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22、第 22 章 老

　　老妇对她的冷淡并不介意，依旧温言劝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还能往哪儿去呢？再往前走，可尽是深山老林了。”

　　尹青黛目光审慎地落在老妇面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既如此，二位居于何处？”

　　老妇答得顺当，侧身指了指夜色浓稠的林子深处：“就我们老两口，独门独院住了几十年，僻静惯了，外头人都不大晓得。”

　　尹青黛心中疑虑丛生。王贵却已按捺不住，搓着手道：“尹姑娘，这黑天野地的，有地方落脚总比冻着强！人家刚还救了咱们呢！”他边说边试图从泥里拔出腿，模样狼狈又急切。

　　尹紫菀的手在阿姐袖下轻轻发颤，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沉默的老汉。他自放下弹弓后便再未开口，立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细针般扎在她皮肤上。

　　“阿姐，”她挨近尹青黛，声音压得极低，“我、我有点怕。咱们别去。”

　　老妇又笑着说：“是啊，先去歇歇脚，喝口热水驱驱寒。这轮子卡得死，得明天天亮才好弄呢。”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不知什么夜鸟怪叫了一声，戛然而止。

　　尹青黛的目光在两张苍老的脸上缓缓扫过。笑容是慈和的，话语是周到的，一切都很合理。可外面食人的野兽和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哪个更险，她心里一时没个准数。

　　“先救人吧。”

　　尹青黛说着已转身回到泥潭边，与妹妹合力拽住先前那截麻绳。老妪也默默上前搭手，三人同时发力，伴着王贵一声怪叫，硬生生将他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王贵瘫在地上，浑身上下只剩眼白和牙是亮的。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行人便跟着老夫妇往林子深处走去。尹青黛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锁着前方两人的步态。

　　尹紫菀挨着她，小心谨慎地走。王贵则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最后，嘴里还小声嘟囔：“可算有地方歇了，这鬼地方……”

　　夜色如墨，将他们缓缓吞没。只有那盏老夫妇提前点起的、晕黄摇晃的灯笼，在浓黑中撕开一道暖光，幽幽引着前路。光晕之外，林影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沉默的眼睛。

　　日头高悬，天地间一片亮白。

　　红山榗独自行出城门，踏上大道，脚步又稳又疾。

　　路边支着个面摊，布旗在风里晃。

　　旗下坐着两个男人，粗布麻衣，面前各搁一碗面，半天没动一口。

　　两人瞥见她身影，目光一对，各自撂下铜板起身，无声跟上。

　　道上行人渐稀，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红山榗耳尖微动，身后压着的脚步声不对！她回头！

　　就在这瞬间，左右黑影跳起，麻袋带着灰土气当头罩下，勒得她呼吸混乱。

　　她挣手要喊，腰腹却被铁箍似的手臂一把抄起，整个人离了地。

　　眼前一黑，最后只来得及骂出一句：“你大爷——”

　　再一晃，道上已空无一人。

　　红山榗被绳索捆得，与车内其他“男女女女”一样，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像一群待宰的牲口一样挤在狭小的马车里。

　　她靠在车厢最边上，咬着牙用头顶开一层厚重的车帘。

　　外面哪是什么能走车马的官道，只有一片荒林漫无边际地铺展着，半分人影都瞧不见。马车两侧站着几个身形粗壮的男人，正押送着他们，手里还拿着棍子。

　　她悄悄数了数，连自己这辆在内，一共四辆马车。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心头一紧，忙又探出半截身子。

　　只见头一辆马车前立着个黑衣男人，身上沾了不少泥污血渍，脏得不成样子。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暗红的血珠正顺着指缝往外渗。

　　“我要搭车。”他声音嘶哑，一双眼斜斜扫过路旁那几个押送的汉子，带着几分狠劲。

　　“呵呵，哥几个也是头一回见着送上门来的。”守在车边的大汉低笑一声，扭头冲车厢里的人说了什么。

　　外面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竟半点没犹豫，围了上去，将黑衣男人往这边押来。

　　眼看几人越走越近，红山榗忙不迭缩回头。

　　车布被人撕开，夜凛的目光瞬间扫过车厢里缩成一团的众人——全是捆着手脚、塞住嘴的人，一双双眼睛正惊恐地瞪着他。

　　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狠狠一脚。那股力道踹得他向前扑去，直撞向人堆。

　　车厢狭小，众人见他撞来，吓得拼命往两边缩。混乱中，夜凛下意识抓住最近那人的手臂——正是红山榗。

　　他抓得极狠，指甲掐进了她肉里。剧痛让她整张脸都皱巴起来，她想也没想，抬脚就踹。

　　夜凛本就站不稳，被这一踹，向后仰倒，跌坐在地。他大口喘着气，一手捂紧淌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抬眼瞪向她，眼神里混着痛楚与恼火。

　　红山榗再次抬起脚，朝着他轻轻踢了一下，随后把脸伸过去，示意自己嘴被堵着。

　　夜凛疼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缓过神，一抬头，就看见红山榗的脸凑在近前。

　　夜凛疼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缓过神，一抬头，就看见一张女子的脸凑在近前。

　　他瞳孔骤缩，红山榗？他下意识想别开脸，一瞬间，周围同样被绑着的人涌进他眼里。她被抓了。

　　他心里翻腾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还是疑。

　　红山榗也在打量他。眼前这人满脸泥污，看不清五官，衣裳破破烂烂，胸口还渗着血。她认不出是谁，也没什么兴趣认。这个新来的人，虽然看着不怎么样，至少还能动。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嘴里“嗯嗯，嗯嗯”作响，不停地朝他点头。那模样，摆明了就是在求助。

　　可落在夜凛眼里，却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一股火“噌”地窜上心头，他气得眼泛红丝，伸手就朝她脸上打去！

　　红山榗反应极快，抬腿又是一脚。可她没控制好力度，这一脚实实在在地踹在夜凛身上。夜凛往后一仰，穿过车帘栽了下去。

　　周围的人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看向她。红山榗尴尬地把脚缩回来，默默挪了挪身子。

　　没过一会儿，夜凛就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着，重新扔进车里。这一回，他直接面朝下栽在车厢底板上，脸埋进泥灰里，半天没动弹。

　　衣裳本就破烂，这一摔更是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沾着泥和血，灰头土脸的，像条刚从泥坑里捞上来的野猪。

　　红山榗瞥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夜凛趴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撑着慢慢翻过身来。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车厢里的动静，目光掠过红山榗那张脸，又飞快地别过头。

　　怕她？那倒不至于。只是他现在这副样子……刚封景铄伤了元气，法术暂时使不出来，要是被她认出来，以她的脾气，当场就能动手。

　　再说了，神农鼎碎片还在她身上，他还得靠她找东西，没必要在这儿跟她翻脸。

　　夜凛咬着牙，把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红山榗看着他，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

　　“你……到底想干嘛？！”夜凛掐着嗓子，气得浑身发抖，可脸始终偏着，不让她看清。

　　她把脸又往前凑了凑，眼神急切，发出更用力的“嗯嗯”声。

　　夜凛瘫在那儿，因为愤怒，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嘶声骂道：“挑衅是吧？咳……等老子缓过来……第一个弄死你……”

　　这回声音又哑又粗，和先前判若两人。红山榗怔了一下，觉得这嗓音有点耳熟。

　　她扭头看向车里其他被绑着的人，示意他们帮忙。

　　众人争先恐后地挪动身体，朝着夜凛就是一脚。这一脚下去，有轻有重，夜凛伤口还痛着，这会更是上上下下都痛了起来。

　　“你们，你们……”他躺在地上，却是动也动不了。

　　他还是不懂。众人都心急起来。踹完还不算完，他们又努力够着身体，把嘴和脸往夜凛跟前伸。夜凛躺在地上，只感觉身上这儿也痛那儿也痛，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发现周围全是脸。有嘴唇厚厚的，嘴里还塞着布团，这会嘴巴都肿胀了，笑起来就像两根大香肠；还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五官像鬼一样在他眼前乱晃。这些脸一张接一张地凑过来，那场面，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滚开啊！”夜凛眼睛急得一闭一睁，那股钻心的疼，疼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了。他想伸手把人都推开，可双手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干着急。就这么被折腾着，夜凛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感觉自己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有个被绑着脚的男人一路蹦跳着朝夜凛挪过去，好不容易到跟前，直接往前一扑，压在夜凛身上。他的嘴一下搭在夜凛脸上，此时马车刚好一路颠簸震荡。那男的就这么随着车身晃动，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夜凛。

　　“干什么？干什么！滚开！”夜凛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和愤怒，也分不清这男的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只能疯狂扭动身体想挣脱，可怎么都甩不掉。

　　红山榗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只能赶忙伸出脚，想阻拦那些疯狂折腾的人。可惜双脚好不容易够到几个人的身体，还没等发力，就被其他人的身体一股脑地压了上来。

　　“哎哟，痛，痛！”尽管嘴巴被堵着，她还是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痛苦的闷哼。

　　里面正乱得不可开交时，马车却突然停住了。外面的人听到了车里的动静，一下把帘子掀开。

　　刺目的光从外面直射进来，夜凛眯着眼，恍惚间竟觉得看到了希望。

　　众人像是被抓现行的小贼，灰溜溜地往回爬。身上的重量终于轻了，红山榗赶紧把脚缩回来。

　　站在车外的人看清车内场景，忍不住嗤笑：“兄弟，你艳福不浅啊哈哈哈。”

　　夜凛本来就又气又疼，听完这话，只觉一股怒火“轰”地冲上脑门，两只眼球一缩，竟晕了过去。

　　红山榗叹气，知道指望不了他了。她小心翼翼把头探出去，马车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抬眼望去，外面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树林，一棵棵大树遮天蔽日，这林子大得仿佛没有尽头，一眼望不到边。

　　这么大的林子，想逃出去，还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