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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云程忽然笑了。嘴角扯开,扯得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你猜。”

      “要不再来一下?”

      灼伤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击溃了他部分理智。

      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吐出一个数字:“八万……”

      红山榗:“八万什么?”

      “白银……”云程闭了闭眼。

      话一说完,他身子顺着柴堆往下滑,瘫在地上。

      红山榗与王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王贵:“你够下血本啊,就为了扳倒尹家?你们有这么大的仇?”

      云程脸色惨白,汗水和血水泥泞了脸颊,闻言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仇?呵,欲登高梯,需垫脚石。尹家不过是那块最合适的石头罢了。成了,我便是皇商,背后有……输了,不过如今这般……”他像是神志涣散,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红山榗却不为所动,只冷声追问:“香里到底掺了什么?”

      云程气息奄奄:“匣子内层,加了汞。”

      王贵啧了啧嘴,绕着他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好狠毒!”

      红山榗垂眸,怪不得尹家验不出异样。

      水银确能致幻,若是藏在香膏深处,日久才能渗入肌肤。可那些女子用后不出三日便发了癔症,区区汞毒,绝无这般迅疾。

      红山榗抬眼:“你撒谎。”

      云程浑身一颤,喘着粗气还想搪塞,可腿上的灼痛阵阵剜心,提醒他此刻已是人为刀俎。

      他忽然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若我说,我身后有神灵庇佑呢?”

      王贵在一旁嗤笑:“谁家里还没供个神仙?我那儿还摆着三尊呢。什么财神赵公明、关二爷、土地公。”

      红山榗却没笑。她看向云程那张斜着嘴的脸,神情不像作假。

      这世上既然有偷人情念的神仙,下凡杀人的神仙,就会有包庇凡人的神仙。

      人心藏私便会逐利,有利可图,恶行自然滋生。人如此,仙又如何能免俗?

      只是,他一个凡人怎么会跟神仙有关联?

      红山榗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瓶,往王贵手里一塞:“灌下去。”

      云程盯着那瓶子,脸色变了。他想躲,腿往后蹭,蹭到柴堆上,疼得他抽了口气。

      “这、这是什么?”

      红山榗弯了弯嘴角:“昨夜特意为你熬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叫‘断子绝孙水’。”

      她停住,回味一番这个名字。嗯,乍一听就唬人,其实只是白开水。

      “放心,服下后只用痛两个时辰。熬过去了,你这辈子就再不能祸害人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将目光往他身上的火痕一扫。

      云程拼命挣扎,却被王贵死死摁住,捏开下颌灌了进去。

      药汁呛进喉管,他只来得及发出几声闷哑的呜咽,便蜷在地上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弓着背拼命想呕,还没等吐出半点东西,她一脚就踹在他锁骨上,硬生生把他翻过来踩正。

      冰冷的鞋底碾在他胸口,云程动弹不得,只能张着嘴嗬嗬喘气,呛出来的药沫顺着嘴角往下淌,狼狈得像条从水里爬出来的的狗。

      红山榗目光一沉:“找纸笔来,把他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全记下。”

      王贵皱眉:“写下来又能怎样?云程可是跟郡守穿一条裤子的,你想替尹家翻案,在这儿根本行不通。”

      “你傻不傻?本郡告不赢,那就去外郡告。”

      “外郡的官儿就干净?说不定早被买通了。”

      红山榗叉着腰道:“这可是桩大案,一旦办妥,便能升官进爵。当官的又不傻,其中利害自然想得明白。咱们只需寻一位清官,把其中利弊讲透,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事不难办成。”

      王贵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尹家背后是萧妃,而这武阳郡守姓陆。如今朝中萧、陆两党势同水火。陆家动尹家,分明是要打萧家的脸。尹家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枚弃子。你要翻案,绝不能找陆家一系的人。”

      红山榗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简单的凶案,而是党争。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王贵,伸手往他额前一探,语气半诧半调侃:“可以啊你,平时傻乎乎的,关键时候脑子倒清楚。”

      王贵拨开她的手,散漫的模样又浮了上来:“我爹娘早年走南闯北做生意,这事打我小时候就听他们说起。明眼人心里都看出端倪,只是没人敢点破罢了。”

      他神色再度认真:“我听说,益州监察御史张伯贲为人刚正,素有清名。而且,他是萧家的人。如果去找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红山榗:“消息可准?”

      “十拿九稳。”

      红山悟当即起身:“走。”

      “你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小孩儿打架,拍拍屁股就能站起来。”

      王贵难得严肃。他看着红山榗,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似乎想看穿她无畏的面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女人,怎么想做就做,从来不计后果?

      红山榗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这副表情放他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像他。她瞥他一眼,认真思考着他这句话。

      “我看不惯的事,就必须管。”她说完,咧着嘴笑了,“虽然管不管得成,是另一回事。”

      王贵紧绷的肩膀忽然一松,像是认了什么:“行。你既然定了,我就跟你走到底。”

      红山榗却察觉他话里有话,偏过头:“你好像还有事想问?”

      王贵身子往后靠了靠,问得直接:“你原本来武阳郡,是做什么的?”

      红山榗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挠了挠头发,笑得有点讪讪:“赚银子,找东西,见个人。”

      “那这三件事,办成哪件了?”

      “嗯……”她拖长了音,“好像一件都没办成。”

      “那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蹚这浑水?”王贵不解。

      红山榗静了一瞬,笑容敛去,神色坦荡得近乎明亮:“简单。帮你,是因你帮了我;帮她们,是救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至于帮百姓,那更是不需要理由了。”

      王贵愣住,又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这世上还有这种人?他从小到大见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爹娘教的是人情世故,身边人琢磨的是利益得失。头一回碰上这么个不藏着掖着的。

      他觉得这人又怪又实在。但还意外的很好相处。

      他在心里给红山榗打了个勾,值得交朋友。

      可转念一想,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这么个热血上头就往前冲的性子,迟早要吃亏。也不知道到时候自己能不能拉她一把。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放下来时,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红山榗:“好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红山榗的朋友了。只要今后你叫我一声老大。”

      她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王贵膀子跟着一塌,他龇着牙捂住:“嘶,你手劲儿好大。”

      “锦衣玉食不能保证,平安无事也不能保证。不过,你要是遇到困难,我也绝不退缩。”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捂肩膀的手也跟着抖。

      “话说得很好。”他笑够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不过,我今年二十有二了,你看上去连二十都没有吧?让我叫你老大?那不行,不如……你叫我贵哥。”

      红山榗:“你才二十二,我已经——”

      话卡在半截。

      红山榗手指撑着下巴,指腹在皮肤上慢慢摩挲,目光飘向远处。

      上百岁。这话说出来,不得把王贵吓死?

      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洪山艳到底多大。

      “已经什么?”王贵歪着脑袋凑过来。

      红山榗把脸别开:“反正不行,我不叫。”

      “那你也别想我叫你老大!”王贵把头一扬。

      “不叫就不叫!”红山榗也抱着胳膊。

      柴房里,尘味还没散尽,混着血腥气。

      角落里,云程靠在柴堆上,手脚还绑着,整个人像滩烂泥似的往下塌。

      他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喘,发现眼前这两个人,一个个抱着胳膊抖腿,一个仰着脖子翻白眼,在他跟前吵谁当老大。

      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气音。

      这两个神人。

      红山榗:“哎呀,不废话了。我来写状纸,你去收拾东西,再备辆马车。”

      “三小姐!”

      那叫喊劈了进来,云朵浑身一抖,梦里的惊惧感还未散尽。

      她喘了两口气,才看清椅子边站着的是自家丫鬟。

      云朵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好个恶心的噩梦,我梦见自己在拱桥上走,忽然有人喊‘三小姐’,回头一瞧,竟是老管家那张阴森的脸,竟把我吓醒了,”她啐了一口,“这老不死的!”

      丫鬟偷笑一声,朝旁努了努嘴:“小姐,您仔细看看。”

      云朵转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管家的脸色黑沉沉地压过来。

      “这是怎么了?”

      “三小姐!大事不好了!”管家刻意加重语气,那声“三小姐”钻进耳朵,让云朵心里一颤,仿佛又跌回梦里。

      天光从窗棂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映得大厅亮堂堂的。

      管家、守卫、家丁皆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

      上首太师椅上,云朵端坐着。一袭锦袍裹着她,红得扎眼,像团烧着的火。脸颊微微带肉,刚好撑起那几分明艳。

      她满脸疑色,声音尖利:“你说什么?云程和彩娟不见了?”

      “是啊,三小姐,昨天夜里闯进来两个黑衣人,不仅偷袭我们的兄弟,还劫走了老板和他圈养的两个女子。”

      老管家向来驼着背,此刻腰几乎弯成虾米。

      昨天,他刚一冲过去,试图阻拦那伙人,就被对方撒出的粉末迷晕。

      直至今儿早上,脑袋还一阵阵地发昏。

      管家心里透亮。老板跟官府那点交情,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可真要上门去讨这个人情?公是公,私是私,人家翻脸不认的时候多的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他干的那些勾当一旦被人知晓,传出去,云家的名声可就一落千丈,生意也就到头了。

      等老板回来,头一个处置的,不就是他们这些下人?

      他垂下眼,把话咽了回去。

      云朵身子后仰,眼神斜睨着众人:“所以你们不敢报官,就把我喊来拿主意?”她嗤笑一声,“你们真是白吃我家这么多年饭,现下是人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云朵“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个笑:“以他干的那些事情,八成是被拖去净身了。”

      管家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三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他可是您哥哥啊。”

      “哥哥?”

      那两个字刚从管家嘴里出来,云朵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嘴唇开始发颤:“他何曾……何曾把我当过妹妹?”

      她顿住,胸口起伏着。

      “当年若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她声音抖得厉害,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了嘴唇。

      话未说完,满厅死寂,众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人敢抬头。

      后来爹娘把她送去舅舅家,云程却什么事也没有。

      云朵站在上首,望着底下垂首的人,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唾骂道:这狗东西,死了才干净,这样添色坊就是她的了。

      “您看看这个。”管家双手捧着个布包递上前。

      云朵接过来,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指尖一挑,布开了。里头的荷包露了出来——金元宝绣得跟狗啃过似的。

      “这是王贵的东西吗?”

      前几日听舅舅的话,见过那蠢货一面,就他那俗艳的品味,这荷包倒像是他的东西。

      管家眼睛一亮,连忙躬身:“三小姐好眼力!这是今早在云老板屋里拾到的。可见昨夜劫人的,定是王贵无疑!”

      “那个整天游手好闲,靠家里接济的废物?”她暗自冷哼,要不是舅舅相劝,她断不会考虑这门亲。“他劫人做什么?”

      老管家前倾身子,眯眼道:“您瞧 ,这不是赤裸裸的报复吗?

      云朵先是一愣,意识到,急促说道:“我差点忘了,彩娟原先是明月楼的人。这尹家的人如今勾搭上了王贵,是想要报复云程啊。”

      云程死了,于她而言,利大于弊,可要是真的置之不理,又恐落人闲话。

      正思忖着,管家已凑得更近,眼神却直勾勾的,带着几分恐吓:“他们今天敢劫彩娟,下一个就是您啊!”

      云朵搭在红木椅扶手上的手,像被蜇了似的,往侧一滑:“我?我又没掺和他们的事。”

      “是啊,那尹家姐妹又何尝不无辜?母亲被气死,财产尽数充公,连她们自己都险些丢了性命。倘若她们真要清算,可不会顾念什么。”

      “这可不好。”

      这话有道理,云朵心里听得直发毛。这事儿真不能不管了。

      管家:“我早已探听好了,王贵在郊外有座别院,八成就藏在那儿,咱们即刻前往王府拿人。

      如此,您既救下了人,又保住了老板的清誉。

      到时候,我再替您美言几句。您看,如何?”

      云朵今天没少讲云程坏话,心里本就发虚。一听这主意对自己有利,赶忙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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