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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老 ...

  •   老汉目光被红山榗的喊声引着,缓缓扫过这队蹊跷的行列。

      眼皮微垂,余光正好瞥见脚边柴堆里那一点倏忽闪过的微光。面上还是那副庄稼人的木讷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弯下腰,像是要捡一段滑落的柴禾。粗糙的手掌在柴枝间随意一拨,拢住那枚银钗,攥进掌心。直起身,手收回袖中。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答红山榗的话,又像自言自语,“伤得是不轻,要得嘛。”

      调转车头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赶着牛车吱呀呀往回走。直到拐过前面一个土坡,车轱辘的声响才隐隐急促了些。老汉扬起牛鞭轻轻一抽,老牛小跑起来。

      “嗤!”络腮胡见状,不屑地嘲笑,“你还讲究,能活到地方就不错了!”

      红山榗冷眼瞧他:“她要是能活着到地方,你卖出去时多卖几两银子?这可是好买卖。”

      络腮胡被她一噎,话卡在喉咙里。旁边小弟赶紧搭话:“头儿,我们是真有点渴了。今儿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要不歇会儿?”

      王贵喘着气,压着声问:“红姑娘,那老汉能信吗?他会不会吓跑了?”

      尹紫菀却在一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轻轻道:“红姐姐真正的意思,不是让他去拿东西。”

      “那是什么意思?”

      红山榗捂住他的嘴:“你等会就知道了。”

      络腮胡烦躁地挥手:“少废话!赶紧走!天要黑了!”

      红山榗却站着没动:“都走这么久了,你们就不渴?要不等等吧。”

      旁边一个大汉摸了摸肚子,嘟囔:“渴是渴,但耽搁了,交货晚了,那是丢命的事。”

      红山榗语气平平的:“人疲马乏,越走越慢。歇口气再走,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络腮胡将信将疑地看她,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东倒西歪的自己人,环顾四周:“慢慢儿走也是歇!”

      走了一程又一程,天色又暗了几分,土路两侧的田野变得影影绰绰,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炊烟味。

      红山榗低着头跟在队伍里,她发现手被绑在身前,只要稍稍弯下腰,绳子刚好能蹭到裤腿外侧。她便故意走得歪歪斜斜,趁押解的大汉不注意,把绳子贴着一块路边的碎石棱角来回蹭。

      绳子粗,磨得慢,但她不急,接连数下,像蚂蚁搬粮食一样,蹭了一路。

      又走了一段,脚边滚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前面的人踢歪了方向,正好落在她脚侧。她脚尖一勾,把石头勾到脚边,不动声色地踩在鞋底边沿,继续走。

      王贵正想再说什么,络腮胡却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中似乎夹着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金属磕碰的响动,正从多个方向快速靠近。

      先是一阵急促的、众多脚步踩过枯草的沙沙声,紧接着,晃动的火把光芒从道路前方和两侧的田埂后几乎同时亮起,将众人围在中间。

      “怎么回事?!”络腮胡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话音未落——“砰!”

      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他的侧脸上。红山榗的脚边空了,那块被她踩了一路的石头正好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弯腰捡起,抬手就扔,一气呵成。

      她一脚踹开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喽啰,顺手抄起地上的石头,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到了!干死这群人贩子!”

      这一声像点了炮仗。

      原本萎靡在地、被捆着的众人,眼中骤然迸出拼死一搏的凶光。

      求生的念头压倒了恐惧和疲惫,她们用身体撞,用头顶,用还能动的腿去踢绊身旁的看守。

      几个本就憋着火的女人更是怒吼着,不顾绳索勒进皮肉,硬生生将捆在一起的同伴当武器,朝最近的大汉撞过去。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大汉们虽凶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远处逼近的动静搅得手忙脚乱。

      “给我打!”络腮胡抹了把脸上的泥血,气急败坏地吼。

      吼声戛然而止。

      明晃晃的火把已经照到了脸上。

      几十个手持锄头、柴刀、扁担的村民,在那赶牛老汉的带领下,黑压压地围了上来,堵死了前后去路。

      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执拗和愤怒,沉默却让人心里发毛。

      “上!”老汉指着络腮胡一伙,声音响亮。

      根本不需要再多说。锄头带着风声砸下来,柴刀闪着寒光劈过去,扁担专挑腿弯关节处招呼。村民的打法没什么章法,却朴实凶狠,专攻下盘,配合得倒是默契。这些平日里跟土地打交道的手,攥紧了最简单的武器,为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家闺女、儿子身上的厄运而战。

      六个大汉纵然有些拳脚,也瞬间被淹了。棍棒被锄头勾飞,想逃被扁担扫倒,想凶被几把柴刀同时逼住要害。惨叫、怒骂、求饶声混在一起,乱哄哄闹了一阵。

      片刻前还气焰嚣张的络腮胡,此刻像条死狗被粗糙的麻绳捆成了粽子,扔在湿泥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嘴角还挂着血。他那五个同伙更惨,个个鼻青脸肿,被村民们用他们自己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丢在一旁,哼哼唧唧,连抬头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火把光跳动,映着村民们汗津津却快意的脸,也映着瘫倒在地、终于脱困的众人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激动。

      红山榗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丢掉手中沾血的石头,目光扫过被村民扶到一旁、暂时无碍的尹家姐妹和王贵,这才松了口气。

      先前领头的老汉走上前来,身边跟着个面相干练、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老汉开口道:“我是大河村的村长,”他侧身示意,“这位是保长。”

      红山榗颔首:“多谢村长、保长相救。我叫红山榗,是个药农。这几位是我的朋友,途中遇险,多亏乡亲们搭救。”

      王贵这会儿才缓过神来,看着周围举着火把、手持农具的村民,又惊又喜:“你们啷个晓得我们不是逃跑嘞?”

      村长笑了笑,朝红山榗和尹紫菀那边抬了抬手:“这个嘛,你要好生谢哈你这两个朋友喽。”

      王贵顺着看去,见红山榗神色平静,尹紫菀微微低头,两人手上都还带着绑痕,一时更懵了。

      红山榗轻声道:“等会跟你说。”

      “怎么又是等会?”王贵小声嘀咕,“你都欠我两个等会了。”

      村长和保长对视一眼,转过脸来,用一口地道的益州话说道:“我一拢屋就找保长摆这个事。保长一听就觉得不对头。我们这堂,确实听到些风风儿,说有拐子娃娃在周围转。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喊起几个青沟子娃娃,抄近路从坡后头拱过来,正好把你们堵到。”

      红山榗听着村长那口浓重的方言,没太听懂,偏头问了句:“何为‘拢屋’?还有方才说的‘风风儿’、‘青沟子’是些什么?”

      王贵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又被自己呛到,咳了两声:“就是‘到家’、‘风声’、‘年轻娃娃’的意思!”

      村长也乐了:“我们乡下人说话土,你莫见怪。”

      红山榗点头,也学着说:“不得。”

      保长神情认真起来:“现在人赃俱获,事情大了,天亮必须报到官府去。”他目光落到尹青黛苍白的脸上,语气缓了缓,“但是你们几个身上都带伤,尤其是这个女娃娃,看起恼火得很,再连夜马起走恐怕遭不住。不如先在村头将就睡一晚上,好歹把这个伤口敷一下。明天一早,我把这起人押到县衙,你们几个也一路,把事情来龙去脉跟官府说清楚。要得不?”

      红山榗立刻道:“我这几位朋友伤重,需要静养。不知可否叨扰贵村,容他们休整几日?明日官府问话,我去就行,一定配合!”

      村长点头:“也可以,先治伤要紧。”

      当下,红山榗也顾不得客套,问明方向,便请一位熟悉山林的村民引路,匆匆去往附近山上。手脚利落地采回一把柴胡、金银花藤和黄芪根。

      这些天她被迫用了太多次这些本事。一次慌,两次乱,到了第三次,手竟然比脑子先记住了。

      回到村长安排的干净厢房,她先仔细为尹家姐妹清理背上可怕的钩伤,重新敷上捣烂的草药。接着便借了村长的砂锅,蹲在灶间小心看火。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引得好几位村里帮忙烧水、送干净布料的婶娘围在门边窗旁,好奇又带点敬畏地张望。

      待红山榗小心将温热的药汁给尹青黛灌下,让尹紫菀也服了,又给王贵也处理了皮肉伤,自己也灌下一大碗提神解乏的草药水后,外头一位大婶才忍不住凑近,小声问:“妹儿,你真是大夫啊?”

      红山榗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摇头:“不是正经大夫,只是认得些草药,略懂皮毛。”

      那大婶眼睛一亮:“那也了不得!我家女娃儿咳嗽小半月了,吃啥都不见好,您能给瞧瞧不?”旁边另一位妇人闻言也挤过来,脸上带着窘迫和期盼:“我家那口子,他那方面有点毛病,你可以给看下不?”

      红山榗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她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可看着两位妇人眼中真切的情急与信任,心头还是一暖:“行,等我先把这边……”

      “红山榗!”王贵在一旁听得真切,急忙打断,“你自己看看,忙活一整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方抓药是细活,万一累迷糊了抓错一味,岂不是帮倒忙?”

      红山榗被他说得有些不悦:“我清醒得很,不就搭个脉看看,能出什么岔子?况且乡亲们方才帮了我们。”

      问诊的大婶见状,脸上已有些讪讪的:“说得也在理,你要不还是先歇哈。”另一位妇人也跟着点头:“是嘞是嘞,也不急在这会儿。”

      “红姐姐,”尹紫菀这时轻轻开口,目光落在红山榗垂在身侧的手上,“你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红山榗一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右手虎口处裂开一道口子,方才洗手时竟然一点没发现。

      “哎哟!”大婶一眼瞥见,低呼出声,“妹儿,你爪子整的嘛?流了弄多血!痛不痛哦?”另一位妇人更是面露愧色,连连摆手:“哎呀真是!我们还在这啰里八嗦麻烦你,你手伤成这个样子,要不得要不得!你赶紧坐下,莫管我们了。”两人相视一眼,脸上满是过意不去,匆匆道:“你好生歇到,把手包一下!我们走了,走了!”说罢便急忙转身离开了。

      院里一时静下来。红山榗还盯着自己那只狼狈的手,先前被忙碌和紧张压下去的疼痛、乏力一股脑儿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想迈步,脚下却一软,强撑着扶住椅子,小心坐下来。

      右手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拽着她往下沉。她用左手按了按发胀的脑袋,心里一个念头异常清晰:这会儿可不能真倒下去。

      待人走远,王贵才压低声音道:“我的红姑娘,你这心肠也太软了。村里就算没有村医,也有游医。她们分明是看你面善,想讨个方便。你这手伤得不轻,再不处理,明日去衙门一路颠簸,有你受的。”

      红山榗没再吭声。她慢慢坐下,低下头,用左手一点点捏紧右腕上方,想止住那细微的颤抖。良久,才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垮下来:“知道了,是我逞强了。”

      尹紫菀已默默端来清水和布条,蹲在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手:“红姐姐,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今夜你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这儿有我。”

      红山榗任由她处理伤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好,有劳你们了。”

      当夜,红山榗与尹紫菀被安置在村长家干净的空房,王贵则随保长去了他家暂住。小小的村庄沉寂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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