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24、第 24 章 红

　　红山榗在颠簸的马车上睡得正沉，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把她整个人从车板上掀了起来。

　　她睁眼，车帘已被狂风撕开，外面白得刺眼。还没弄清状况，身边的人就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车门摔飞出去。这时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车在晃，是地动了！

　　她拼命往后缩，指甲死死抠进车厢木板。可那股力量蛮横至极，猛地将整车人抛向空中。红山榗在坠落中不停翻滚，天地倒转，耳边全是汉子们变了调的惊叫。

　　混乱中，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从前做凡人时安稳的日子，在天上与寸乐交心的光景……想她红山榗嚣张一世，难道要死在这种破地方？

　　这念头刚冒出来，身下忽然一软。

　　“噗通！”

　　她整个砸进一团又热又软的东西里。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身，手上糊满了黑棕黏腻的玩意儿，凑近一闻，一股酸腐的臭味直冲鼻子。是泥，厚厚的烂泥接住了他们。

　　红山榗抬头，头顶豁开个大口子，天光就是从那儿漏下来的。四周，马车和人全歪在这个深坑里，车架子都散了，可奇怪的是，掉下来的人大多没事，正一个个泥猴似的从泥里往外爬。她拍拍衣裳，心想，谁说这烂泥扶不上墙，这不也挺有用的？

　　这时，人群里慢吞吞爬出个红衣女人，黯淡泥污间仍透着股华贵。她抬头瞅了瞅天，转头就指着一个络腮胡大汉开骂：“你龟儿子走路不长眼啊！弄大个坑都看不到？”

　　大汉满脸尴尬，挠挠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哦老板，我们真的不晓得咋回事，一直走的都是平路哒嘛。”

　　女人火更大了：“莫给老子废话，还不快想办法，货要是交晚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好好好。”大汉点头。

　　红山榗瞧明白了。这女的没被绑，就是拐人的家伙。

　　她正要站直，洞口的光忽然一暗。一颗硕大浑浊的眼珠子堵在了洞口边缘，灰蓝色的虹膜上血丝密布，表面的血管像活蚯蚓般蠕动。

　　坑里顿时一片抽气声，大伙像受惊的老鼠，慌慌张张往岩壁里缩。

　　这时，那个几乎能把整片天空遮住的庞然大物缓缓移动了一下，露出满是沟壑的灰绿色皮肤。

　　松弛耷拉的脸皮垂挂在嶙峋的颧骨上，嘴角猛地咧开，半截发黑的牙齿露了出来，看着格外渗人。

　　突然，一条红得吓人的长舌“刷”地从洞口伸出来，湿漉漉的表面带着发白的腻苔，在洞口里胡乱翻卷扭动。

　　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趴伏在洞口边缘，冷冷注视着洞内众人，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冷漠与贪婪，仿佛在审视一群蝼蚁。

　　长舌速度极快，一下就将洞内边缘的几人卷入其中。随即迅速回缩，被卷住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在半空徒劳挣扎。

　　庞然大物将卷回的人送入口中，缓缓嚼了嚼，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伴随着咀嚼，一阵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可惜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

　　黏糊糊的口水顺着洞壁“吧嗒吧嗒”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洞内的人目睹这一幕，疯了般四乱窜。

　　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有人吓得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洞里哭声喊声尖叫声混成一团，跟地狱一般。

　　红山榗看得浑身发抖，怒火直冲头顶。她豁地站起身，朝洞口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有本事冲我来啊！等你嚼的时候，我就顺着滑进你胃里，死也得在你肚子里搅个天翻地覆！”

　　念头刚转完，那舌头带着热气朝她扫来，一下就把她卷了上去。

　　红山榗顺势一坐，近距离看，这舌苔白得像刷了石灰，裂开一道道深纹。一股烂肉混着酸臭的味儿扑面而来，熏得她眼前发黑。这得吃了多少人，才能湿气重成这样，脾气肯定爆得很。

　　念头刚转完，那舌头带着热气朝她扫来。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猩红逼近，下一秒，整条舌头贴着她的身子一卷，黏腻湿滑的触感从腰腹一路滑到胸口，紧跟着人就被提了起来。

　　她被卷进那张大嘴，下意识想伸手去扒舌头的边缘，可指头抠上去全是滑的，一点着力点都找不着。脑袋朝下倒吊着晃，血全涌到头顶，眼前发涨发红。

　　耳边是风声和远处人群的尖嚎，底下那张大嘴越来越近，黑洞洞的，她甚至能看清上颚粗糙的肉壁，和喉口深处那团湿黏的、正在蠕动的暗红色。

　　温热的黏液不停滴在身上，腥气冲鼻，还有那几颗稀稀松松的大黄牙像石柱子似的立着。

　　这味儿实在是太冲了，她赶紧捏住鼻子，可臭味还是一个劲儿往鼻子头钻，熏得她直犯恶心。

　　她赶忙站稳，双手握拳，正琢磨着怎么给这怪物来一下子。哪知道，突然一股大力从后面涌来，还带着一股怪味。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顺着这股劲儿被吐了出去，重新摔回了泥地里，疼得她大叫。

　　站起来后，愣是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半天没缓过来。

　　紧接着，两双耷拉着眼皮的浑浊巨眼从黑暗中缓缓浮了上来，伴随着一阵令人发毛的低语，像在商量什么。

　　她心中陡然一惊，这怪物为什么不吃自己？低头凑近自己闻了闻。即便泥巴腥气和怪物嘴里恶臭混在一起，可那股浓郁的药味还是顽强地渗出来。

　　刹那间，她如梦初醒，一拍大腿：肯定是这神农鼎炼化过的药味！这怪物八成是怕这个！

　　红山榗明白了，马上挺直腰杆，扯开嗓子朝混乱的人群嘶喊：“往我这儿来！挨紧了，一个贴一个，别散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人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向她扑来。手被捆着，就用肩膀撞、用身体拱，你挤我我贴你，在泥地里滚成歪歪扭扭的一团。腿互相勾缠着，泥浆糊了满头满脸，只知道死命往中间挤。

　　“那儿！那边还有一个！”靠近边缘的人尖声提醒。

　　红山榗一扭头，看见夜凛还面朝下瘫在泥里，一动不动。

　　“拖过来！用脚勾！”她急吼。边上两三人立刻伸腿去够，鞋尖勾住夜凛的衣襟和裤腿，笨拙却用力地把他往人堆里拖拽。夜凛在泥里划出一道歪斜的拖痕，最终被硬生生“铲”进了人团边缘。

　　就在最后一人勉强把脚收回来时，洞口那条猩红长舌再度探入！像条湿黏的巨型肉鞭，带着破风声在空中一卷，精准地裹住了紧抱成团的人群。

　　红山榗只觉一股滑腻腥臭的巨大力量猛然收紧，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连带周围数十人一同被拔离地面，朝那张巨口急速缩回。黑暗中掠过森然巨齿的轮廓，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可还没等完全没入喉口，那长舌忽然一僵，随即像触到什么极厌恶的东西般剧烈一颤。

　　“噗！”

　　一股带着腐酸气的强风从深处涌出，整团人像被吐出的果核，狠狠喷了出去，七零八落地摔在坑外空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红山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了位，人被压在底下，眼前发黑。更糟的是，撞击让原本死死相扣的身体松脱开来，人团边缘已经有人滚散出去。

　　“抱紧！别松！”她从人堆底下挣出脑袋，头发糊着泥浆，嘶声大喊，“再散开就没下次了！”

　　她趁机抬头，终于看清了“怪物”的全貌。

　　那根本不是什么庞然巨兽，而是两个头颅奇大、身躯干瘪如柴的老怪物，正共用一个佝偻的肩背。

　　刚才一直伸舌卷人的是那个老头，他此刻咧着黑洞洞的嘴，浑浊的眼珠恼火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呸、呸”的黏腻声响，像在拼命吐掉什么恶心的味道。

　　旁边那个老太婆也慢吞吞把脑袋探了过来。皱巴巴的脸皮耷拉着，鼻子用力抽动两下，随即露出嫌弃的表情，歪头对老头咕哝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伸出枯爪似的手，指了指人群中红山榗的方向。

　　两个老怪物的目光，像打量一堆发馊的食物，既贪婪又厌恶地粘在他们身上。

　　红山榗扫了一眼身边紧挨着的人群，估摸着差不多了，扬声喊道：“人齐了就走！”

　　“没齐！”外层一个大汉慌忙摆手，“我们老板儿还没来嘞。”

　　“她干嘛？”红山榗皱眉。

　　大汉：“不晓得嘛。”

　　红山榗心里一清二楚，那老板绝非善类。眼下几十号人等着逃命，折返回去找她根本不现实。

　　“不管她！”她当机立断。

　　人群闻言，下意识地像没头苍蝇般朝不同方向挪动。

　　“都瞎跑什么！”红山榗吼道，“跟着我！挨紧了走！”

　　众人这才恍然，又你推我挤地往她身边缩。

　　就在这时，那老太婆巨大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红山榗顺着那道发凉的目光望去，心头一紧。

　　尹紫菀和王贵，正蜷在一块石头后面。尹紫菀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慌忙抱住了身旁的阿姐。

　　老妇满是褶皱的巨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嘴角高高咧起，露出几颗残缺发黑的烂牙，粘稠的唾液从齿缝间拉出长丝。

　　红山榗看得心急如焚，扯开嗓子大喊：“紫菀！过来！快过来啊！”

　　话音未落，旁边一堆坍塌的土石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只见那红衣老板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从碎石烂泥里爬了出来，浑身华服早已看不出颜色。

　　她一张脸涨得紫红，死死瞪着那两个老怪物，怒吼道：“原来是你们……是你们！我找了这么多年。今天，该算账了！”

　　这声充满刻骨恨意的吼叫，让欲有所动作的两个老怪物猛地一僵。

　　它们庞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声音来源。

　　老头浑浊的眼珠里，竟闪过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