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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回 ...

  •   回到家,那股委屈和火气慢慢平复后,她又纠结起来。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帮自己解了围,最后那番话是不是太冲了?应该去道个歉。可一想到寸乐说“厨娘”时的语气,她又觉得憋闷。自己做的酥饼怎么了?好吃就是硬道理。

      但她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不道谢说不过去,可主动低头她又做不到。于是她想了折中的办法。

      做一份酥饼放他门口,不下留名字。他若知道是他,是他的事;不知道,就当自己还了这份人情。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红山榗每天当完值回来,都会做一份酥饼,用食盒装好,悄悄放到寸乐居所门外,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上,放下就走。

      头几天,食盒原封不动。她也不气馁,自己拿回来当宵夜,边吃边嘀咕:“没口福。”

      这天,她揉面时走了神,盐不小心多放了一勺。烤出来一尝,咸了。

      她撇撇嘴,心想:算了,反正他也不吃,正好,咸点我自己吃着有味。

      照旧装进食盒,放到老地方。

      静虚宫内,武元正来找寸乐。进门时,他眼尖瞥见侧门石墩上的食盒,“咦”了一声,顺手提了进来,搁在寸乐看书的案几旁。

      “看书呢,”武元笑嘻嘻凑近,“瞧瞧,酥饼又来了。人家小花仙,最近可是风雨无阻,对你很是上心啊。”

      寸乐视线未离书卷,只淡淡道:“你明知道,那日只是无心之举。”

      “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心。”武元从怀里掏出个竹蜻蜓,在手里抛接着。

      叶片薄而均匀,上了色。

      “我就觉得这姑娘挺好玩儿,直来直去,心思也简单。”他故意将竹蜻蜓往寸乐那边一抛,“接着!”

      寸乐微微蹙眉,指尖光华一闪,本是想将这无聊玩意儿甩开。不料武元暗中使了巧劲,竹蜻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朝旁边伺候笔墨的小仙童飞去,眼看要撞上。

      寸乐眸光一动,那道微光便转了方向,轻轻托住了竹蜻蜓。

      那天也是这随手一转,隔空拦下了那道冲向她的攻击。

      武元看在眼里,笑得更像只狐狸。寸乐不接这话茬,只问:“你今日来,想说什么?”

      “自然是找你抄,哦不,请教功课!”武元大喇喇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你那《天罡阵图详解》的功课做完了没?借我瞻仰瞻仰呗。”

      “不思进取。”寸乐瞥他一眼,还是缓缓将手边一册玉简推了过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武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两日在演武场见着你家老六了。”

      寸乐翻过一页书:“嗯。”

      “那小子,以前见人总低着头,说话跟蚊子哼似的,”武元摸着下巴,“这回倒敢抬头看人了,还主动跟我比划了几下。你说怪不怪,像是换了个人。”

      寸乐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道:“胆子大些,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武元蹙起眉,“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那眼神,阴沉沉的。”

      寸乐这才抬眼看他:“你看岔了。”

      武元耸耸肩:“但愿吧。”

      聊着聊着,武元目光又落到那食盒上。他伸手打开,拿出块酥饼端详了一下,然后当着寸乐的面,大大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尝出了滋味,他眼睛瞪大,竖起大拇指,含糊道:“唔,好吃!真不错!”说着,把咬过一口的饼直接塞到寸乐手里,“不信你尝尝!”

      寸乐下意识要推开,武元已经挑了一块干净的塞给他。

      掌中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着手里那块饼,在武元“鼓励”的目光下,终究迟疑着,小小尝了一点。

      嚼的动作慢慢停,他下意识蹙了一下眉,被武元发现了。

      武元盯着他,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瞳孔:“怎么样?”

      寸乐没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将茶碗放下,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是夜,红山榗像往常一样做完差事,路过浮玉宫侧门。她习惯性地朝那石墩瞥去——咦?食盒不见了!

      她左右张望,生怕谁拿错了。确认石墩上确实空空如也,她忽然反应过来,嘴巴笑得合不拢。

      “不是吧,这么巧?”她捂住嘴,眼里闪过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今天做咸了,偏偏今天你拿了?天意,真是天意啊!”

      她憋着笑,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准备溜走。刚转过身,差点撞上一片浅蓝色的衣襟。

      一抬头,寸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只是此刻在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食盒。

      红山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心虚的笑:“二殿下!晚上好啊!今天天气真不错,月朗星稀的,您怎么在这儿?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哈哈哈……”

      寸乐没说话,只是将食盒往前递给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呃,”红山榗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小半步,“那什么,我灶里还生着火呢,得赶紧回去看看,不然要烧干了!殿下您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寸乐反应,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寸乐站在原地,月色落在他清寂的眉眼间,良久,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记忆里的月光,和眼前的月光,仿佛重叠了。

      红山榗托着腮想,那时的寸乐,虽然冷淡嘴硬,但至少会亲自拿着空食盒来堵她。不像现在这个封景铄,就是个冰疙瘩,无聊,无趣,无情!

      千里之外,清寂山巅。

      封景铄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中天明月。

      山风凛冽,吹得他袍袖微动,周身凝着一股比月色更寂然的寒意。

      他面前桌案上,静静躺着那封字迹密密麻,语气鲜活得像要跳出纸面的信。

      他的目光在信笺上停了片刻,又移向窗外。

      从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做什么都不管不顾,笨拙、冲动,跟他的清修格格不入。可如今这纸上的字句,竟让他古井般的心绪轻轻动了一下。

      是她吗?他盯着窗外那片月色反复琢磨。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叩。莫邑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殿下,人找到了。”

      封景铄转过身:“在哪儿?”

      “白水郡以东,大河村附近。”

      他眸光微动,只说了句:“备马。”

      莫邑应声退下。他还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窗外。他抬手,把窗子合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红山榗自然不知有人同样对着月亮发愣,更不知那人去往何处。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股憋闷气被夜风吹散了些,困意倒是涌了上来。

      “管你是不是他,”她咕哝着,关上窗户,重新缩回被子里,“反正现在是个气死人的闷葫芦。”

      山路崎岖,封景铄翻身下马,脚步比平时轻快。

      莫邑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殿下,就在前面了。”

      封景铄步子一顿。远处,一间破旧的茅屋立在山坡上,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发黑的椽子。草缝里长出一撮撮野草,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雨水顺着裂缝淌下来,留下一条条深褐色的水渍,像泪痕一样挂在墙上。

      屋前没有栅栏,只用几根歪木桩围了一圈,桩子底下的土被鸡刨得翻了起来,泥泞不堪,混着鸡粪和碎草屑。

      几只母鸡倒是喂得圆滚滚的,毛色油亮,爪子上沾着湿泥,在泥地里踱来踱去,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齐整,上头压着一块旧油布,边上还有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罐底积着半罐雨水,水面漂着数片枯叶。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乱,没有往前走。

      莫邑又叫了他一下,他才定神,抬步上前。

      走到门口,他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

      他喉咙动了动:“我是……”话到嘴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被拉开,灰尘和潮湿的霉味马上扑了出来。屋里光线很暗,他适应了一瞬,才看清门内站着的人。

      那张脸——鹅蛋脸,略狭长的眼,唇色红润,眉眼间依旧明媚,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她穿着粗布红衣,腰上系着条围兜,袖口沾着面粉印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片刻后,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语气里带着恍然:“你就是刘叔叔的儿子,是吧?”

      封景铄怔住了,话没来得及出口,她已经丢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鸡圈那边带。

      他僵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温热有力的攥着他的手腕。

      他的视线久久落在其上。

      “你看,”她指着鸡圈里那几只胖墩墩的母鸡,挑了挑眉,“就这几只,够肥吧?”见他不说话,她又耐心补了一句,“喂的都是杂粮,每天放去山上跑,你看那爪子多健壮。五只鸡,五十文一只,总共二百五十文,不贵吧?”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来之前,莫邑在马上跟他说过。这个女子失忆了,时间和红鸾下凡的日子对得上,样貌一致,性格也像。只不过她现在不叫红鸾,她叫谷子。家里出了事,爹在牢里,娘重病,她自己好多事都记不得了。

      他当时心里又疑又急,便连夜赶过来。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无论是作为封景铄,还是作为寸乐,他都没有照顾好她。

      谷子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而且,刘叔叔应该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了……我家里已经买不起药了,我又摔坏了脑子,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所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就拜托你。”

      莫邑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递到谷子面前。

      “这是我家主人给你的。”

      谷子一愣,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块银子。

      “这这这……太多了……”她抬起头,看看莫邑,又看看封景铄,茫然无措,“五只鸡,只要二百五十文就够了的。”

      封景铄看着她那双略显慌张的眼睛,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一瞬,才说:“拿着吧。”

      谷子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把钱袋往回推,语气里带着不安:“你们……为什么这么帮我?我才第一次见你们。而且,我家这个情况,我可能好一阵子都还不上的。”

      封景铄看着她推回来的手,没有伸手去接。他说:“就当是借给你的。”

      他知道她的性子,硬塞反而让她为难。

      顿了顿,他开口:“能坐会儿吗?”

      谷子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啊,好。”

      她拉着他到院中的石桌前,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水是凉的,碗沿粗糙,缺了个几小口。她在他对面坐下,又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聊什么。

      封景铄端起那只破碗,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清水。

      院外山风穿林而过,茅屋前那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在泥地里刨食。一切都很安静,也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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