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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处水牢里,腥气冲天。

      十几个人被倒吊着,身上鞭痕纵横交错,血还在往下滴。

      滴落进脚下的脏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解萝音从他们中间穿过,深紫色衣袍曳地,暗沉沉的光在褶皱里流动。她的目光从那些倒吊的人身上扫过去。

      法杖点地,杖头蓝宝石幽暗地亮着。一步,一步,她走出水牢。身后那些人,像从来没被她看见过。

      外头是片小园。日光正好。

      一个男人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撒。

      锦鲤挤作一团,红白相间,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他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急着转头,而是自言自语道:“三哥啊三哥,你挖得了我的人,我就不能挖你的人吗?”

      解萝音在他身侧站定,法杖轻轻点地。

      “问出来了。寸乐果然为那个被贬的小仙下凡,眼下这个是武元假扮的。那边兵马未动,是否要在此刻动手?”

      沂舟深知,寸乐手握天庭三成兵权,虽常年镇守边境,亦受帝星亲信暗中监视,却仍是实打实的重兵在握,根基深厚,不容轻视。

      而自己素来不被看重,无兵无权,只能暗中培养暗部,游走各方之间,借势而为。

      “好。”她转身,袍角曳地,一步迈出。

      “萝音——”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羽毛,往她耳廓里轻轻扫。声音追过来时,带着笑,带着钩。

      她侧过脸,耳坠晃了晃。

      “怎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没有半分下属对上位者的恭谨。

      男人终于转过身来,把掌心剩的鱼食一点点抖干净,拍拍手,撑在池沿,笑盈盈看向她:“我上次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解萝音想了想,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

      好像是占卜用的法器,被她随手搁在架子上,和之前那些东西混在一起,都快忘了长什么样。

      “一般。”她说。

      不是气话。人和物,在她眼里都一样。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男人脸上浮出一点委屈,夸张地捂着心口:“嘶,好伤心。”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

      “别伤心。”

      语气平平的,像在哄一只过路的猫。说完,她转身就走。

      红山榗眼皮动了动,缓缓撑开。日光如金线,透窗而入,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

      她在床上又赖了片刻。被子裹得紧紧的,脑袋埋在枕头里,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她一把掀开被子。

      院子里,王贵把腿翘得老高,脚底板都快怼到桌面上,人半歪在椅子里,睡得正人事不省。

      桌上摊着一堆油纸包,包子、馒头、油条、点心,能买的一样没落下。想必他一大早就跑去买回来,眼巴巴等着她起床献宝。

      奈何红山榗困狠了,一觉睡到日头挂老高。

      王贵左等右等没动静,等着等着,自己先在这儿补上了觉。

      “你怎么昨夜也不叫我?”

      王贵一个激灵弹起来,险些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看清是她,他揉揉眼睛,嘴已经比脑子快:“哦,你都睡熟了,哪好意思再叫你。反正我是男人嘛,精力好,熬个大夜没什么事。”

      红山榗看了他一眼:“去房里睡吧,外边冷。”

      “不不,我还不困。”他摇着脑袋,打哈欠。

      红山榗稀奇地挑了挑眉,脑筋一转,想了个坏招:“那你去柴房里烧火去。”

      “为什么?”王贵脸垮下来。柴房里还关着那个变态,一想到要跟那玩意儿待一块儿,他心里就堵得慌。

      “哦——”红山榗拖长了音,“原来你是骗我的。”

      “谁骗你了?去就去!”王贵脖子一梗,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迈了一步……

      僵住了。

      “怎么了?”红山榗睨着他。

      王贵表情扭曲,嘴角抽了抽:“腿,麻了。”

      “嘴硬的人不需要腿。来,你趴下,用嘴拱过去,我给你喊号子。”

      “一、二、一!一二一!”

      红山榗点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王贵苦着一张脸,拿眼剜她。剜一下,她笑得更欢;剜两下,她喊得更起劲了。

      他闭上嘴,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红山榗则随手拈了块糕塞进嘴里,边嚼边上台阶,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尹紫菀坐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跟只啄米的鸟似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又合上,再撑开,再合上。

      红山榗看着看着,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尹紫菀身子一弹,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醒了。

      她茫然地睁眼,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红山榗脸上。

      瞧见门口那张捂嘴偷笑的脸。她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认真道:“红姑娘,你知道吗?”

      红山榗刚囫囵咽下包子,脑子还有些迷糊,以为她有正事,忙问:“怎么了?”

      尹紫菀直视着她,一字一顿:“你眼角有东西。”

      “啊?真的?”红山榗慌忙背过身去,手指在眼皮上又搓又揉,却什么也没有。

      她手一僵。扭回头,瞪向尹紫菀。

      “你骗我?好啊,竟会捉弄人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扑上去,一把抱住尹紫菀,手往腰间一探,十指开始作乱,专挑软肉下手。一边挠一边笑,笑得气都喘不匀:“看你还敢不敢!”

      尹紫菀笑得浑身发软,左右躲闪,用力去掰她胳膊:“不敢了不敢了!红姑娘,我只是开个玩笑!”

      “咳……咳咳!”一阵虚弱的咳喘声自身后响起。

      两人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尹青黛已经醒来,正勉力撑起身子。

      “阿姐!”尹紫菀眼中瞬间迸出惊喜,扑到床边。

      红山榗快步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尹青黛靠着妹妹坐了起来。

      她将水递过去:“好些了吗?”

      “好些了。”尹青黛接过水,抿了一口,声音低哑。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珠似蒙了层薄翳,却仍努力聚焦:“姑娘,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此恩此情,我们姐妹没齿难忘。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感激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红山榗笑了笑:“说不用报答,好像也不实在,”她眼珠一转,“这样吧,待你们日后东山再起,让我入个股,分点红就成。”

      尹紫菀立刻应道:“好啊!”

      一旁,尹青黛却垂下头,轻声道:“抱歉,姑娘,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她顿了顿,像是用尽力气,“我不想再报仇了。”

      尹紫菀浑身一震,愕然侧头望向阿姐。

      “阿姐……”

      红山榗明白。要与云家那般势力抗衡,谈何容易。尹青黛历经家破人亡,身心俱损,伤痛未愈,何谈复仇?

      她点点头:“我明白。不过……我有个问题,能问问你们吗?”

      尹青黛轻声道:“您问。”

      “香料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尹青黛沉默片刻,看向妹妹:“紫菀,你来说吧。”

      尹紫菀吸了口气,缓缓道:“一直以来,明月楼都是香料第一大户,这也是萧妃娘娘和百姓所认可的。”

      “三个月前,朝廷突然增设香税,按品质与价值阶梯征收。越是上等的香,税越高。低价的货又不能涨,细细算下来,连成本都回不来。”

      “为了削减开支,阿姐便打算换一批装香的匣子。不巧,合作多年的匣商被添色坊挖走了,新制的一批香货没了匣子装,只好赶在交货前另寻匣商。偏偏那时候,宫里的贡品和武阳郡一笔大单的交货期撞在一起,内廷催得紧,只好两边一起赶。”

      “彩娟,她是阿姐的贴身侍女,跟了五年,素来机灵,也认得不少匣商。阿姐信她,便把这事交给她去办。”

      “匣子送来的那天,我们仔细验过,装样前也查了香粉香膏,都没问题。”尹紫菀声音渐哽,“哪知道货一出手,就出了那样的事。”

      “母亲经不住打击,案发第二天,就这么去了。萧妃娘娘震怒,查封店铺,抄没家产,还要问斩我们姐妹。幸得在京为官的云起力保,说我从不过问店务,这才免了我的死罪。”

      “此事蹊跷,八成是添色坊在背后捣鬼。我们姐妹平日见客常戴面纱,除了族亲,少有人能分清我俩的长相。阿姐自幼研香调香、掌事理账的本事,我都比不上。遣散家仆那日,我便让丫鬟拿着我的画像,将我指认成阿姐。”

      “实际上,我与阿姐分两路走:我扮作她,引开追兵;她隐去身份,混进添色坊,想从内部找线索。”

      “逃亡这三个月,我只盼着阿姐平安。可一周前,她突然断了联系。”尹紫菀眼眶通红,“我知道她一定出事了,这才不顾一切来到武阳郡。路上被郡尉识破,后来就遇到了红姑娘。”

      “多亏您和王公子,我才能进城。我在城中已尽力躲藏,不料还是让云程发现了。”她喉间发堵,“那云程根本不是人。他与官府勾结,还……”

      尹紫菀说不下去了。

      “我也没想到,”尹青黛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握住妹妹,唇色淡如残梅,“彩娟早已与云程厮混在一处。更没想到,她出卖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换匣子,第二次是把她混进添色坊的事告诉了云程。

      红山榗静立一旁,胸口像烧着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滚。那热气从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她开口,声音沉而稳,“但这件事,我管定了。”

      尹青黛抬眼,不解:“为何?”

      “武阳郡的百姓无辜受害,真凶却逍遥法外。衙门草草结案,罪名全推到你们身上。这不止是冤枉清白,更是纵容豺狼!”

      她眉峰一扬,肩线往下沉。

      “若不揪出幕后黑手,他日必再生祸端。我绝不会容忍奸恶横行!”

      尹青黛凝望着她,目光微微一动。她看人向来准——眼前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那么您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呢?”

      这句倒不是质疑,而是实打实的疑问。

      红山榗喉咙一噎。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只是个药农,既不会武功也没有权势。她张了张嘴,胸中的气泄下去一半。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总不能当着尹家姐妹的面改口。

      她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抬起头时,话已经拐了弯:“出事的那批香,你们手头还有吗?”

      尹青黛摇头:“都被官府销毁了。或许还能在买家手里找到一点。”

      “好,”红山榗转身朝外走去,“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尹紫菀问。

      红山榗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去找云程。”

      柴房门一推开,灰尘味涌出来。细小的浮尘在光线里飘着,落了红山榗一脸。

      她抬手扇了扇,跨进去。

      云程靠在柴堆上,手脚被缚得严严实实。头发散了几缕,锦衣上蹭着灰痕,可那背,愣是一点没弯。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迎上来。

      红山榗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塞。

      他呛咳了两声,喉结滚了滚,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最初的惊疑只是一闪,很快沉下去,沉成一片看不清的暗色。

      红山榗撩起裙摆,一脚踩在灶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看向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尹姑娘……看来,该叫你红姑娘。”

      红山榗眼底一沉。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揪住他头发,往上硬扯。连带着云程的头皮绷紧,他的脸被迫仰起来。

      另一只手抡圆了扇下去。

      “啪!”

      王贵蹲在灶边烧火,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只从指缝里往外瞄。

      缝隙开得小小的,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瞅。

      “啪!”

      他跟着一咧嘴,牙关咬得咯吱响。

      “啪!”

      又咧一下。

      瞄了几眼,他悄悄把那口气呼出来。还好,他们是一伙的。挨打的不是他。

      力道不轻。云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立时见了血,血丝细细一道,顺着唇线往下渗。

      他顿了两息,才把脸慢慢转回来。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他哼笑一声:“这般待客之道,云某领教了。”

      “客?你也配?”她逼近,掐住他下巴,“说,尹家的香,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云程迎着她的目光:“红姑娘既已查到这里,当知官府定案,铁证如山。是尹家自毁根基,以次充好,与我何干?”

      “放你的狗屁!”王贵在一旁举着烧红的铁钳,忍不住骂出声,“那些受害者,用了不过三天就烂脸发病,什么次货能这么快!”

      云程瞥了一眼那铁尖,瞳孔缩紧:“香料一道,博大精深。不同原料相遇,气候变化,乃至使用者体质差异,皆可能引起异变。或许是尹家自己未曾察觉,出了差池,也未尝不可。”

      他还在说。每一句话都绕着弯子往尹家身上引,引得理直气壮。

      红山榗死死盯着他:“彩娟是你的人,匣子是你让动的。”

      “彩娟?”云程适时地露出一丝恍然,“那个背主的丫头,她确曾来找我,诉苦说尹家刻薄,想用些旧主的消息换些银钱。生意人,广纳信息而已。至于她之后做了什么。一个心怀怨愤的婢女会做出什么,谁又能预料和控制呢?”

      红山榗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刚落,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呃!”云程往前一栽,脸差点杵进地里。

      “王贵!”

      “来了!”

      红山榗夺过王贵举起手里烧得通红的铁钳,那灼人的尖端带着滚烫的热浪,毫不犹豫朝云程大腿戳去。

      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还没挨上,那股热气已经扑到脸上,灼得他皮肤发紧。再近一寸,就要烫出泡来。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疼还没来,光是那预感,就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等等!!”

      他尖叫着往后缩,手脚并用,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几乎是同时,旁边传来红山榗带着点慌乱的声音:“哎呀!手滑!”

      “啊——!!”

      王贵忙不迭捂住耳朵,整个人转过去。眼睛挤得只剩条缝,嘴歪到一边,扯得半边脸都跟着斜。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太残暴了!

      那声嚎叫从柴房里冲出来,穿透几道墙。

      尹青黛躺在床上,闻声一怔,喃喃道:“什么声音?”

      尹紫菀在桌前喝水,听到动静,便朝门外探头。

      此时外面又没了声响,她便轻描淡写道:“似乎是哪家在杀猪。”

      汗珠包在云程脸上,像蒙了一层猪油,止不住地朝下流淌,柴堆里很快汇聚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暗色痕迹。

      他瞪着她,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恨意如暗流在他心头汹涌,可现在四肢瘫软,只能任由摆布,满心不甘,却又奈何不得。

      “怎么?生气呀,有本事杀了我呀。”偏偏她还说得这样贱嗖嗖。

      王贵喉结上下滚动,慢慢转过身。他自幼养尊处优,这般血腥场景,当真见所未见。

      王贵小心翼翼凑近半步,又怕挨她太近,把脖子定在原地。下巴抻得老长:“咱们这样用私刑,真的好吗?”

      红山榗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铁钳,又抬眼看他,忽然把铁钳往旁边一撂:“嗯,是不太好。那算了。”

      王贵一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还没回过神,红山榗已经拍拍手,站起身,一副真不打算动手的架势。

      云程靠在柴堆上,喘得厉害。等喘匀了,他抬起眼看她,声音沙哑:“你们今日缚我于此,严刑逼问。与我当日所为,有何不同?”

      她冷冷地看着在地上蜷缩颤抖的云程:“区别就是,你现在是砧板上待宰的肉。而我——”她顿了一下,把铁钳往旁边一撂:“我不会真杀你。因为我跟你不一样。说,买通郡守和郡尉,你送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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