——身形相近,连骂人的劲儿都有几分像自己。
红山榗明白他什么意思。
“都穿红衣,性子也直。”红山榗实话实说,“可样貌嘛,总归不一样。”
“三分形似,七分靠演。你既有胆识提出卧底之计,想必也有胆量扮这一回。”
红山榗沉默片刻。她问:“我见过她不假,但她说益州话,我不会说呀。一张口,必然露馅儿。”
这是实打实的难处。郡守闻言,神色却未变:“范留说,原定三日后酉时,在倚红楼后院交接。现学自是来不及。但或许不必说太多,你可尽少开口,由扮作你心腹的捕头代为交涉。只在关键时刻,需你露面镇场,届时只需点头、摇头,或简短一两字,我们可事先教你几句紧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添了分郑重:“我知此事极险。所以此行,本官会亲自带人在外围埋伏,衙中精锐皆会暗中策应。倚红楼内外皆有布置,一旦信号发出,即刻破门救人,绝不让你真陷险境。”
红山榗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七起失踪报案,和那些可能正在某处受苦的人。
也她想起自己才从鬼门关爬出来没几天,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再全身而退一次?
可她更不想当那个“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的人。
她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郡守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红姑娘,你堂上的那番话,让本官觉得——或许你是能做成此事的人。”
红山榗放下杯子时,陶杯与木案相触,轻响。
“这个忙,我帮。”两个字,干脆利落。
郡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动容。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红山榗郑重一揖:“我代可能得救的百姓,谢过红姑娘深明大义。但本官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话锋一转,“本官也说不准会出什么事。红姑娘若现在反悔,本官绝无二话,自会另寻他法。”
红山榗忙站起避开:“大人不必如此。只是这三日我该如何准备?”
“你可宿在郡衙后厢,若想更贴近些,倚红楼附近也有暗中经营的客栈,便于观察动静。”郡守直起身,温声道,“一切由你选择。”
红山榗想了想:“先住郡里吧。”离得近,有事也好照应。
正事议定,气氛稍缓。窗外老树沙沙,有雀鸟掠过檐角。
红山榗看着眼前这位年轻郡守——眉目清正,举止从容,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官儿确实不太一样。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大人尊姓?”
郡守微微一笑:“我姓云,单名一个起字。云起。”
红山榗怔住。她忽然想起尹紫菀说过,当初尹家出事,是云起在京中周旋才保下紫菀的性命。尹紫菀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既感激又避讳,当时她没多想,此刻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云起,云程的云。
“云……起?”她嘴里像打了结,“你可识得一个叫云程的人?”
云起神色明显一顿,眉头蹙了蹙,似是不愿提起,却又不得不答:“正是舍弟。”
红山榗心头一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云起从她瞬间变化的神色里看出了端倪。他轻叹一声:“舍弟不成器,我知之甚深。”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承认了。
红山榗仔细看他眉眼——细看之下,兄弟二人确实有几分像,尤其是鼻梁和下巴。可那气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清正端方,一个腌臜烂泥。
“大人与他……”她斟酌着用词,“不大像。”
“父母逝世后,我与他,便没什么往来了。”云起抬眼看向她,眼里带了点探究,“怎么,他扰到你了?”
红山榗心直口快:“岂止扰到我,在武阳郡,我跟尹家姐妹,可是被他好好折磨惨了!”
声音大,云起猛地抬头:“你说尹青黛?”
坏了!尹家还没翻案,还是待罪之身,她怎么一顺嘴就说出来了?况且尹家姐妹和这位郡守到底什么关系,她还不大清楚。
她正懊恼,却见郡守神色突然转变。
“她如今可好?”
但云起救过尹家,应与云程不是一丘之貉。她低声道:“这个…尹姑娘也是这次被绑的人之一。但她伤势重,没跟来白水郡。”
“什么!她现在何处?”
“在武阳郡外的大河村,暂时安置。”红山榗被他这反应惊了一跳,“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云起听完,抬脚就往门口走,还没走出去僵住。
红山榗尴尬。
一息后,他慢慢转过身,面上的神情已经平复了不少。他走回案前坐下。
“是我失态了。”云起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红姑娘,你与她们同行多久了?”
红山榗从他压得极平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些没说完的东西。
“有一段时日了。”
“她……可曾提起过我?”这话问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红山榗摇了摇头:“没有。”
云起垂下眼,指腹在凉透的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他重新抬眼,神色已经收住了:“今日先说正事吧。”
红山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看见他又端起那只凉透的茶杯,又抿了一口,放回去,像从头到尾都没喝出什么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