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23、第 23 章 破

　　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一眼望去，屋里空荡荡的。墙角一只破碗倒扣着，旁边倚着把秃了毛的扫帚。

　　一张木桌挨着墙，后面连着一张草席通铺，席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稻草。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碟素菜，叶子蔫黄；一盘荤菜，零星铺着几片薄肉，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油光。

　　王贵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瞧见肉，筷子就伸了过去。见身旁两人不动，他纳闷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这屋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头昏黑得厉害。尹紫菀走进来时，隐约瞥见墙角有老鼠影子窜过。她迟疑地拿起筷子，只夹了一小撮素菜，拨弄两下，低头含糊道：“多谢。”

　　尹青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不饿。”

　　门关得严严实实，王贵正扒拉着饭，忽觉后颈一凉，一股冷风贴着脊背慢慢往上爬。他手一僵，筷子悬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气氛骤然凝住。

　　“哎哟，”老妇人笑了，“你们不会是怕我下药吧？我可没那闲钱买那些玩意儿。”说罢，她夹起一片肉送进自己嘴里。她眼睛本就眯着，笑起来几乎看不见瞳仁，咀嚼时嘴角的皱纹深深陷进去，“瞧，没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爱自己吓自己。”

　　老头始终没吭声，泥塑般立在老妇身后。他背驼得厉害，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幽深。

　　王贵忍不住问：“您不吃点吗？”

　　老头没答，只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像钝刀子刮肉。

　　老妇人忙笑着打圆场：“他就爱吃些干饼馕馍，不爱吃菜，你们别管他，快吃吧。”

　　王贵犹豫了一下，果断把筷子挪向素菜，拌着粗糙的米饭扒了一口，嚼了两下，愣道：“嗯，这素菜透着股清香，您手艺不错啊。”

　　“你们慢慢吃，”老妇人扶着膝盖起身，“我们年纪大，熬不住，先去歇着了。”

　　王贵诧异：“这么早？”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能熬。”她摆摆手，朝门外走去。

　　“您可别这么说，是人都会老的。”

　　话音刚落，老头一声不吭转过了身，脚步稳健地走出茅草屋。破旧的草鞋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门合上，屋里突然静下来。油灯晃了晃，将三人弓着背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盘肉就摆在眼前，香气一丝丝飘出来，勾着人肚里的馋虫。王贵盯着肉片，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又伸筷子。

　　“慢着。”尹青黛忽然出声，目光落在那肉上，“这地方，不像能吃上肉的样子。”

　　王贵的手停在半空：“不会吧？万一人家长年备着，就等着招待客人呢？”

　　“太巧了。”尹青黛走到窗边，手指抹开窗框上的厚灰，“巧到这里只剩这一户人家，巧到他们刚好出现，刚好帮忙赶走狼，巧到今晚正好有肉给你吃。”

　　尹紫菀脸色发白，声音微颤：“而且我一进来就心慌得厉害。”

　　尹青黛用力推了推窗扇，纹丝不动。她又加了把劲，支窗的木棍才堪堪顶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外头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起身和走路的动作，比你还利索，”尹青黛回头，声音压低，“那根本不像老人。”

　　王贵头皮一麻：“那……那怎么办？”

　　话音刚落，墙角黑影“哧溜”一窜。一只灰毛老鼠蹿过地面，眨眼钻进了铺底。

　　“啊！”尹紫菀尖叫一声，将压抑的氛围彻底撕裂。

　　王贵浑身僵硬，目光在肉盘和老鼠消失的方向来回移动，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墙缝里漏进的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暗，人影在墙上张牙舞爪。

　　王贵喉咙发干：“那还是走吧，我宁愿跟狼打架，也不要死在这里。”

　　尹紫菀望向阿姐：“阿姐……”

　　尹青黛眼神一凛：“走窗户。”她快步走到窗边，手刚搭上窗沿。

　　两张皱巴巴的脸，竟悄无声息地贴在窗外！屋内的光从里照出去，映得那两张脸上的沟壑像干裂的河床。

　　“啊啊啊！”王贵吓得往后一跌。

　　“这是要去哪儿呀？”老妇人依旧笑着，嗓子却比刚才沙哑了许多。

　　尹青黛定了定神，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吃撑了，散散心。”

　　尹紫菀挪到阿姐身边，攥住她的手：“对，想看看月亮。”

　　“这么晚了，还是好好待着吧。”老妇人咧开嘴，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力道。

　　王贵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声应道：“好，好啊。”

　　老妇人兀立当场，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像念咒，又像骂人。顷刻间，三人只觉有千百根钢针绑在一起，直直从耳朵扎进脑子里。

　　王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头翻滚。尹紫菀疼得眼前发黑，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道拽住她们脚踝，粗暴地将人拖向门外。

　　尹紫菀使劲挣扎，手在空中乱抓，可什么都抓不到。

　　她的后背撞上门槛、碎石、土块，身上到处钻心地疼。

　　眼前一黑，她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

　　再睁开眼时，后背似乎被一只巨大的钩子狠狠刺穿了，痛得动弹不得。她慌乱地四处张望——月光惨淡，依稀照见阿姐和王贵挂在身旁，冰冷的铁钩从后背穿透，鲜血正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往下淌。

　　除了血珠砸地的声音，就只有树林里沙沙的风声。白日里幽静的树林，此刻化身巨兽，要将人连骨带肉吞噬殆尽。

　　尹紫菀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可她不敢乱动分毫。

　　“阿姐，阿姐。”她带着哭腔轻声呼喊。

　　大约是铁钩穿透后背时的剧痛生生把她从昏迷里拽了出来，尹青黛在剧痛中缓缓睁开眼。

　　王贵也呻吟着醒转。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忽然开了。暖黄的光涌出来，却照出一片骇人的景象。这根本不是寻常房间，倒像屠宰的棚子。

　　即便尹青黛向来见多识广，瞧见满眼的红肉，仍悚然一惊，急忙别过头去。面前一个钩子上挂着半边身子，肉的模样极为怪异，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完整地垂着，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案板上生肉被切得七零八落，锅里正煮着东西，肉香弥漫在空气中，可这香气在此刻却无比恶心。

　　尹紫菀和王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就想吐。可后背被钩子穿透，稍微低头便是钻心剧痛，只能闭着眼睛，歪着头乱吐一气，秽物顺着嘴角下巴肆意流淌，却根本顾不上了。

　　老妇人咧着嘴走近，嗓音尖得刺耳：“今儿的肉可真嫩，一个赛一个白净。”

　　老头缓缓挪步上前，忽然张大了嘴。那嘴里竟布满细密的尖牙，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尹紫菀终于崩溃，放声大哭。

　　“哭吧，哭吧，”老妇人慈爱地望着她，自己嘴角却也淌下口水，“这儿没旁人听见。”

　　她从案板上提起一把刀，寒光凛凛，一步步走到尹紫菀面前。

　　刀刃贴上她脖颈的皮肤，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老头的耳朵突然动了动，随即他耸动鼻子，用力嗅着，嘴里念叨：“好多肉啊。”

　　“去看看。”老妇人与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临走前，两人的目光在钩子上的三人身上缓缓舔过。木门从外面锁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贵额头的汗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脖子僵得发硬，费了好大劲才慢慢转过头。

　　这一转，头皮瞬间炸开。

　　尹青黛正向后抬臂，手臂青筋根根绷起。她紧咬下唇，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要把那冰冷铁钩从血肉里硬拽出来。

　　“阿姐！”尹紫菀的眼泪夺眶而出。

　　铁钩与骨骼和筋肉摩擦，发出阵阵“咯吱”声。尹青黛的脸涨得血红，她整个人陷在剧痛里，对身旁的血腥味和急喊都充耳不闻。

　　王贵和尹紫菀看着这一幕，急得青筋暴起，可两人都被铁钩死死钉住，伸手够不着，只能徒劳地空抓。

　　“呃啊——！”

　　尹青黛猛地将铁钩从后背扯出，带出一蓬血雾。她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地上，蜷成一团喘着粗气，衣裳都湿透了。

　　王贵眼睁睁看她摔在地上，自己却还被吊着，帮不上忙也够不着人，急得直冒火。可除了着急，便是佩服。他疼得嗷嗷叫都受不了，尹青黛一声没吭就自己把钩子拽出来了，他是真服了。

　　尹青黛深吸一口气，仿佛把所有恐惧都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撑起颤抖的身体，用染血的手背抹了把脸，眼神重新聚起。她抱住妹妹的腿，憋足一口气，一点点用力往上抬。

　　每抬一寸，尹紫菀的伤口便被扯动，两人都咬着牙发抖。

　　尹青黛脸色惨白，汗血混着从下巴滴落。

　　铁钩终于脱离。她用尽最后力气放下妹妹，自己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阿姐！”尹紫菀慌忙接住她，半抱半拖地将她安置在墙边。看着阿姐背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她心像被拧了一把，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仍被吊着的王贵，咬了咬牙，抹去眼泪，快步走过去。

　　“尹、尹姑娘……”王贵声音发虚。

　　“别说话。”尹紫菀打断他。

　　她学着阿姐的样子抱住王贵的腿，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脚蹬着地，一点点向上顶。浑身又疼又酸，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铁钩滑脱。王贵落地，差点摔倒，稳住之后，一把抱起昏迷的尹青黛。

　　“走！”他低吼一声，一脚踹向那扇紧闭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