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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温 ...

  •   温热的水汽渐渐散尽,晚风透过半开的木窗吹进来,带着田野微凉的青草气。

      红山榗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她借着余烬煨了一小罐草药粥,里头丢了些村长家给的干枣和山药。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药香混着米枣的甜糯,暖暖地弥漫在简陋却整洁的厢房里。

      她搬了把旧竹椅坐在窗边,捧着碗刚舀出来的热粥,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身子暖了,脑子也跟着活络起来。她忽然想起封景铄那支笔——随便在纸上写下何人、何地,信便能瞬息而至。眼下倒是合用。

      她放下碗,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就着桌上那盏油灯不甚明亮的光,先给母亲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只报平安,略去惊险,末了添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接着,她又抽出一张纸。笔尖悬了片刻,墨迹滴落,晕开一个小点。她抿了抿唇,终于落笔,将白日遭遇“伥鬼”老怪、地陷深坑、村民搭救等事择要写了。

      写着写着,笔尖却不由跑偏了。许是在天上那些年跟寸乐闲扯惯了,对着这位冷冰冰的“道盟传人”,那些琐碎见闻也一股脑涌到笔端:

      “……另,那两只老伥鬼,实在丑得骇人,脸皮耷拉得能摊饼,口中恶臭,十步之外便能熏人一跟头,真不知是吃了多少人。你一定要尽快解决!”

      “大河村的村长家养了一窝鸡,只只膘肥体壮,冠子鲜红,踱起步来昂首挺胸,神气活现。我瞧着那只最大的芦花公鸡,炖汤必定极鲜美,可惜眼下不是时候。”

      “有个拖着鼻涕的娃娃,今日竟想用他刚捏的泥巴团子换我的草药,被我拒绝,他便坐在地上假哭,干嚎不掉泪,模样滑稽得很。”

      “虽已入夏,可夜里蚊虫颇多,嗡嗡扰人,不知你那里是否清静?”

      林林总总,拉拉杂杂,竟写满了一张纸。

      她吹干墨迹,折好,依着上次的法子心中默念,信笺便在指尖化作一缕微光,消散不见。

      之后便是等待。

      粥喝完了,碗也洗了,她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坐回窗边,支着下巴望着外头黑黢黢的院子。虫鸣时起时伏,月光淡淡地洒在泥地上。

      毫无回音。

      寂静漫上来,带着点百无聊赖的空白。她眨了眨眼,忽然生出点促狭的心思——反正扰也扰了。于是又抽纸提笔,这次写得飞快:

      “道长,你只下界三年,如何便成了道盟传人?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际遇?”

      “你积了这许多功德,日后仙逝,是不是便能位列仙班?若成了仙,会司掌何职?管不管人间姻缘,或者降妖除魔的酬劳发放?”

      “这天下之大,你是否处处皆已踏足?可曾去过极北雪原,或南海鲛人的集市?”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青衣’的女子?她是我在世间最可敬之人。”

      写完,照样送走。

      这次没等太久。约莫半盏茶后,面前的空气里漾开一缕微光,凝聚成一张薄薄的纸笺,飘然落在桌上。

      红山榗伸手拈起,展开。

      纸上干干净净,只写着一个墨迹饱满、笔画端正的字:

      “?”

      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问号,愣了一瞬,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拉平了。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火的情绪,混着方才等待时的无聊,慢腾腾地堵上心口。

      “就这?”她低声自语,指尖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几乎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自己写了那么长一封,杂七杂八,惊险见闻,到头来就换回这么一个冷冰冰的问号。她吐了一口气,想把胸口那股憋闷吐出去,可心头还是梗着。

      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信纸背面,顿了顿,用力落下。

      几乎要划破纸张,画下一个又粗又重、带着明显情绪的:“!”

      墨迹淋漓,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画完她也没再折,直接把纸往桌上一拍,“啪”一声轻响。好像把心里那点无名火也拍实了。

      她正准备吹灯,眼角余光却瞥见桌面上,方才那张写了“?”的纸旁,空气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下一瞬,一张新的、边缘齐整的信笺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这么快?红山榗眉头一跳,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伸手拈起。

      信上字迹依旧是熟悉的工整冷冽,内容却比方才的“?”更简短,也更直接:

      “我与你,只是纸上婚约。”

      一股说不清是更恼火还是更荒谬的感觉冲上来,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脑门里“嗡”了一声。

      “啧。”她咬着后槽牙,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要你说?”

      可就在这团火气往上冒的时候,另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泼下来,让她激灵了一下。

      她为什么这么在意?

      在意他回得慢,在意他只回一个问号,更在意他此刻这句撇清关系的话。真的是因为那纸虚无缥缈的婚约吗?还是因为……因为他长得像寸乐?

      想通了这一点,胸口那团躁闷的郁气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清明。

      红山榗看着那两张纸,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她摸黑上了床,面朝墙壁躺下,闭上了眼。

      窗外虫鸣依旧,月光依旧。可方才那点因沐浴后带来的宁静,似乎被那个莫名其妙的问号给搅散了。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闷闷的低语:

      “什么人啊?真是,无聊透顶。”

      红山榗翻了个身,面朝透着微光的窗户,眉头蹙着。

      这惜字如金的做派,真的不是寸乐?她干脆坐起身,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立刻流泻进来,铺了满身满床。窗外,村长家的院子静悄悄的,远处的田野没入黑暗,只有这一轮明月,悬在天心,亮得坦荡,也凉得透彻。

      看着这月,她莫名觉得,很多年前,在九重天冰冷的琼楼玉宇间,似乎也有过这么一夜。那时她也像现在这样,睡不着,坐在窗边发呆。只不过当年她是被夜凛欺负了,现在她是被一个长得像寸乐的人惹得睡不着。

      第一次见寸乐,场面实在算不上愉快。

      她那时刚在天界站稳脚跟,是个照料琼苑花草的小小侍花仙。花了一整个下午,精心做了凡间学来的酥饼,想送给交好的仙娥尝尝。结果走到半路,就跟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影撞个满怀。托盘倾覆,酥饼掉了一半,滚落在光洁的云石地面上,沾了灰。

      撞她的是夜凛。一个仗着家世在天界声名跋扈的仙二代,也是后来那个吸人情念的家伙。他非但不停步,连眼神都懒得给她,抬脚就要从散落的酥饼上跨过去。

      “喂!”红山榗一把拽住他衣袖,火气噌地上来了,“撞到人,连句道歉都没有?”

      夜凛这才斜眼瞥她,认出她身上的低阶服饰,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我凭什么跟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侍花仙。”

      “侍花仙怎么了?”红山榗攥紧拳头,“因为位阶小,就可以没有尊严了吗?”

      “尊严?”夜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别说是尊严,在这九重天上,你这等微末小仙的命,都不值一提。”说罢转身又要走。

      红山榗心头火起,一步上前,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她力气竟出乎意料地大,夜凛一下被按得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放手!来人啊!”夜凛又惊又怒,挣扎起来。

      旁边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仙侍也慌了神,有两个平日巴结夜凛的竟真围上来,想要拉扯红山榗。

      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一道劲风掌力就朝红山榗背后袭来。

      就在那时,一道柔的白光倏然落下,隔开了所有攻击。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不远处高高的白玉阶上,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浅蓝云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至极,只是神色冷淡,眸光浅淡地扫过下方,无波无澜,正是二殿下寸乐。

      他身侧还跟着个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武元,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狡黠的弧度。

      “见过二殿下。”阶下众人慌忙行礼。

      红山榗怔了怔,松开手。夜凛得了自由,狠狠瞪她一眼,却不敢在寸乐面前造次,灰溜溜带着人走了。

      那道白光也随之散去。

      阶上两人没多留,径自转身离去。看热闹的仙侍们窃窃私语,有人经过红山榗身边,不无酸意地低语:“二殿下居然出手帮你?稀奇,莫不是看上你了?”

      红山榗正憋着火,瞪了回去:“关你屁事!去死!”

      那人被她眼中未消的怒意吓到,缩着脖子跑了。

      她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眼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转身跑回未落地的半碟酥饼旁,仔细挑出没有沾地的,用干净帕子重新包好,快步追了上去。

      寸乐步履未停,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跟在他身侧的武元却回头瞥了一眼,笑道:“那小花仙还挺有意思,你看,追来了。”

      寸乐未置一词。

      “二殿下!请留步!”红山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喘。

      两人驻足。红山榗跑到近前,将帕子包的酥饼往前一递,脸上因奔跑和刚才的冲突还泛着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这是我做的酥饼,刚才多谢殿下解围,请您收下吧!”

      寸乐垂眸,目光落在那朴素的帕子包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武元笑着打圆场:“哟,自己做的?挺有心啊,二殿下,人家一番心意,你就收着呗。”

      红山榗鼓起勇气,迎着寸乐清淡的目光,认真道:“殿下,食物首重美味,人呢,最重要的便是真诚。我这吃食虽无灵力加持,却干净纯粹,味道绝佳,请您尝尝看。”

      寸乐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却冰凉:“仙人早已辟谷,清静无为。你若执着口腹之欲,不如去下界炊饼摊前,当个厨娘,更合你心意。”

      武元闻言,笑容微僵,有些惊讶地看向寸乐。

      红山榗也愣住了,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难堪和倔强。

      她抬起头,言辞清晰地回应道:“如此甚好。至少身为厨娘,还能怀揣施济乞丐的良善之心,受助者尚知感恩图报。可尊贵的二殿下您呢,今日却轻易辜负了我这一番诚意。”

      说完,她收回捧着酥饼的手,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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